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配不上珠海 | 范利青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座城。
初来珠海时，我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退役军人。那时珠海素面朝天，像一个清清爽爽的渔家姑娘，清新，淡雅，不施粉黛。情侣路上没有那么多游人，香炉湾的沙滩朴拙而安静。周末我常骑一辆单车，沿着海岸线慢慢游荡，海风咸咸的、软软的，拂在脸上很是受用。停下来看海，也能看很久。
这片海格外沉静，不像别处的海，涌动着一种喧嚣的蓝，咄咄逼人。我暗自思忖：这海是懂我的。我不爱热闹，不爱觥筹交错，不爱人声鼎沸，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书、写字，记录生活本真，收藏点滴美好，偶尔发发呆。而珠海，恰好就满足了我对美最初的想象。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随着岗位的调整，我考取了经济师，又评了工程师。白天与表格、图纸为伴，晚上便舞文弄墨。在旁人看来，这未免有些“分裂”——一边是精确的计算，一边是感性的文字。不过，我倒觉得有些相映成趣：数字让我的心沉下来，文字让我的精神飞起来。而珠海，也容得下这样一个矛盾又自洽的我。这些年，我发表过散文、诗歌，也在专业期刊发表过论文，累计将近两百篇。不算多，但每一篇都是潜心而作。也参加过不少官方与民间征文，且颇有斩获。就像这座城市，不张扬，不浮躁，稳稳当当，踏实前行。
一个广州的朋友来看我，他在珠江新城上班，工作节奏快，天天奔忙。来了两天，便直说，这里太慢了，慢得让他心慌。我笑笑，没说什么。送他走的时候，在拱北口岸附近，他突然手指远方，问：“你看，那不就是港珠澳大桥的入口吗？”我说是啊。他有些感喟：“这么伟大的工程，在这里居然安安静静的。”我这才注意到，确实如此，港珠澳大桥就那么静静地卧在海面上，不炫耀，不喧哗，像珠海这个城市一样。
朋友走后，我将自己的感受写成一篇文章。彼时，我看珠海千般好，珠海回眸亦倾心。而军人的踏实与克制，恰好又与这座城同频。我觉得自己配得上这座城，这座城也真心接纳了我。
可是这几年，不知怎的，竟慢慢生出一些自卑。

珠海变了，或者说，珠海在成长。曾经的渔村少女，出落得越发标致了，颜值一天比一天高，珠海大剧院宛如两扇亭亭玉立的贝壳，优雅得让人屏息；而横琴则高楼林立，尤其是夜晚，灯火璀璨，绚烂得像维多利亚港。城市阳台、香山湖公园、海天公园……一个个地标次第绽放，美得令人目不暇接。珠海不再是那个素面朝天的姑娘了，她盛装而来，惊艳四方。
“百岛之市”的美誉，从前只是称谓，如今名实相副。那些散落在伶仃洋上的岛屿，一个个被开发出来，外伶仃、东澳、桂山岛，各美其美，竞相斗艳。乘船出海，看着那些小岛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恍若仙境一般。这座城越来越配得上“宜居”二字了，环境好，节奏慢，空气甜，连游客都被倾倒了。
可我呢？还在写那些闲闲散散的文章，还在填报那些永远填不完的表。职称也罢，职务也好，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地标面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我写的那些东西，到底有没有人看？我在这座城市留下的痕迹，会不会随着时间被抹去？闲暇时，我一边翻看发表过的文章，一边摩挲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心中不胜感慨。不知道这座城市还有没有人记得我，就像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跟上这座城市的步伐。
在情侣路上漫步，看那些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飞驰而过，看那些网红在日月贝前直播，看那些游客举着手机不停拍摄，偶尔会生出一丝疏离之感：这座城市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有活力，而我，却越来越像一个过客。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懂珠海？我曾经以为，我喜欢她的安静、她的慢、她的不争，可她却分明在奋进、在飞速发展、在拼命追赶。港珠澳大桥通车那天，我看着电视里那震撼的画面，突然觉得，我对这座城市的理解实在太肤浅了。我只看到了她温柔的一面，没看到她雄心勃勃的另一面。我只想让她陪着我安静，却忘了她也有自己的梦想与征途。
这种自卑，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海边，漫无目的地游走，在一处人少的岸线坐下来看夕阳。海天一色，远山如黛，几只海鸟翩然掠过，水面上涌起粼粼金光。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刚来珠海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海边。那时的我，什么都没有，却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如今，寻常的生活样样不缺，甚至还有文字见诸报刊，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正出神间，一位老人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他看了看我，笑着问：“看海啊？”我应了一声。
他说在珠海住了三十多年，每天都来，看不够。
我说，这片海别有风味。
他说，海没变，变的是岸上的东西。从前这边啥都没有，如今这般热闹。
我问他，觉得现在好，还是以前好。
他想了想，说：“以前安静，现在热闹，都挺好。我天天来，没想那么多。”
我愣了一下，是啊，他在这看了三十多年海，大概从来没问过自己配不配得上这片海。海不回答这种问题，它始终都在那里。
直到老人离去，我还在回味那些话。

海还是那片海，城还是那座城，珠海的魂，从来都不是那些高楼，不是那些地标，不是那些网红打卡点。珠海的魂，是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是那种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分寸感。无论这座城发展得多快、日月贝多美，都不会丢掉这个魂。
也许我该调整评价标准，或者说，我依然配得上珠海。我喜安静、爱笔墨、不逐喧嚣，这些从未改变。珠海在成长、在丰盈，可她依旧安静、依旧宜居，依旧容得下一个安心写字的人。未来，珠海更立体、更成熟、更有格局；而我，也该学着接纳更丰富的自己，一边伏案填表，一边提笔抒怀。
夜色渐浓，远处，港珠澳大桥静静卧在海面上。我忽然觉得，配不配得上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在，海还在。
起身返程，海风依旧咸润黏软，和二十年前一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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