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11/21/2026 0

心有栖处 | 范利青


在城市住久了,总觉得人正被俗事一层层磨薄。日子被表格、手机屏幕和打卡机裁成碎片,人还站着,心里却有些发虚,像一杯续了又续的茶,颜色还在,茶味已淡。日复一日,竟忘了“闲”是什么滋味。城市的便利无可指摘,可便利并不等于安顿。身体里总有个声音在抗议,它记得山的沉静、水的闲适,记得一段不被打卡切割的时光。
前些年去了一趟雅鲁藏布大峡谷,感慨颇多。时值金秋,雪峰明净,流云低垂,佛掌沙丘在河谷里铺开一片金黄,山风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路上遇见磕长头的人,一步一俯身,把一条长路走成一条起起伏伏的河。那时只觉天地开阔,万千郁结于刹那间松开。可回到城里,日子照旧,才慢慢明白:远行虽能打开人的胸襟,却替不了日常,只是把人从繁琐中拔出来缓一缓。生活的真意,还得在浅近处找。
古人拆字,朴拙有趣。人倚着木,便是“休”,《说文》释为“息止也,从人依木”,本义就是人靠着树歇息;“仙”的异体为“僊”,常被今人附会成“人入山”的意境。字源虽无需深究,其暗含的意趣却令人心生向往。人不必腾云驾雾,也不必讲什么大道理,累了,往山水间走一走,往草木边靠一靠,便有了成仙的机缘。心有所属,身有所倚,随之而生出几分清逸,把一身倦意交给一座山、一条河、一棵树,就是休憩。若这也算顿悟,悟道便不必远求。

珠海的山水,恰好容得下这样的倚靠。这里的山不高,板障山的石阶缓步一个钟头可到顶;凤凰山也不险峻,却自带沉静的气象。一个朗润的清晨,我从香山湖公园进去,迎面即是假山叠石,跌水潺潺。水也不壮阔,只在石罅间折几折,落入小潭,声细而清,听着听着,心就慢慢静下来。湖面上的黑天鹅自在地划着水,偶尔还做出一副“向天歌”的姿态。园中有几处栏杆做成仿树枝的模样,枝枝节节横过来,便成了扶手。手搭上去,才知道这份“随意”是被用心做出来的。旁人或许只当它是一处点缀,其实人心也该有这样一根树枝可扶。园子里,哪怕一丛竹、几块石、一方蓄水的池,天光云影落进去,庸常的日子便有了喘息的缝隙。
园中有一条路接着云道,随心走去,山风穿袖,扶手上还凝着一层隔夜清露。山兀然立着,阅尽风雨,不催行客。职场上的是非、斟酌过的寒暄、因攀比而生的郁结,走在云道上都像浮尘,被风一吹就散了。
平日的焦躁,多半来自硬撑。明明已经疲惫,还要把脊背挺成钢筋。走到山里,脊背自己就松了下来。宋人唐庚写“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从前读来以为只是修辞;如今在山道上,看云影从树梢一点点移过去,才知并非夸张。

山顶平台风大,几株果树立在路旁,果实在枝头自顾自地熟着,无人采摘。熟了便落下,落了便化进泥里,没有谁替它们记日子。这大概就是“闲”最纯粹的样子——允许一件事发生,允许一件事没有结果,也允许自己一无所获。
水也如此。遇石则分,逢洼则聚,不逞刚猛,却能磨圆岩石。香山湖那道跌水如此,伶仃洋的潮水也如此。若是从海燕桥走到野狸岛,入眼便是一望无际的海面,风从海面飘过来,带着咸润的水汽,轻轻扑上脸颊,像一个淘气的孩子。岸边礁石刻着一道道白痕,是潮水退去时留下的盐渍。水走过,不作解释,只留下一道白色印迹。
我问一位本地老人涨潮的规律,他说农历初一、十五前后潮大,具体时点却说不准,每天都往后挪一点,“得看正主——月亮。”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恍惚:原来这座城市有两种时间,一种是打卡机上的,刻度分明,催人赶路;一种是海水自己的,月亮走它也走,慢到几乎察觉不到。我的纠结,大约是因为只认得前一种吧。
流水从不回头打捞什么,只顺着地势走,走到低处,便静下来。“闲上山来看野水,忽于水底见青山。”我在那道盐渍前站了很久,才真正读懂那个“忽”字:人若不设防,青山自己就来到眼底。

亲近山水,不过是暂时脱离那条讲究绩效的轨道。半日山径,一张临水的长椅,哪怕归途绕行时路过的一树清荫,都足以把那根绷紧的弦松回原样。这算不得逃避现实,只是向喧嚣后退半步,把心神拉回自己的节奏。
山水给不出任何可以计量的收益,它只把人还原成一个平常的人,会疲惫,会为一脉细流凝神,会为一抹晚霞停下脚步。山给你稳健的骨,水给你绕指的柔;山教你持守,水教你释怀。雅鲁藏布的明净雪峰是远行的禅意,开人胸臆;珠海的山低海阔是日常的禅心,养人长久。前者是一次眺望,后者是一生相守。
这些日子,我也试着走近山水,试着把山水往家搬。雨后阳台上那盆绿植枯了一回,又从根上抽出新芽;楼下的洼水里浮着一片天光,小朋友踩过去,瞬间碎成满地亮光;街道上那排行道树,该开花就开花,想落叶就落叶,从不赶进度。山水不必远寻,窗外一棵树、雨后一洼水,都可能是“休”与“僊”的门。

山水之乐,根源终究在自己心里。珠海山低、海阔、水闲;山不压人,水不催人。心有栖处,山水皆安。择一个午后,百事抛却,看云影移过楼台;端一杯清茶,慢品细啜,若是凉了,就任它凉去。
又一个周末,从山上下来,鞋面沾了一层细土。我没有去掸,任它一路跟着回家。鞋上的尘土有自己的时辰,不属于打卡机,属于那些不催人的山川河流。在山水间穿行久了,便觉得那个被磨薄的自己,正被山水一点点补回来。

作者简介


范利青,男,河南淅川人,人力资源管理师、工程师,曾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西安日报》《三角洲》《企业文化》《投资指南》《人民作家》《大河文学》《南粤作家》《深圳文学》《儒林文院》《顶端新闻》《生态环境学》等不同媒体期刊发表散文、诗歌、论文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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