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有点急事,还在普宁公干的我,从揭阳潮汕机场赶回江阴。匆匆两日,事办完,又像被风吹着似的,今一早折返深圳。刚出宝安机场,那股湿热风就扑了过来,司机说刚下过雨。没有日头烤着,倒没那么凶,软塌塌、湿漉漉的,像一张潮毛巾搭在脸上,揭下来又贴上去。丙午节气大暑将临,身上还留着江阴的风——这几日老家的雨下了几场,空气里全是水的味道,凉爽说不上,但透气。
车拐上广深高速,天阴沉着,云层压得低,厚墩墩的,像棉被捂了一整天。摇下车窗,风灌进来,没了暴晒下的那股焦苦,倒多了一层潮润的腥气——像池塘边的泥被翻上来,像树叶蒸了一整天终于透出的绿味。这风不急不慢的,懒洋洋搭在窗沿上,把整片灰蒙蒙的天都兜在怀里。我关上车窗,靠着椅背假寐,冷气一寸寸爬过皮肤,心里却还惦着老家。
迷迷糊糊过了福田,拐上滨河大道,视野开阔了些。楼群在阴翳里浮着,轮廓柔和了许多。风在高楼间穿行,贴着路面跑,被桥墩撞散了又聚拢。忍不住又按车窗开关键,玻璃缓缓落下。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间溜过——是温的,含着水汽,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高架桥影淡淡地扫过路面,车开过去,一段暗一段亮,都差不多的温吞。
路边绿化带里,簕杜鹃还在开着,紫红的花瓣在微风中轻颤,只是没了日头照着,颜色暗了一层,沉沉的,像暮色里燃不尽的火。棕榈树的叶子垂着,风一过,懒懒地翻个身。这光景,让我又念起故乡的风。两股风都是湿热的,都裹着水汽,都是大暑天里黏黏沉沉的那种气息。可落在皮肤上,却有两般滋味。
江阴的风,湿热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也许是长江和运河的水汽,也许是稻田蒸腾的青草气,也许只是因为它吹过的是我从小长大的街巷。它闷着我,也护着我,我知道躲进哪扇门就能凉快下来。而深圳的风,同样的湿热,却总带着一股子躁——路上蒸的,楼间折的,车流里搅的,它贴着你的脸,让你觉得不该停,该往前走,该去下一个地方。两股风都吹过我,一阵在身后牵着,一阵在眼前推着,我在车里,被它们交汇的那一缕裹着,竟一时分不清哪阵是故土,哪阵是异乡。
过了车公庙,楼更密了。玻璃幕墙泛着灰蒙蒙的天光,不刺眼,却沉甸甸地压着。风却不歇,在楼宇间穿梭,一声不响地来,一声不响地去。花开复谢,叶绿转黄,风浑不在意,只管吹着,由着万物顺着自己的性子长,也顺着自己的性子藏。我靠着椅背,忽觉自己与这风没什么两样:从故乡的扬子江畔吹来,又向异乡的深圳湾吹去,在一城一池暂歇,骨子里却总揣着最初那口带着江南水乡味的呼吸。
穿过新洲立交桥洞,车拐进新沙路,风软了些。平安大厦的尖顶隐在低垂的云层里,平日那些反光都收住了,灰蒙蒙的,倒有一种温存。小区口的紫薇公园栏边,几个孩童趴着钓鱼,岸上一排榕树垂下气根,在阴沉的天光里投下一片更深的暗。下了车,热感还是有的,却没有前几日我去普宁出差前那种咄咄逼人的烈,潮潮的,温温的,像含着一口将落未落的雨。车内空调留下的凉意还贴着皮肤,薄薄一层。
回头望,新洲路上车流如织,风正从那边赶过来,穿高架,过楼群,闯进这个阴沉的午后——它翻过梧桐山,又奔着深圳湾去,路过我,不过打个照面。
可这一照面,已经够了。大暑再闷,风也没缺席过。它将故乡的雨意、长江的水气、我这两日的奔波,都揉碎了,撒在这一路里。推门进屋,身后是深圳闷闷的午后,身前是归家的安静。窗外树影凝着不动,像风也歇了。可我知道,它还在那儿吹。
就像老家的风,年年岁岁,都记着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如今江阴早已是现代化的滨江之城,儿时那些青瓦小巷也早被推土机碾成了灰,半点影子也寻不见。但风记得。它曾穿过那些斑驳的砖缝,拂过老屋檐下的蛛网,如今又吹过异乡的高楼与车流,吹过云层下的平安大厦。只要风还在吹,那些被拆掉的青瓦、被填平的小巷,就永远活在我的呼吸里。
(2026年7月21日·深圳)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来自江南,现居深圳。于深港之间商海行舟,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在商海潮汐中,打捞文字的月光;于深港灯火里,守望故园的江畔。作品散见于各类报章与网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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