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彭林教授说：“现在我们举国上下都在讲发展，什么都在讲发展，其实我们闭上眼睛一想，所有的发展都是物质发展。现在我们已经陷入了一个群体的迷失，我们忘了社会的发展最根本的是人自身的发展，人要发展好了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好，人要发展不好连人都不会做，这社会它永远没有这个幸福指数可言。”
人们为何会对物质发展情有独钟？为何会群体性迷失于物质发展而忽略自身发展？由于历史的惯性思维的影响。任何社会性行为、社会性现象，无不产生于社会历史文明、社会传统文化。古代农业社会，财富累积缓慢。物质的量化竞争是生产力水平较低的农耕文明、封建社会经济基础决定的。一者，儒学文化与现世思想的影响。
汉人传说：“夏尚忠，商尚鬼，周尚文。”“尚忠、尚文”在社会政治，实际事务，所谓“忠信为质而文之以礼乐”。“尚鬼”近于宗教玄想。中国古代文化孕育于黄河流域平原地带，以农业为主，文化特别具有“著实”要素。孔子深受周文化陶冶，极慕周公以来政制，切于实际，可见之于行事，遂集中国古代文化思想大成，儒学成为主流、主导文化，而“尚鬼”之风式微。
中国是世界文明发源地之一，对世界文化做出巨大贡献，却没有在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之外，创造出一个影响世界的宗教。肯定儒学是一种宗教的人，也承认儒教是道德宗教、人文教。盖因古代农业生产与水土天候、阴阳五行密切相关，与神关系不大，故先民敬天而不敬神。
百姓所敬的神，皆因生产生活需要，赋有实用主义特征。社稷崇拜，祈求丰收。敬奉福禄寿星的目的明确。敬奉文圣孔子是为封建教化，夫子庙祭拜且具企求文举的功能。敬奉武圣关公，是为宣扬忠义，后来还是有人额外要求关公保佑自己发财。海域渔业生产敬奉妈祖。木工敬奉鲁班。
小农经济务实，先天性缺乏创造神性宗教、神学文化基础。民以食为天，中国文化具有唯物主义色彩，是彻底的现实主义、实用主义文化。这种文化具有激励物质发展的功效，却容易滋生物质化倾向。
二者，一部古代史就是物量的竞争史。
存量土地的争夺。中国是一个悠久的农业社会，且长期停滞于农耕文明。农业生产的决定性因素在土地，农业劳动者依附于土地，拥有多少土地决定拥有多少财富。奴隶社会、封建社会、郡县制社会诸侯及国家之间的战争，主要是为争夺土地。
粮食产量的竞争。提高社会财富增长的方法在于增加农作物产量。土肥水种、精耕细作。改良品种、提高产量成为终极目标。农为国本，重农抑商。农业生产靠天收，历史上的社会动乱多由自然灾害、饥荒引发。
人口数量的比拼。人多力量大，众人捧柴火焰高，增殖人口是所有封建朝代的要务。史上农民起义、异族入侵往往造成封建王朝的覆灭，社会财富的归零，人口的锐减。封建王朝比拼强大，主要比人口数量、国土面积、粮食产量、战车乘数等社会刚需，增量指标，由之创造出农业国度的巨大财富，支撑了社会发展。
上至皇族，下至百姓，皆致力于子孙繁衍。《礼记·昏义》：“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是为天子子孙繁衍，家天下世代以继。农业社会生产力及社会家庭结构，决定了生产力再生产的意义。石榴象征多子的风习和各地流传的“枣、栗子”（早立子）、“莲招花”（连招贵子）等祝子孙繁衍的习俗构成民俗传统。宗族势力决定于宗族人口规模。
三者，封建等级制社会的物化标志的熏染。
基于农业社会生活中的物资匮乏，封建社会以拥有的物量体现区别等级贫富贵贱，带动社会的比大、比多、比高风气。《礼记·礼器》：“有以大为贵者。宫室之量，器皿之度，棺椁之厚，丘封之大，此以大为贵也。”又说：“礼有以多为贵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一。”“有以高为贵者。天子之堂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周礼·冬官考工记》：“王宫门阿之制五雉，宫隅之制七雉，城隅之制九雉。经途九轨，环途七轨，野途五轨。”
此风气影响悠久深远。自古国人争面子，财富比多少，三分钱不跟二分钱说话。官阶比大小，官大一级压死人。建筑物比规模，装潢讲豪华。盛宴讲排场，论摆多少桌席，上多少道菜，花去多少银两。礼尚往来，人情大似债，民间礼金不断攀升。婚姻嫁娶以彩礼多少显身价。梁山好汉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银。如我等平民百姓，买什么东西都习惯捡大的，菜要大棵的，土豆要大个的。
量化竞争的反向极端，表现为节俭。吃不穷，穿不穷，不会计算还是穷。民众常年省吃俭用储蓄、积粮，提倡积少成多。丰年防灾年，天晴防天阴。国人擅长计划，物资匮乏年代，各项生活物资凭票证供应，其计量单位具体而微。高大上的面子与穷节省的里子，似乎矛盾的行为表现构成国人精神内涵的一体两面。
反思量化竞争评判习惯，量与质是相对概念，量是对于物量的计量，质是对于本质的表述。量是形而下的，质是形而上的。量化思维是存量竞争思维，质变思维是增量竞争思维。量化思维是单一的，质变思维是多元的。改变民众量化竞争习惯性思维的方法，在于质变意识的科学精神、创造性追求。
“仓廪实”属于物质生活层面，“知礼节”属于精神文化层面。相对于物质而言，幸福感觉属于精神概念。人们生活的幸福指数在于拥有物质的数量，更在于生活的品质和精神的升华，这是社会文化的任务。
作者简介
邵孔发，教师、学报编辑。出版作品《襄水文集》《故园屐痕》《琅琊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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