散文 · 07/23/2026 0

二手房东阿珍 | 段万宝

九十年代初的深圳,像是一锅骤然沸腾的开水。
特区刚拉开帷幕,关外尘土漫天,推土机日夜轰鸣,黄泥路被卡车压得坑坑洼洼。一栋栋农民房争先恐后往天上窜,楼贴着楼,窗对着窗,当地人叫它们握手楼。狭窄的巷道终年晒不透太阳,潮湿、闷热,却挤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打工人。
那时候的深圳,最不缺梦想,最缺住房。
阿珍就是在这股人潮里,从河源乡下踏进城中村的。
那年她二十多岁,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麦色,眉眼干净利落,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她说话语速快、嗓门亮,做事干脆不拖沓,骨子里带着河源女人特有的韧劲。老家田多地少,守着几分薄田永远挣不出出路,看着村里人世代困在山里,阿珍心里憋着一股劲:她要出来闯,要挣一份看得见的日子。
初到深圳,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楼房让她眼花缭乱。巷道里人头攒动,背着蛇皮袋、拎着塑料桶的务工者随处可见,脸上是忐忑又期待的神色。到处都有人问房、找房、抢房,房东随口涨价,依旧瞬间租空。
阿珍敏锐地抓住了风口。
她咬咬牙,拿出自己所有积蓄,又托老乡凑了点钱,大胆从本地村民手里包下一整栋老旧民房。房子墙面发黄、楼梯斑驳、窗户漏风,她不怕累,带着简单工具,自己刷墙、扫地、修锁、装灯,一点点把破旧的房间收拾干净。
别人做二手房东,爱抠押金、爱临时涨租、坏东西拖延不修。阿珍不。
租客大多是年轻工人、流水线女工、刚毕业的年轻人,背井离乡已经够难。阿珍看人眉眼和善,说话温厚:“大家出门打工都不容易,我房子干净、价格实在,东西坏了随时喊我,不坑人、不刁难。”
每天天刚亮,城中村的楼道就响起她轻快的脚步声。她挨层巡查卫生,检查水电,谁家水龙头滴水、谁家灯泡坏了、谁家门锁卡顿,她总是第一时间上门修好。遇到刚进城、身上拮据的年轻人晚交房租,她也从不恶语相向,只是摆摆手笑着说:“没事,出门在外都难,宽裕了再给就行。”
租客们都说:“珍姐人好,住着踏实。”
一传十、十传百,她的房子永远满租。闷热的夏日傍晚,狭窄巷道里飘着盒饭味、洗衣粉味、炒菜味,无数出租屋亮起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她稳稳到手的房租收益。
那几年,是深圳最猛的黄金时代,也是阿珍人生最顺遂的高光时刻。
短短数年,她手里攒下实打实的身家。
过年回河源老家,曾经清贫的小家彻底变了模样。她在村里建起气派精致的独栋别墅,白墙亮瓦、庭院整洁,又全款提了豪车。往日里看不起外出务工的邻里,如今路过她家门前,都忍不住驻足赞叹,眼神里满是羡慕。
村里人围着她打趣:“阿珍,你现在出息了,深圳赚钱真容易!”
阿珍站在崭新的庭院里,浅浅笑着,眼底藏着隐忍的骄傲。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分钱都是踩着城中村的烟火、熬着无数清晨黑夜换来的。
日子越来越好,她看着老家守田度日、常年无增收的丈夫,心里又急又惋惜。夜里打电话时,她语气恳切、句句真心:
“你别守着几亩田耗一辈子了。深圳机会多,我们现在生意稳,你过来,一家人在一起干,稳稳扎根,比在老家耗着强。”
丈夫被她说动,终于放下老家的田地,带着孩子举家来到深圳。
夫妻俩并肩打拼,顺势扩大规模,承包的楼栋越来越多。看着城市日新月异、房价年年上涨,身边同行都在买房置业、资产翻倍,阿珍也动了扎根置业的心思。
她和丈夫坐在出租屋的小客厅里,反复盘算。
阿珍眼神坚定:“我们做这么多年房东,看透了深圳的行情,房子只会涨不会跌。贷点款买套商品房,既是家业,也是后路。”
丈夫性格谨慎,略有犹豫:“月供压力不小,万一行情变了呢?”
阿珍底气十足:“放心,城中村租房源源不断,房租足够覆盖月供,稳赚不赔。”
最终,夫妻俩下定决心,贷下大额房贷,在深圳买下一套属于自己的商品房。
那几年,日子风光又安稳。清晨听楼下车流喧嚣,傍晚收完一排排房租,看着账户稳定进账,阿珍心里踏实又满足。她以为,这样蒸蒸日上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谁也料不到,世事无常。
疫情突如其来,像一场骤然落下的冷雨,浇熄了深圳持续多年的火热。
城市骤然安静下来。工厂停工、订单锐减、岗位收缩,曾经挤爆城中村的务工大潮,一夜之间褪去。
狭窄的巷道不再人潮涌动,曾经一房难求的握手楼,开始大面积空置。
往日里热闹嘈杂的楼道,变得冷清寂静。很多房间大门紧锁,落上薄灰。往日每天都能听到的脚步声、说话声、炒菜声,渐渐消失大半。
阿珍每天上楼巡查,看着一间间空房,心里一点点发沉。
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望着窗外密集沉默的楼房,眉头紧紧皱起,心里空落落的。曾经满租的盛况再也不见,房租收入断崖式下跌,除去人工、维修、楼栋管理费,剩下的寥寥无几。
可每个月固定日期,大额房贷准时到账,分文不少,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里,夫妻俩坐在灯下对账,账单越算越揪心。丈夫满脸愁容,低声叹气:“再这样下去,扛不住了。”
阿珍沉默良久,眼底满是不甘与无奈。思虑再三,她咬牙做出决定:卖掉商品房,止损减负。
可真正挂牌那一刻,现实狠狠泼了她一盆冷水。
短短几年光景,楼市行情大跌。当年高价入手的房子,如今市场价腰斩式下跌。中介委婉地告诉她行情,阿珍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发白,手脚冰凉。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曾经稳涨不跌的深圳房价,会跌得如此惨烈。
几番核算下来,卖房的钱,连剩余房贷都无法填平。
多年起早贪黑、熬尽辛苦攒下的积蓄,风口赚来的利润,一朝归零,近乎血本无归。
那段日子,阿珍整个人消沉了许多。曾经爽朗爱笑的她,眉眼间多了疲惫与落寞,说话少了底气,走路也没了往日的轻快。夜里常常失眠,翻来覆去回想这些年的起起落落,心里满是唏嘘与不甘。
风光落尽,浮华褪去。
人到中年,大起大落过后,终究要回归生活。
阿珍没有赌气关掉所有房源,也没有选择狼狈回乡。她守住手里仅剩的几栋农民房,依旧做着平凡的二手房东。为了补贴家用、缓解压力,她在楼下巷道口,开了一间小小的便民小店,卖水、零食、日用品。
从此,她的日子变得简单又规律。
清晨天微亮,她开门打扫小店卫生,整理货架,安静守着小店人来人往。白天待人接物,温和从容。傍晚,她逐层巡查楼栋,登记租客信息,检修房屋设施,耐心解答租客的大小琐事。
晚风穿过城中村狭窄的巷道,吹动楼道晾晒的衣物,依旧是熟悉的烟火气息,只是不再热烈滚烫。
偶尔看着巷子里背着行囊、匆匆赶路的年轻人,阿珍总会想起三十年前初来深圳的自己。一样的陌生城市,一样的满怀憧憬。
她接住了时代腾飞的红利,凭勤劳翻身改命;也亲历了时代浪潮的回落,尝尽盈亏起落。
岁月磨平了她年少的张扬与锐气,留给她沉稳、通透与坦然。
如今的阿珍,不再追求暴富与风光,只守着小店、守着楼栋、守着一家人的安稳。
风起时顺势而起,风落时踏实扎根。
这一座浮沉更迭的深圳城中村,藏着她半生拼搏、半生起落,也藏着一个普通小人物,最真实的人生。

作者简介

段万宝,微信名远方,男,湖南师范大学本科毕业。根在监利,家在君山,人在深圳。深耕一线教育至今,曾被评为深圳市龙华区优秀教师。业余爱好读书码字,作品散见于纸刊及网络文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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