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河在罗湖这一段拐了个弯,河水不算急,却把两岸的日子隔成了两种模样。站在渔邨社区的堤岸上往对岸看,香港元朗的山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身后是整齐的花园小区,楼不高,但干净体面。没有人会想到,四十六年前,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荒滩、几只破旧的舢板,和一群被岸上人叫作“水流柴”的人——像河里漂着的断木残枝,不知道会被冲到哪去。
我到深圳这么多年,忙于生计,整日在高楼大厦的商圈里进出,只知道有个渔民村纪念馆,却一直没去看过。前些日子陆续在报刊网媒文学平台上发表了几篇《鹏城记事》的散文,有位编辑老师指点说可以写一下渔民村。终于成行。
那里有我的一个朋友,也是我的客户。他在华强北做电子生意。陪我走了一圈,他说渔民村的老人们管从前叫“水上漂”。到他家坐了一会儿,他母亲八十多岁了,耳朵不太好使,和我提起早年的事情,眼神就亮起来。她说小时候一家六口挤在一条木船上,“就现在客厅到厨房那么长吧。”船尾支个棚子,船头煮饭,刮风下雨全在船上。那时候他们这些水上人家,户籍簿上没有名字,风浪大的时候,整条船翻过,人也就没了。她讲的是地道粤语,我属于“识听毋识讲”的档次,七七八八听懂了。
朋友告诉我,新中国成立后,政府把漂泊的渔民们请上了岸。犁头尖那片荒滩上,第一次有了属于渔民自己的房子。稻草顶,竹篱墙,但总算站在了地上。我在村史馆里看了当年建村的老照片,一群人光着脚站在滩涂上,手里拿着铁锹,脸上黑瘦,但眼睛是亮的——那种光,我在很多深圳老照片里都见过,是终于有了根的光。
真正的变化是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渔民村紧挨着罗湖口岸,香港人过个桥就能到。村里人胆子大,先是养鱼虾卖给香港,后来跑运输、办加工厂。那时候香港缺什么,渔民村就做什么。一年工夫,全村人都成了万元户。一九八四年,全村统一建起三十三栋小洋楼,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白色的琴键。
那一年春天,邓小平来了。他从村头走到村尾,一位叫邓锦辉的村民把他请进家里,两个姓邓的本家坐在沙发上聊天。老人问生活好不好,邓锦辉说好。又问房子多少平,说一百八十平。邓小平笑了,说你们过得比我好。这句话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中国都听见了。渔民村不只是一个村了,它成了一个符号——证明勤劳可以致富,证明选择一条对的路,日子真能翻天覆地地变。
但渔民村没有躺在功劳簿上。九十年代,深圳到处都在建高楼,渔民村的小洋楼渐渐被周围的城中村握手楼包围了。巷子窄得伸手能碰到对面的墙,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二〇一二年,村里决定推倒重建。旧房子拆掉的时候,很多老村民站在边上看着,看了很久。他们舍不得,但心里明白,该往前走了。
如今的渔民村是新模样。楼房不高,但错落有致,楼下有花园,旁边有公园。村史馆建在村口,里面有一面照片墙,从木船到草棚,从砖房到小洋楼,再到现在的花园小区——四张照片并排挂着,不用任何文字说明,就能让人看很久。文化长廊上有浮雕,刻着渔民拉网、划桨、建村的画面。每天傍晚,长廊下的长椅上总坐着老人,摇着蒲扇听粤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对岸香港的灯火就隔着一条河慢慢亮起来。
这个村姓邓的人特多,朋友带我来到又一位邓姓老人的家,客厅墙上那张照片最显眼——那是二〇一二年十二月,总书记坐在他家沙发上,握着他的手说:“用勤劳双手创造更幸福生活。”十几年过去了,这句话挂在墙上,也落进了日子里。他的孙子从香港读完大学回来,在罗湖一家科技公司上班,每天过桥回家吃饭。邓老说以前过河是讨生活,现在过河是上班,一样的河,不一样的人。
我们在村里逛时,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身边经过,车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旁边健身广场上,几个打球的少年在喊“好球”。更远处,深圳河的晚风把国旗吹得猎猎作响。我突然想起村史馆里那行字——从“水上漂”到“岸上住”,从“万元户”到“幸福里”。
四十六年的河水流过去,舢板早就不见了。岸上的人,终于过上了不用再漂泊的日子。当年的“水流柴”,如今都长成了岸上的树。
(2026年秋日·深圳)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现居深圳。游走于深港商界,现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于案牍劳形之余,偶寄情思于笔墨,文字散见于报刊及网络文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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