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APEC会议在深圳开幕的那个秋日,整座城市像被重新擦亮过。我从龙华出门,换乘三趟地铁,车厢里人挤人,满车都是去往福田南山、去往盛会现场的市民。没有人抱怨,大家神色从容,眼里带着一份自发的期待:家门口迎来国际盛会,是城市的荣光,也是普通人难得的亲历。
走出人才公园站,不用导航,不用问路,人流即方向。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步行十五分钟,彩旗临风,花木簇拥,我便走进了人才公园。

往日清幽闲适、只供市民散步观海的人才公园,那天俨然一座国际舞台。央视、央广、凤凰卫视直播机位一字排开,国内外记者往来穿梭,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在这里相遇。镜头对准深圳湾,对准春笋大厦,把鹏城今日的开放姿态实时传向世界。
我不急于拍照打卡,只想慢慢看、细细品。公园里每一组文化景观、每一段主题文字,都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深圳四十多年一路走来的真实年轮。恰逢APEC盛事,再读这些文字,心境全然不同。
二

我后来才认真补了一段功课:这座公园究竟为什么建。
直接的动因是政策。2016年3月,深圳市委、市政府出台《关于促进人才优先发展的若干措施》,明确提出规划建设全国首个以“人才”命名的主题公园,作为“展示人才、服务人才、激励人才的永久性阵地”。2016年5月启动研究,2017年4月动工,同年11月1日开园:正好卡在《深圳经济特区人才工作条例》实施、首个法定“深圳人才日”当天。节日和公园同一天落地,这是刻意设计的“城市约定”。
但更深的一层,是产业转型逼出来的选择。深圳早期靠“三来一补”发家,代价很重。市委原书记厉有为回忆,当年葵涌镇一家外资印染厂把白沙滩都染黑了;人才公园旁边的大沙河,也曾是远近闻名的“墨汁河”。这种模式走不下去,逼着深圳做产业结构调整;产业一升级,人才需求就变了,华为、腾讯崛起,标志着深圳进入“人才驱动”时代。再往后,国际局势变化、“卡脖子”问题增多,引才重心转向“高精尖缺”。
选址也有讲究。这块地原是F1摩托艇世锦赛深圳站赛场,合约到期后长期封闭闲置。2016年重新规划时,它被放进后海片区,紧邻深圳湾超级总部基地和后海金融总部基地,是深圳高新技术人才与高端金融人才最密集的地方。把“人才”主题公园放在人才最扎堆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一座公园的来路,原来就是一座城市的来路。
三
我沿着湖边缓步游走,先走到“火红年代”与“拓荒者”的展板前。
展板上记录着深圳最初的模样。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这里还是一片滩涂、水田、荒坡。第一批来到深圳的拓荒者,是基建兵、是建设工人、是第一批扎根特区的干部。他们住简易工棚,吃粗茶淡饭,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没有宏大的口号,只有踏实的脚步。修路、盖楼、开荒、建厂,硬生生在一片荒芜之上,拼出了特区的雏形。

人才雕塑园里有四十二组雕塑,是深圳各公园之最。其中最大的一座,是袁庚。宽额阔面,目光炯炯,俯瞰着这片他倾尽心力的海湾。塑像前常年有人献花。袁庚是招商局蛇口工业区创办者,深圳改革开放的重要探索者。当年他冲破“限制、利用、改造”的知识分子政策,尊重人才、优待人才,才有了“孔雀东南飞”的局面。
站在这座铜像前,我忽然明白:今天灯火璀璨、宾客云集的APEC盛景,追根溯源,正是那一代人用青春和汗水奠基而来的。没有拓荒者的苦干,就没有深圳后来的腾飞;没有袁庚们对人才的敬重,就没有这座公园存在的理由。
四
再往前走,展板上“本地郎、外来妹”几个字,写尽了深圳最温暖的城市底色。
关于“外来妹”,展板上有一句当年流水线女工留下的原话,我记了下来:“第一次出远门,火车开了两天两夜,到了深圳,看见到处都在盖楼,心里又怕又亮堂。”怕的是陌生,亮堂的是机会。无数年轻女孩就是这样从全国各地奔赴南国,年少离家、背井离乡,走进最早的来料加工厂,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坚守。她们吃苦耐劳、踏实本分,把最好的青春留在了深圳的产业发展之初。本地人不排外、不恃守,以诚待人、包容接纳;外来建设者扎根打拼、奉献付出。一本地、一外来,彼此相融、彼此成就,造就了深圳独一无二的包容气质。这不是故事,是镌刻在城市发展史上的真实岁月。

“我是IT人”的主题景观前,我读懂了深圳创新的根脉。很多人以为深圳的创新是近年而来,其实不然。早在20世纪90年代,一批又一批科技从业者扎根南山。彼时条件简陋、资源有限,初代IT人凭着敢闯敢试的劲头,从低端加工到自主研发,从模仿追赶到创新突围。今天深圳成为全国科创高地、能承办APEC高端国际会议,源头就是初代科创人不畏艰难、潜心深耕的坚守。
园区里“金色海归”的篇章,则记录着深圳对外开放的进阶之路。城市发展初期靠实干拓荒,城市升级阶段靠人才赋能。随着特区不断开放,越来越多走出国门的学子、海外高端人才选择回归深圳,带着前沿视野、先进技术、创新理念,归国创业、扎根湾区。
星光柱上刻着一个个名字,我驻足看了很久。第一位是罗伯特·格拉布斯,诺贝尔化学奖得主。2016年10月,南方科技大学与他合作建立深圳格拉布斯研究院——中国内地首个以诺奖得主命名的研究机构,主攻新医药、新材料、新能源,正好对上深圳的战略产业布局。还有中村修二、阿里耶·瓦谢尔,分别任深圳中光工业研究院暨中村修二激光照明实验室主任、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瓦谢尔计算生物研究院院长。星光柱上还有“核磁共振成像技术之父”保罗·劳特伯、“幽门螺杆菌之父”巴里·马歇尔、“石墨烯之父”安德烈·海姆。
1999年率团队南下深圳的院士牛憨笨,开创了深圳光电产业基业。他的铜像前,鲜花是仰慕者真实放上去的,不是雕塑的一部分。中科院院士、南科大校长薛其坤是人才体制改革的受益者代表,他说南科大“全员聘用”,能提供全球有竞争力的年薪,也有更大办学自主权。如今南科大二百四十二位学者入选2025年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榜单,占教研系列教师近三分之一。
一座公园,把“追星就追科学家”这句话,从口号变成了市民散步时抬头就能看见的风景。
五

公园以“深爱人才、圳等您来”为核心理念,园内二十余处人才主题景观:星光桥、π桥、人才功勋墙、人才与历史景观墙、院士林、百杰山、人才雕塑园。π桥栏杆上刻着圆周率小数点后2017位数字,既纪念2017年开园,也是“理性与浪漫”的碰撞。总设计师祝捷说,这里给普通市民带来的是“潜移默化的影响:有城市精神,有审美建构,还有向上的力量”。
它不只是公园,还是人才服务阵地。求贤阁是学术交流空间,群英荟是创客中心,还有深爱人才馆、人才多功能厅,加上常态化的“院士讲堂”活动。求贤阁书吧2021年获广东省“粤书吧”授牌,成为公共服务创新示范项目。公园就这样从“休闲健身”升级成了“服务人才、激励人才、展示人才成果”的实体平台。
它更是一张对外的“人才名片”。公园与十五公里深圳湾滨海休闲带无缝相连,中心湖与深圳湾海域相通,把后海—深圳湾一带从“封闭地块”变成了深圳的“城市客厅”。2024年11月1日二期开园,约十二点五五万平方米,以“我是深圳人”为身份认同主线,新增“我是深圳人”雕塑、礁石广场、科创剧场、学院林等,植被覆盖达六万平方米,进一步把生态、科技、人文揉在一起。公园开放后,不少城市前来考察学习,“人才主题公园”这个理念被复制到了其他地方。
最硬的指标是人才总量。首个人才日(2017年)时,深圳人才资源总量约四百九十万人;到2026年第十个人才日,已达七百四十一万人。这组数字背后,是公园、节日、条例、安居房、孔雀计划一整套组合拳在起作用。公园不是这些数字的原因,它是这套人才政策体系的“符号”和“窗口”:一个城市愿意把寸土寸金的滨海地块留给“人才”二字,数字的增长便有了可以触摸的注脚。
六

漫步盛会现场,耳畔是各国语言交织,眼前是世界目光聚焦。在这样的国际氛围里,我听到两句广为流传、发自真心的观感。
有外国观摩嘉宾站在人才公园的城市展板前,看着深圳从荒滩崛起为国际都市的五十年蜕变,由衷感慨:“我希望我的祖国,也能有一个深圳。”
这句话很动人。他羡慕的不是眼前的繁华盛景,而是深圳骨子里的公平、开放、包容与机遇。这里不看出身、不唯资历,尊重奋斗、尊重人才、尊重创新,让普通人有出路,让奋斗者有舞台,让追梦人有远方。
一位随团采访APEC的俄罗斯记者,全程记录盛会、走访城市。置身超前现代、井然有序、活力满溢的深圳,他发出一句极具时代感的感叹:“在这里,我不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也不是二十二世纪,而是二十三世纪。”
初听震撼,细品通透。相较于很多城市的循规蹈矩、步履平缓,深圳永远在迭代、在突破、在向前。在见惯世界各地城市风貌的外媒记者眼中,这份蓬勃生长、永不止步的生命力,就是未来城市的模样。
七

两个多小时漫步游园,看今日APEC造就出来的盛况,读公园展板里的深圳成长历程,我心里豁然通达。
人们常说深圳的特质是开放、创新、自强。从前我只当是城市宣传的标签,今日置身现场、回溯岁月,才明白这些词汇全部源自真实的人和真实的历史。
开放,是特区自诞生之日起就面朝大海、拥抱世界的胸襟;创新,是一代代IT人、海归人才敢闯敢试、久久为功的坚守;自强,是拓荒者从零起步、万千建设者接续奋斗、白手起家的城市脊梁。

人才公园之所以特殊,不在于湖光山色,而在于它收纳了一座城市的来路与初心。它不是“先有公园、后有政策”,而是深圳在产业必须升级、城市必须抢人的关口,用一块寸土寸金的滨海地块,把“尊重人才”从文件里搬到了市民每天散步能看见的地方。它的价值不在于那七十七万平方米的绿地,而在于它让“追星就追科学家”成了这座城市可以公开说出口的价值观。
一园藏岁月,一园见众生,一园观天下。城市把敬意修成一座公园,公园又把这座城市的来路,一寸一寸地还给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晚风拂海,我缓步返程,心里满是感慨。
2026年11月20日 深圳
作者简介
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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