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短篇小说的南方叙事—南翔中篇小说《舅舅从台北来》的编辑感想
陈 娟
我1998年3月调入广东人民出版社担任编辑,之前1995年10月至1998年3月初在《广州文艺》杂志社担任编辑,再之前在江西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和江西人民出版社担任编辑。在《广州文艺》杂志社担任编辑时,组稿、责编了一些小说、散文、诗歌、评论作品,其中有文学大师南翔的中篇小说《舅舅从台北来》。南翔20世纪90年代至2010年前发表大量中短篇小说,而且经常把中短篇小说混编成集出版。2010年之后,主打短篇小说,但他也没有完全放弃中篇小说写作,而且他的中篇小说偏短篇小说的写法,他的中篇小说有着“短篇化”的倾向。因而我这篇写责编他的中篇小说的编辑感想,也混搭谈一下他的短篇小说,由此标题也出现了短篇小说的字样。
《广州文艺》,1932年9月由欧阳山创办,当时是周刊,关注的是工农的状态,都是粤语写作,属于左翼进步文学刊物,1933年8月停刊。1973年2月,重新创刊的《广州文艺》,是月刊,由广州市文联主办,与欧阳山创刊的《广州文艺》周刊,没有连续出版的关系,仅仅是延续刊名,是全新启动。 《广州文艺》历届主编有刘家泽、李树政、高乃炎、岑之京、梁江、张梅、展锋、文能、吴东风、鲍十、张鸿……张梅任职最久,并将杂志确立为都市文学风格,2009年与2011年两次召开“都市文学研讨会”,2011年起举办两年一届的“都市小说双年展”征文活动。2020年起,张鸿担任《广州文艺》主编,延续并深化了张梅奠定的“都市化、在地化、年轻化”的方针,保持“都市人文底色+多元文学探索”的风格,聚焦粤港澳大湾区现实与记忆,兼顾先锋实验与传统叙事,2022年起设立的欧阳山文学奖每年举办一次。在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广州文艺》被俗称为中国文艺期刊里的“四小名旦”之一,“四小名旦”一般指《广州文艺》《青春》《芳草》《萌芽》。文学期刊的“四大名旦”为:《收获》《当代》《十月》《花城》。……《广州文艺》《花城》《作品》三家杂志,都在广州,都是广州杂志界的翘楚, 在文学界闻名遐迩。这里也简单介绍一下《花城》《作品》:《花城》是1979年4月创刊,由花城出版社主办的大型文学双月刊,实验性风格鲜明。现任主编张懿,兼任花城出版社社长,推动“花城文学院”建设,获得第六届中国出版政府奖(优秀出版人物奖)。《作品》,创刊于1955年4月,国家级文学月刊,由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办,曾用名《南方文学》《广东文艺》,大众化办刊风格比较明显。现任社长、总编辑王十月,兼任广东文学馆馆长,是“打工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他主持的《作品》杂志,历推“素人写作”和“底层叙事”。张鸿的白发形象、王十月的光头形象、张懿的偶像形象是文学界的一道风景线。
我在《广州文艺》担任编辑时,是梁江、张梅担任主编的时期。梁江是著名的美术评论家,中国文艺理论家王朝闻的研究生,现在已经是当代中国具有重要影响力的美术史论家、美术评论家、书画家与教育家。他主持《广州文艺》期间,发挥美术家的特长,亲自设计封面和内文版式,封面浓郁的南国色彩,大版面的色块,让人感到夏日广州树枝上的阳光。梁江担任《广州文艺》主编,是《广州文艺》发展的节点,虽然他任期短暂,却迅速提升了《广州文艺》的文化品位。后张梅接续担任主编,张梅是国家一级作家,曾任广东省作协副主席,风格里有了对都市女性的关注。梁江主编和张梅主编都很关心我,梁江主编送给我一个竹制的制物架,张梅主编还带我去她家坐坐,我调入广东人民出版社后,她还请我喝茶,她最早是在广东人民出版社当编辑,所以很多同事都认识她。主编里还有展锋,比较熟悉,他是我在江西百花洲文艺出版社的同事,后调入珠海出版社,担任《珠海》杂志副主编,2000年后担任《作品》杂志执行主编,后担任《广州文艺》主编,在《广州文艺》纯文学力度上有所提高。我到《广州文艺》后,还有副主编吴幼坚和编辑陆龙威,编务王璞,她们都是很优秀的女性。吴幼坚,今年79岁了,还在新浪网写博客,名为三色堇吴幼坚,她的博客实际上就是回忆录。她现在被称为“同志妈妈”,她是中国首位在媒体上公开支持同性恋者的母亲,她儿子郑远涛是同性恋者,她和儿子一起接受了南方电视台的采访。她父亲曾任广州市委书记,《羊城晚报》总编辑。我在凤凰卫视看到过她的采访,她还成为了《南方人物周刊》封面人物。1993年6月,她就自行策划、自费出版了个人摄影集,被媒体称为国内普通人正式公开出版的第一本个人写真集。她是个很坦诚的女性,写东西,就像演员陈冲写《猫鱼》那样坦诚过往。在《广州文艺》工作期间,她坐在我对面,她总是鼓励我,开朗地生活,还说她在写长篇小说。后来我在广东人民出版社工作,广东人民出版社在东山湖公园附近,我又住在东山湖公园附近,她也住在东山湖公园附近,她每天会在东山湖公园挥舞三色旗帜,对同性恋者作心理辅导,她创立了中国首个同性恋亲友会并任会长。我去东山湖公园有时会看到她。她的博客里 也有她拍的东山湖的花鸟照片,拍得很好。她在《广州文艺》,是从校对做起,一直做到副主编,她很努力,是《广州文艺》杂志社理事会的创始人,任了很长时间的秘书长。她是“老三届”,没有机会上大学,但发自内心地珍惜光阴,努力做事,和作者打成一片,有点像现在的新大众文艺的中坚。 南翔老师在2026年的朋友圈里提到吴幼坚,南翔老师在《广州文艺》2026年第6期刊有一篇短篇小说《摘星智能手环》,又是短篇小说头条,他的短篇小说往往刊发头条并被名刊转载。他把《广州文艺》2026年第6期目录转发在他的朋友圈,并附了一段文字:时光水逝,最早在《花城》《广州文艺》发中短篇小说,并曾获《广州文艺》朝花文学奖,已是30年前了,犹记得该刊责编吴幼坚,待友热情,做事细致,精力充沛。一晃好多年未与幼坚互通音讯了,问一句:别来无恙!同时祝《广州文艺》树大根深,繁茂葱茏!……这可视为南翔老师对中短篇小说的致意,对《广州文艺》的致意,对编辑的致意。……编辑陆龙威,她刚从英国回来,她先生是暨南大学教授,所以她也是书卷气极浓,据说她父亲是原广东省文化厅厅长,也是红二代。她组稿、责编的唐凤楼《我与阿诗玛的悲欢》很有影响力,也是个出色的编辑,温婉优雅。她也很关心我,把在《南方日报》当编辑的她姐姐介绍给我认识,还给我重病的母亲介绍医生,还约上女作家黄茵和我吃饭(当时我已经调入广东人民出版社,希望能扩大作者圈),黄茵的外祖父是著名作家黄谷柳,我小时候就看过根据黄谷柳的小说《虾球传》拍成的电视剧,好崇拜呀!黄茵本人也被称为“羊城四才女”之一,写散文,后来出版了整理他外祖父抗美援朝摄影日记等纪实作品。陆龙威编辑的存在给《广州文艺》增色不少。王璞,我刚到《广州文艺》时,应该是58岁,但她身材高挑,犹如窈窕淑女,南京人,有古都的底蕴,她从来不说任何人的坏话,对每个人都是鼓励。她和高乃炎主编一样,都是退休后返聘。高乃炎主编,大家都叫他:“老高”。我还是从吴幼坚的三色堇博客里知道,王璞在2025年7月23日病逝,享年88岁。我难过了好长时间。退休前,忙退休的事,有些疲惫,家人在清理房间时,把我的重要通讯录遗失了。我又换了手机号码,退休后去了外地四五年,这样和她们失去了联系。她和老高、陆龙威都到广东人民出版社来看过我。我记下几件事情,算是对她的怀念吧,老高也去世了,一并怀念吧。能给所有人带来好印象的人不多,王璞算一个。她有个亲戚,就是演《水浒传》的林冲的演员周野芒,她哥哥在中山大学当教授,我猜她是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身上总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总是能四两拨千斤,拿得起放得下,她和老高两个把《广州文艺》的内务打理得妥妥当当。基本上是有求必应。我到广东人民出版社当编辑后,因为老熬夜,精神状态不佳,她就推荐广东省人民医院的门诊,她还带我去,帮我挂了号,还送了一包干菜给我。她推荐的医生是中医世家,经那次治疗后,我神清气爽了3个月。我又要她家的保姆来我家搞卫生,她也同意了。为了感谢她的帮助,我说请她吃饭,她同意了,结果最后她把单埋了。当时我在广州没有亲戚,我就把她当亲戚了。最后两次见面,一次是在东山湖公园,坐在靠东畔湖的长椅上,她教我一些生活的打理,她说她每周日和儿子一道去天河的吉之岛超市买好一周的菜。她女儿是三八红旗手,有个老外看上了她女儿,她没有同意,她女儿就没有出国。儿子长得帅,女儿像她一样漂亮,她给我看过照 片。她先生是广东人,是个军人,好帅,她也给我看过照片。她还随军在南昌待过,我感到很有缘。她还带她的孙女到过出版社来看我,孙女那时候大概四五岁,她要孙女唤我“小奶奶”。最后一次见面,是她来我的办公室,在搬到鹭江之前,我社曾经在鹭江两年,后来又搬回大沙头了。她送给我两样精致的小礼物,是茶叶、巧克力之类的 ,外观很漂亮,我都舍不得拆。最记忆深刻的是,还在《广州文艺》时,她接到了一个电话,顿时泪流满面,口里说着:“叫她不要生孩子”。原来她有个亲戚,有红斑狼疮病,不能生孩子,当她亲戚执意要怀孕生孩子,因此去世。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反而是电话那端的亲戚家人安慰她,要她保重身体。她对任何人都是这样体贴,所以她的离去,大家都不舍,像失去了一件瑰宝。从她的人生中,可以悟出:即使不是社长、总编辑,人品高洁,也会赢得所有人的爱戴,也可以成就为一个完人……还有两位曾经在《广州文艺》担任编辑,后来去了别的单位,同样是很优秀,对我也很关心。一位是陈茹,是著名作家陈残云的女儿,她后来去了《小艺术家》杂志,因当时《广州文艺》办公地点在文德路,在省作协对面,省作协的办公楼和宿舍楼是在一起的。她父母住在省作协的宿舍楼,她每天上下班,都要来《广州文艺》坐一坐。另外一位是梁凤莲,她会和先生一起来坐坐,她也是作者,也在《广州文艺》发表文章,她很支持我的工作,将一套广州区域研究的丛书给我来编辑。她后来成为了知名的作家、学者,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广州文艺》,精英汇聚,故事一下很难说完。
1992年是高乃炎担任主编,这时的刊物是和深圳进出口贸易(集团)中达工贸公司合作,杂志员工的工资也是由企业发,杂志完全走向市场,这种市场模式一直到我在《广州文艺》工作时,都是这样。刊物是小开本,文末不打责任编辑,只是在目录页打了责任编辑,文末会打插图作者、提字作者。1992年陈茹、吴幼坚在《广州文艺》担任责任编辑。封面设计没有什么设计感,就是放摄影作品,往往是美人照,内文版式也很朴素,往往是内文字和标的页码。但这一年的刊物里也有名家作品出现,比如蒋子龙、方方、刘西鸿、赵丽宏、秦瘦鸥、雷铎、伊妮、陈国凯、南翔等,感觉比较重视报告文学、游记,2026年的《广州文艺》好像不刊登报告文学和游记作品了。1992年到1995年《广州文艺》杂志理事会秘书长都是吴幼坚,编委员会主任是企业家。1994年岑之京担任主编,吴幼坚、陈茹担任副主编。1994年文末也不打责任编辑,目录上也不打责任编辑,只打文字编辑。从1994年第6期开始陈茹不再担任副主编,调入《小艺术家》杂志社。1994年《广州文艺》的文字编辑是梁凤莲。这时期陆龙威随丈夫去英国。1995年吴幼坚仍然担任副主编,陆龙威回国担任文字编辑,梁凤莲调离。岑之京1 995年夏季也调到广州出版社工作了,此时的《广州文艺》开始考虑新主编,但整个刊物形象、栏目、操作都是延续高乃炎担任主编时的轨道当然栏目名称改了,内文版式活泼了一些,就是会用整版的插图了,还会用线条、黑块、灰块来装饰页面。开本、纸张和以前一样。1994年和1995年也刊登了一些名家作品,如周而复、牧惠、叶兆言、高晓声、陈世旭、谈歌、陈丹燕、陈伯吹、范若丁、竹林、南翔、白烨、姜滇、杨羽仪、邵燕祥、王小鹰、公刘、陆星儿、戴厚英、黄伟宗、黄礼孩、叶辛、楚明、殷国明、梁凤莲、储福金、严丽霞、李士非、裘山山、王海玲、柳嘉、徐城北等。1996年至1997年6月,《广州文艺》由梁江担任主编,1996年的刊物变成小16开,1997年刊物变成大16开,纸质也大幅度提高,栏目也更新为都市化与广州这个城市相适配的气质,作为美术家,梁江亲自设计封面和版式。他以绘画作品代替了以往的美女作品放在封面,刊名也扩大了字体,以端庄的字体代替以往的柔和字体。英文也打上了封面,并打上国内国外发行、扩大版等,哪天发行都打上了封面。体现了开放性。整个封面以黑色为底,绘画后面两抹鲜艳的色块,一抹鲜艳像一道彩虹照亮了黑色的天空,这抹鲜艳的色块或红或,一年之内每期都不一样;另外一抹是灰色,一年之内都不变,好像是衬底一样。在栏目设计上也全面颠覆了以往的栏目设计。一般新主编会重置栏目,但他的重置感觉是在理念上有创意。并题写书法字,有时内文的标题的书法字横跨两个版面,有汪洋恣肆的感觉。1997号第1期标题手书者为梁江,第2期标题手书者为陈永锵,第4期的标题手书者是廖冰兄,第5期的标题手书者是卢延光,第6期的标题手书者是黄笃维,从中可见不乏美术大家。他大刀阔斧的改革,极大提高了刊物的品位。在梁江担任主编时,我作为期刊编辑才正式亮相,第一次亮相,就是作为1996年第3期的“女人的专号”的执期编辑,里面有我组稿的首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李国文的小说,还有精心策划的“小女人散文特辑”,还有美国华人红杏的作品,马来西亚华人朵拉的作品。梁江主编还邀请当时在《南方日报》文艺部担任编辑的学者姚玳玫担任特邀编辑,组织了“小女人散文笔谈“小辑,这一期很是“花香鸟语”。
我撰写了题为“女人的都市”的编辑人语,里面写道:当今,女性在都市中的位置,绝不仅仅是表层上的反映。女性的意识,女性的观念已渗透到都市的各个角落。她们创造,她们参与,女性的丰富、成长,大大地完善了都市,她们是都市的灵魂,你甚至不妨“误读”:都市是女人的。……这是我第一次作为期刊编辑亮相,有这样的效果已经不错了,这也有赖于主编的水平,我在江西是担任图书编辑,有一个适应过程。梁江后来还担任过《美术》杂志主编。梁江作为一个美术理论家、学者、书画家,这让他主编时期的《广州文艺》有了浓郁的理论色彩和美术色彩。梁江担任主编时,1996年《广州文艺》文末也没有打责任编辑,只是在目录页打了值期编辑和编辑;1997年开始文末打了责任编辑。吴幼坚担任1996年1至7期的副主编和《广州文艺》杂志社理事会的秘书长,后借调到《源流》杂志社,她和主编因办刊方针等方面的冲突,让我们感到尴尬。1997年1至6期还是延续1996年的刊物风格,再次改良纸张,封面设计、版式设计还是原来的风格,只是更细腻了,封面在绘画后面的两抹类似烟花的色块变成了正规的色块,封底的广告也换成了绘画,还特意在刊名上套印了广州的市花红棉,感觉更高档了、更岭南了;栏目有增加,增设了“新岭南文学走廊”放在小说栏目,还增设了“广州论坛”放在评论栏目,“新诗潮”放在诗歌栏目等,文末开始打责任编辑了。从1996年8期开始,广州文艺杂志社理事会秘书长也没有打上了。1996年12期最后一页刊登了1996年1期到12期的刊发作品要目,这是延续以往的做法。1997年《广州文艺》又一次跃升,改为大16开。梁江主编在1997年第2期,就改版做了题为“新岭南文学走廊”及其他的本刊改版答问,他在里面这样说:我们这一两年来的努力,归结起来,无非是提高品位,强化特色,把握文学发展态势,适应读者精神需求。正如我们在封面所标示的,《广州文艺》应当成为“南中国的文化彩虹,大时代的精神绿洲”。这份纯文学杂志理应与广州这样一座大都市的形象相吻合。而且应当尽力体现她开放的胸怀,改革的胆识,以及以她作为地域中心的新岭南文化特质。……应该说他的答问很岭南。梁江担任了1997年1至6期主编,下半年由女作家张梅担任主编。梁江主编带领我们的这些刊物女性化、都市化的实践不知道给了后续主编张梅以怎样的启示?1997年第七期开始,张梅任《广州文艺》主编。张梅是著名的女作家,曾任广东省作协副主席,获第九届庄重文文学奖、中国女性文学奖等奖项,代表作:《破碎的激情》。她刚担任主编时,可能是为了致敬梁江主编,1997年第七期和第八期的封面设计和内页版式创意还是延续1997年前面六期的风格,7期的标题手书者为林若夫,8期的标题手书者为闻华,从9期开始没有标题手书了,标题用的都是印刷体,从以上手书者来看,不乏美术界的大家,刊物档次立刻提升。而且因为要迎接香港回归,这一期的内容基本上都是香港的内容。她是《广州文艺》主编任期时间最长的,从1997年第9期开始,封面设计改变风格很大,整个封面淡黄色,刊名竖排连接菱形的绘画,绘画也同淡黄色的背景同色调,以前梁江设计的绘画后面的两块色块没有了;封底的画作背后倒是增加了一块色块,不过是不对称形色块,这样美术性淡化,文学性增强了。第10期的背景是浅灰色。第11期的背景又是淡黄色,不过刊名横斜着,里面栏目也有调整,第9期改版开始封面打了“都市”,内文版式很文艺用线条,插图也很雅致,目录页和内页刊眉设计还是保留了梁江主编创意。从1997年第一期开始,“广州文艺杂志社理事会”名录都没有打了,往常是打在目录前。第9期的封面上打上了“都市”两字,第10期又没有了这两个字,第11期封面出现了“都市风”三个字,可以明显感觉到1997年下半年的形象设计还在调适中。1998年的封面打上了:都市读本,极品意识。目录页则打了“都市风”和“都市读本,极品意识,引领时尚,重铸人文”。2008年第1期目录前又打上了“广州文艺杂志社理事会”名录和广告,第2期封底又打上了广告,表明刊物经济压力在持续。在刊物栏目上完全颠覆了以往的栏目设置,比如《选家》《城市逆光》《羊城旧事》《她们》等,有些栏目还设了主持人,比如“选家”栏目第一次亮相的主持人是著名作家苏童。1998年《广州文艺》在文学性、女性化、都市化、岭南性上又向前了一步。……我们之前的实践是否给张梅主编在《广州文艺》的女性化、都市化道路给予了启示?大家可以从之前的叙述中得出。但值得肯定的是,我率先密集的组稿、责编的香港、台湾及海外华人的作品,诸如法国华人作家黄晓敏的作品,和陆龙威编辑及其他人刊发的诸如马来西亚戴小华的作品,加拿大梁锡华的作品,澳大利亚珞珈,澳大利亚大陆,美国张树仪、新加坡尤今、台湾李潼,香港亦舒等作品,可以毫无置疑地被认为是目前张鸿主编的《广州文艺》“新南方叙事”方向的先声。这里记录的是我在《广州文艺》1996年和1997年完整的工作记录,还有之前之后的零星印象,我在《广州文艺》就工作到1998年第三期,1998年3月我调入广东人民出版社,重返图书编辑行列。
这是陈娟编辑在《广州文艺》杂志社工作时留影。当时《广州文艺》的办公地址在文德路上的文化大楼四楼,三楼是省文联,对面是省作协。……之前《广州文艺》杂志社办公地址在越秀公园旁的应元路。目前《广州文艺》杂志社办公地址在麓湖旁的麓湖路上。环境都不错,但从照片上就可看出,办公室是很简陋的。
上述可见,虽然我在《广州文艺》工作时间才两年六个月不到,却在精神上受益良多,而且在领导的带领下、同事的支持下,也取得了可喜成绩,在巴金、冰心担任名誉主任的“第二届韩愈杯散文大奖赛”获得责任编辑奖,责编作品余光中的《日不落家》获得了二等奖。还被深有影响的《小说月报》聘为特约编审。 1996年,分别担任第3期、第6期、第9期、第12期的执期编辑。1996年《广州文艺》共刊发228篇作品,其中我组稿、责编作品93篇,接近总量的一半,1996年我的工作考核为优。1997年上半年责编作品47篇,下半年,担任第8期、第9期值期编辑。1998年,担任第2期值期编辑。在《广州文艺》的两年多,一共策划了三个特辑:《97香港文苑》(迎接香港回归)、《小女人散文特辑》(关注都市女性写作)、《微型小说小辑》(回应快节奏生活的阅读方式)。《小女人散文特辑》在当时的作品与争鸣中被引用并引发讨论,在那时我已经关注女性文学和都市文学,这和后来的《广州文艺》都市化道路是相呼应的,也可说是《广州文艺》关注都市文学的萌芽。由本人责编的作品,在国家重点选刊《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等均有转载,达13篇之多。本人还组织了法国、马来西亚、美国、中国香港、中国台湾等地作家稿件,极大地增强了刊物风格。 在梁江主编时我组稿、刊发了李国文、范若丁、周大新、叶文玲、徐柏容、郭风、黄修己、黄伟经、牧惠、李劼、冀汸、金岱、南翔、胡平、蒋述卓、陈少华、温远辉、程文超、王英琦、殷惠芬、陈丹燕、艾晓明、程文超、张梅、黄茵、黄爱东西、曾应枫、朵拉(马来西亚)、陈娟(香港)、陶然(香港)、黄维梁(香港)、蔡益怀(香港)、张诗剑(香港)、春华(香港)、陈丹燕、宋晓琪、马莉、赵洁、黄晓敏(法国)、莫非(诗人)、树才(诗人)、邹静之、张小波(诗人)、刘恪、洪烛、韩小惠、许雁、单世联、赵琪、梁兆松、沈泓、凌鼎年、谭元亨、姜俐敏、查晓燕等人的作品。在张梅担任主编时,我组稿、责编的作品有:李国文、刘湛秋、黄秋耘、李育中、邱华栋、航鹰、陈村、梁兆松、余光中(台湾)、黄晓敏(法国)、秀实(香港)、胡辛、王英琦、单世联、万燕、荆歌、刘醒龙、艾小明、赵琪、于爱成、陈丹燕、熊育群、郑云云、尘音、莫非、树才、周可、檀丽等的作品。我刊发的这些作品的作者当时或者现在都成了文学界和文化界的顶梁柱,有两个作者是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当时刊发的作品还有些是他们的处女作。
最念念不忘的是南翔老师对我的支持。《广州文艺》相对《作品》《花城》,是小刊物,以前也以通俗文学刊物示人,要组到高质量的纯文学稿件,还是有一点难度的。感谢先锋作家刘恪(他于2023年1月8日在岳阳逝世,我很怀念他,怀念他对新浪漫主义文学的贡献,怀念他温润待人的品格)提供莫言和梁晓声的电话,联系他们后,他们很客气,最终梁晓声给了我稿件,但莫言在电话里面说:近期没写,如发现在别的地方发了,就来找我。……这样,江西知名作家胡辛给的王蒙的电话我都没有勇气拨通了。这时,南翔老师给了我一篇中篇小说支持我,这真的是雪中送炭。这样我的编辑生涯又添了一笔分量。
南翔是我大学老师。那时的江西大学。他是从铁路工人考上江西大学,并留校任教,各方面突出,破格晋升为教授。1998年调入深圳大学。他的人生是双轨路径,一条是教书育人,一条是写作的攀登,在写作的路上一直没有放弃,最终成为了国内短篇小说创作的代表性作家,六次登上中国小说排行榜。他十几岁还在南昌铁路局宜春火车站当铁路工人时,就开始了文学创作,在铁路局内部发表诗歌。大学三年级,1981年就在《福建文学》上发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说《在一个小站》。大学四年级发表中篇小说处女作。调入深圳后,他更是深耕南方生活,在小说、散文、非虚构文学、评论等领域展现了学者型作家的深厚功底。他的文学主张被概括为“三个打通”与“三个信息量。三个打通:历史与现实打通、虚构与非虚构打通、自身经历与父兄经历打通;三个信息量:好作品应承载丰盈的生活信息量、深刻的思想信息量、创新的审美信息量。他的文体被评论为:融合了钱锺书式知识分子趣味、汪曾祺的淡远笔致与契诃夫式的沉默留白,作品常以深圳为场域,呈现现代人的“情绪的传记”。
我也是铁路子弟,父亲是南昌铁路局的干部,所以从小住的是铁路宿舍。江西大学在南昌,周末都回家。南翔老师在江西大学当老师,是我的写作课老师,他和学生打成一片,感觉不到师道尊严,他都是平等对待学生。在南昌时,他住铁路宿舍,离我父母家很近。他住铁路二村,我父母亲家在铁路三村。周末和暑假寒假,我都会去他家串门,他家经常有一些文学爱好者来请教,他往往留他们吃饭,我遇上了,他也会留我吃饭,一起探讨文学。他家是一楼,时间久了,我都记不清是两室一厅,还是一室一厅,但有一个院子是明确的,院子里搭了一间屋子,做厨房,他亲自烧菜烧饭。南昌铁路宿舍,后来扩展有9个村,据说现在九龙湖一带也有铁路宿舍。我对铁路五村、铁路三村、铁路二村比较熟悉。我出生在铁路五村,一直到小学四年级都住在铁路五村,铁二小就在铁路五村,小学就在铁二小上学了。有四排平房,我家就住在第一排平房的第二间,第一间旁边是个园形马路,园形马路里面有几排二层楼楼房,我很羡慕那些住楼房的同学。后来我家搬到三村的楼房是五层楼,我们住二楼,离铁一小很近,铁一小也口碑不错,我也不经父母同意,就策动一个同学一起转学到铁一小,现在都惊讶当时转学这么容易,我就是去和班主任谈了,班主任就开了一个条子,我们就去找铁一小教务处,他们也不高兴,还打了电话问铁二小,我们还以为办不成了,结果成功了,那个同学去了铁一小二班,我去了铁一小五班。我在三村的楼房住时,备战高考,母亲每天5点就唤我起床。我永远记得,我妈妈拿到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站在门旁的微笑,她是邮局员工,录取通知书的信件可经她的手,就这么巧她拿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这个楼房在鸡鸭场后面,并排的那栋也是五层楼,好友小霞住在那栋,现在拆了她那栋,我们那栋还在,外墙的小窗都封了,外墙也刷了,楼道口也改了朝向。后来我家又搬到南昌火车站附近,也是五层楼,我家住二楼。我父亲很会生活,总在打理房子,和一楼商量联手在厨房外做了一个厨房。原先的厨房就做了饭厅,这时的房子是两室一厅,先前的房子都是一室一厅。因为离父亲单位比较近,买菜做饭都是父亲,饭是在单位锅炉间蒸的,父亲很阳光,他下班刚到家的一楼就开始唱歌,我们在家里面,就知道有饭吃了。我们在铁路五村住平房时,前面就是一个水龙头,几百户人家就这一个水龙头,还经常停水。我家前面也有四排平房,右侧上几级台阶,也是几排平房,平房边就是围墙,围墙外就是铁轨。平房都是一室一厅一厨房,大家都在厨房旁搭了一个储物间。后来我奶奶来,我父亲在前面水龙头旁搭了一间厨房,原先的厨房就给我奶奶住了。
我父亲还自己做家具,漆家具,他在漆家具时,就在新搭的厨房边,带着我,漆好了,他问我:可不可以?我感觉可以,但没有说出来,结果他又漆了一遍,就全黑了,拿到现在看很时尚,在当时就是不太好。我母亲给我们做衣服、做鞋子。我至今都记得我有一双灰色的丁字形布鞋,就是母亲做的,拿到现在来看都是很时髦。为什么对铁路二村也熟?铁路宿舍的中心地带就位于铁路二村,菜市场在铁 路二村,几个村就这么个菜市场,还有铁路球场,铁路文化宫都在这里。后来还建了铁路干部中心,如美国白宫那样的西式房子,就是外观是白色的。以前的铁路电影院,在铁路文化宫没有建起来的时候,那里就放电影,开会,它在南昌铁路局的办公大楼斜对面,我们去铁一中读书时,都会经过它。就是在南昌火车站对着的站前路上,靠近站前路小学,从南昌走出去的大明星刘涛就在站前路小学就读过。铁路宿舍到2026年了总体变化还不大,铁路二村、铁路三村那些五层楼的房子还在那里,就是把违建的房子、院子都拆了,外墙刷了粉,清爽很多。南翔老师那时就住在铁路二村。新时代的铁路二村自然也有所变化,二村菜场也拆了,变成了南铁纪念园,摆放了一个蒸汽机头和绿皮车厢,还有休憩的小亭子和健身器材;铁一中、铁二中、铁一小、铁二小变成了行知中小学,铁二小原校园拆了,搬了一个地方,打炼钢铁时,我在那里读小学,绕校园一周想找到一些废钢铁,没找到,估计被就近的同学捡着了。原来的铁二小就两栋楼,一栋教学楼,一栋办公楼,都是二层楼,教学楼后面就是铁轨,所以我们上课时可以听到火车的轰鸣声。铁一小的大门还没有变,就是两栋四五层楼的楼房的中间位置,也是一栋教学楼一栋办公楼,我也在那里上学过。在铁一小上学时,有书法比赛,我得过奖。还有一位老师的丈夫去唐山出差,遇到了唐山大地震,遇难了,她痛苦哭泣的情境,让我们也很难过。我到广州后,住在大沙头的广九铁路纪念园附近,我父亲来广州时,还在那里遇到过从南昌铁路局调到广州铁路局的同事,真的和铁路很有缘,原来大沙头也有广铁员工住宅。近几年南翔老师写了一些父母亲、哥哥的回忆散文,特别动人。发表在《读者》原创版2026年第4期的《更行更远还生—忆哥哥》,中国作家网转载了,他哥哥相登韶长得像电影明星那样帅,爱书,嗜书如命,各种缘由,没能续写坦阔人生,36岁就因病早逝。散文里还说,他把8岁大的哥哥的大儿子带到身边,读书写作。就是在他的南铁住宅里,我见到了他这个侄子,像他父亲一样,是个帅小伙。后来南翔老师南下深圳,我南下广州,他父亲来广州治病时,我见过他父亲,也是个子高高的,沉静的样子。他写母亲的散文《陪百岁母亲走过的路有多长》刊登于《时代文学》2025年第5期,《散文海外版》2026年第1期转载。这些都收录在最近香港三联出版社出版他的散文集《陪百岁母亲走过的路有多长》。原来他不仅是个文学大家,还是一个孝子,电视台也播放过他为母亲按摩的场景,一个百岁老人的后面,肯定有儿孙的悉心照料!
读者可能会说这篇文章兜兜转转怎么还没谈到正题,实际上前面都是正题的铺垫。南翔教授的文学主张之一:我的亲历,然后文学。他的创作都是以经验优先、在场写作为根基。所以写写刊物,写写编辑,写写过往,更能够理解他的作品。他的处女作是短篇小说,之后介入长篇小说、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评论、非虚构文学的创作,但近几年集中在短篇小说的创作上,成为文坛公认的“短篇大师”,同时也没有放弃中篇小说的创作。
中短篇小说是小说里的特定体裁,中篇小说字数通常在3万至10万字之间,短篇小说约定俗成为一万字左右。中篇小说在20世纪80年代显著崛起,受到大众的热烈欢迎,《中篇小说选刊》文学刊物应运而生。中国中篇小说的代表作有:老舍《月牙儿》、沈从文《边城》、王蒙《蝴蝶》、谌容《人到中年》、阿城《棋王》等。短篇小说的成熟期受19世纪西方文学的影响,比如契诃夫、莫泊桑的影响,中国的短篇小说在新文学时期成为独立体裁。鲁迅的《狂人日记》《孔乙己》《阿Q正传》是中国现代短篇小说奠基作。中国现代短篇小说的代表作还有:沈从文《丈夫》、汪曾祺《受戒》、莫言《白狗秋千架》等,中国古典小说代表作以蒲松龄《聊斋志异》、冯梦龙《三言》、凌濛初《二拍》为坐标性作品。
其中中短篇小说的南方叙事,在小说的实践中已然成为一个代表性的概念。虽然“中短篇小说的南方叙事”并非单指地理上的中国南方,而是指一种特别的叙事美学,但中国当代中短篇小说中的南方叙事,多是从具体的南方地点出发,以区别于北方的雄浑、理性与政治性,展现南方的感性、诗意、细腻的边缘表达。许多中国当代中短篇小说受博尔赫斯《南方》的影响,呈现梦境、归乡、死亡,命运在现代性的挑战:以潮湿、闷热、多雨的气候,植物的繁盛景象来烘托心理和情节,从而升华情感和内心的思绪。后来又出现了“新南方叙事”,又称“新南方写作”,是21世纪20年代由学者杨庆祥等系统提出的文学概念,它不包括江南,而特指“南方以南”:粤港澳大湾区、岭南、海南、闽南及东南亚华人社群,将这些区域的文学成为“新在地性”的当代汉语写作实践,激活汉语的表达能力。目前的《广州文艺》在“新南方叙事”中表现活跃。南翔教授的中短篇小说实践属于“南方叙事”和“新南方叙事”范畴。
作家南翔讲座照片
南翔教授的第一个纯粹短篇小说集为《伯爵猫》,收入了他刊发在国内各个文学期刊的十六个短篇小说,这些小说大多被《新华文摘》《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杂志转载,并收入多种文学年选本。 2023年5月20日《伯爵猫》喜登首届“芙蓉文学双年榜”。南翔教授在颁奖晚会上发表题为《短篇小说的审美与能量》的演讲,演讲里说道:“犹记得30多年前,在合肥《清明》创刊十周年的活动中,我问汪曾祺老,以你写短篇的手法写长篇行不行?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不行,我只写短篇,不像林斤澜,我连中篇都没有写过。”可能受汪曾祺老的启发,再加上时代的节奏快了,为了适应新时代的变化,后期他把精力集中在短篇小说上,之前他对文学领域各个门类都做了尝试,还著有:长篇小说《没有终点的轨迹》《相思如梦》《南方的爱》《无处归心》;中篇小说集《女人的葵花》《大学轶事》《海南的大陆女人》;中短篇小说集《绿皮车》《抄家》《前尘:民国遗事》《洛杉矶的蓝花楹》;散文集《叛逆与飞翔》;评论集《当代文学创作新论》《都市文学新景观》(执行主编);非虚构作品《手上春秋——中国手艺人》《手上风华——当代工匠谱》。这些作品尽管体裁不同,但文字风格都是一致的,都有着散文化的叙事,朦胧的意境,思维的现代化,清丽的文笔,婉转的语调,从而形成学者型的创作格局,有着鲜明的“知识分子写作”特征,被人称为汪曾祺、契诃夫。他的作品一出手都是高品质的,转载率很高,《新华文摘》《读者》《小说月报》《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散文海外版》等知名选本转载,入选多个年度小说排行榜,并获奖无数:花地文学榜年度短篇小说奖(2022年)、第六届林斤澜短篇小说奖·优秀短篇作家奖(2023年)、中国小说学会2024年中国好小说奖(《麻醉师臂上的金雕》,2025年)、中华优秀出版物奖(《手上春秋——中国手艺人》)、北京文学奖、上海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花地”文学短篇小说金奖等20多项奖项。部分作品翻译成英文、日文、德文、阿拉伯文、韩文、蒙文、俄文、匈牙利文、法文等。
南翔教授的中短篇小说一般刊发在主流文学期刊,就是国家级、省级作协或文联主办的文学期刊才可以称之为主流期刊,然后结集成书。主流的文学期刊约100——110种。如果把内刊等非主流的文学期刊算在一起,全国约有200多种文学期刊。但纸媒持续萎缩,在AI时代,传统的“文学期刊+作家偶像”的模式不再只是单一,先锋文学、纯文学面临科幻、非虚构、女性写作、AI辅助创作、跨媒介叙事等的冲击,文学进入了多主体、多媒体的场域,就是所谓的“大文学观”,“新南方写作”与科幻、非虚构等成为新趋势,而“关系稿”“圈子化”的批评,让纸媒面临门槛和公信力的质疑。不管怎么样,文学期刊目前还是原创文学的制高点和文学史的建构者。因为写这篇文章,我去图书馆去查询1996年和1997年的《广州文艺》的合订本,它们没有做20世纪的《广州文艺》的合订本,只做了比较近的年份的合订本。由此建议创立“中国期刊收藏馆”,各大期刊单位它本身有收藏,期刊馆可以做影印本,或在旧书刊市场收购旧刊。就像我们对民国报刊做的影印本,民国报刊的影印本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发挥了积极作用,所以对于20世纪乃至21世纪的报刊资料也可以采取影印本方面收集、整理、收藏,因为它们都是珍贵的文献资料。
纸媒让人留恋的是安静的汉字之美。在技术变革时代,谈起南翔教授的中短篇小说,情不自禁地想起汉字之美这个话题,因为南翔老师的文字有着汉字的古典之美。想起民国时期的文言文和白话文的文学正宗之争,想起传统白话文学和网络文学之争(截至2026年中国网络文学用户近6亿,创作与消费总量大大超过从前),传统白话文学、网络文学和AI文学之争。文言文在民国的白话文之争中败北,白话文成为了文学的正宗,但文言文里的名作,像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诸葛亮的《出师表》、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周敦颐的《爱莲说》等至今还在影响着中国人的精神建构。成为文学正宗的白话文不输文言文,也诞生了像朱自清《背影》《荷塘月色》《匆匆》《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隽永的华章。在汹涌澎湃的网络文学里安妮宝贝的《告别薇安》。《春宴》《莲花》等受到力捧,也表明网络文学的特质。目前在直播、短视频、豆瓣、游戏、小红书、公众号等等有着AI时代特征的文学初露锋芒,有着它新技术神奇的一面,诞生了《黑神话·悟空》《哪吒 之魔童闹海》这样的奇迹。但AI没有真情实感,没有创新,只有平庸的“正确”,没有节奏,只有集大成的“平铺直叙”。而且AI文学版权问题呈现复杂的状态,有待版权局人员的艰苦努力。说了这么多,就是觉得传统文学的静雅之美、思辨之美,在AI文学的海啸里感觉要淹没的危险。那些文言文、传统白话文那样的沉静的特质如何植入AI文学里?
所以现在我要谈谈南翔的中篇小说《舅舅从台北来》,里面的文字那样美,是他一贯的柔美,内容的铺展总是那么有情绪感,就像他的同事高俊凯评论他的小说:时空意识、南方叙事与边缘形象,并指出他的创作内容与其经历的身份转变和空间转换休戚相关。这篇刊发于1997年11月《广州文艺》上的我责编的中篇小说,我现在看来还是那么经典,只是遗憾当时限于篇幅,删了一些段落,否则会更饱满,叙事更流畅。到今年他的小说更有氛围感,更有一种情绪在里面,更南方化。一直以来,他的小说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历史的横切面,他总能通过人物和故事的细腻呈现,把握时代的敏感点,可以称之为历史的补充。他的小说是有实力让他跻身一线作家的行列的,但大家往往忽视了这一点。像一线作家诺贝尔奖获得者莫言,小说被张艺谋拍成电影《红高粱》;余华的小说《活着》被张艺谋拍成同名电影;苏童的小说《妻妾成群》被张艺谋拍成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等,莫言、余华、苏童等成为一线作家和这些传播有关系。相反,南翔低调一些,他写得不多,他还要把时间放在教学上,恰巧他教的也是写作课。但每部都质量上乘,他的作品沉淀下来,最终还是会归入经典之中。他也将进入文学史。比如拿这个中篇小说《舅舅从台北来》来说,就是在一个大背景下的产物。话说1949年国民党军溃败台湾,台湾和祖国大陆就处于割据状态,实行“三不政策”(与大陆的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的政策)的蒋经国在国际形势的压力下,还有岛内国民党老兵的强烈意愿中,1987年11月宣布了开放台湾居民赴大陆探亲的历史性决定。这个决定在两岸掀起了巨大的情感浪潮。南翔就是截取了这一历史的横断面来展开小说情节的。《舅舅从台北来》这个篇名承继了南翔一贯的取名风格:轻盈而不失文化内涵,并且精准点题。这个舅舅是萍的大舅,萍还有二舅,萍的母亲是这个台湾大舅的姐姐。萍是这个大舅的外甥,小说就是从萍的视角,通过大舅这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来大陆探亲的过程(之前也来过几次,甚至想回大陆养老)来叙述在台湾的大舅、在湖南的二舅、在江西的自己母亲这三位人物的人生经历,以及这三位人物的儿子儿媳妇的情感纠结,甚至有孙辈的情状:在台湾的大舅有两次婚姻,到台湾后又娶了金门的女子,就是这个金门舅母陪大舅回大陆探亲,其时他的大陆前妻还在,还会接受他的台币。大舅两边都有儿女,出现在小说里的只有台湾的三儿子克勤,大舅最后一次回大陆探亲,克勤尾随而来,克勤这次来大陆,是有缘由的,他受骗,家产全部没有了,妻子珍珍也和他离婚,带女儿去了美国,克勤回大陆是想自杀的,结果情牵了二舅的儿媳妇美华。大舅这次来大陆探亲还带上了朋友何先生,他是来湖南相亲的,像何先生这样的人物在小说里不仅仅是点缀,也是情节发展的小引擎,他也看上了美华,但美华不欣赏他。美华的丈夫高产,是二舅的儿子,和父亲一样狡狯,在大舅的赞助下,日子好起来了,却游手好闲,搓麻将、玩女人,美华也是报复性的和克勤好起来了。二舅在湖南农村,以前经常前往江西姐姐那里拿东西救济自家,自从大舅来大陆探亲,二舅就不来江西看姐姐了,而大舅也认为二舅在农村条件最差,湖南又是祖籍地,资金基本上都给了二舅。却把二舅和他儿子养得好吃懒做、品德低下。作为这篇小说视角的外甥萍一家三口在小说里是重点叙述对象。萍的妻子称呼为金,小说对萍与金的过往都精简描绘了,萍在“文革”中受台湾舅舅的影响吃过不少苦,金在情感上有过创伤,结合后也还惺惺相惜,有了女儿弄璋。大舅从台北来,他们奔赴湖南接待,心里面都有一个小九九,萍有个朋友就是访问台湾后,在台湾出了很多书,评上了研究员,他也希望大舅邀请他去台湾,他好和台湾传媒界、出版界联系上,能够出版图书,也来个事业跃迁。金起初不知道克勤和珍珍离婚了,很想通过去美国的珍珍把女儿弄去美国留学。小说中的“文眼”,就是这个台湾的大舅,从标题的台北,到大舅舅大舅母说的“这次是最后一次到大陆探亲”,预示着二舅和他的儿子、萍与金的所求都要落空这个结局。历史和现实的交融在这篇小说中结合得很好。总之,南翔采用知识分子视角,就这么个舅舅从台北来的故事,引出众多人物,在不大的篇幅里把人性的复杂,情感的波澜,社会的状态刻画得栩栩如生,他往往用一个字,一个词,一句话,就把人物写活了,把场景描述清楚了,这就是他作品经典性的所在。我抄录两段供大家研究:“萍外甥像极了大舅。当年没回过大陆,接到老姐的一沓照片,一眼就把萍外甥挑了出来。大舅妈也说,不讲我以为这就是你年轻的时候”/“金捉摸,精明的舅妈,完全应该知道了她和萍躬身奉陪这许多天的意图。金直言不讳地说,让萍去一趟吧,他去比我有用,再讲他是直系亲属,办证总比我方便些。你看呢?舅妈有些答非所问,你舅舅如果身体好了,真比什么都好。”
这些特质在这两年发表的短篇小说里表现得更明显,南翔教授2025年发表在《大家》第四期上的短篇小说《不容错过的完美》,写的是AI机器“Lily”进入中年男子吉先进家庭作为伴侣后,引发的情感异化、技术伦理与人性边界反思,地点是在深圳,属于近未来科技伦理题材。在人工智能的热潮中,他又抓住了机器人这个点。接下来,2026年6月期的《广州文艺》又刊发了他的短篇小说《摘星智能手环》,珠海城市职业技术学院教师卢锦萍评价:好小说《摘星智能手环》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的批判性,更在于它的建设性。失去手环,恰恰是一次宝贵的“去工具化”过程,让孩子回归到最本真的学习状态。真正的教育,不是给孩子装上最先进的“外挂”,而是要培养他们面对未知时的勇气和智慧。与其让孩子依赖技术走捷径,不如陪伴他们经历成长中必要的“破壳之痛”。……南翔教授又一次站在了时代的前浪中,新近小说反映了AI时代的人文状态。之前的都市生态小说如短篇小说《老桂家的鱼》《珊瑚裸尾鼠》《哭泣的白鹳》《书吧里的长耳鸮》《红隼》等开创了都市生态小说的先河,以往的生态小说都是以边疆的演绎为主。这也是在“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社会努力中的一个体现,同样他也是把握了时代的脉搏。生态环保也是一个时代命题。他的小说总能踩住每个年代的点,从这些点上书写人生际遇和社会状态,而且南翔教授在小说里经常本色出场,让读者感受到切实的真实感。小说里的故事发生地都在南方,叙事都是典型的南方叙事。他的散文、非虚构作品也有这些特质。正如南翔教授在采访中提到:“任何一个历史大事件,作家是不能缺席的,是不能没有声音的。”他这一作家态度反映在作品里就有了那些特质。
南翔教授还做了很多文学普及的活动,诸如主持策划深圳书城“晚八点文学谈”(深圳书友会的前身,成为深圳乃至全国读书论坛界的知名论坛)和“对话大家”等是特区文化标志性活动;在香港回归祖国20周年之际,策划“深港文学作品书评大奖赛”;参加深圳市文联文艺家驻校计划暨首场讲座等等。被评论家称为“深圳文学教父”,提升了深圳公民文学和文化审美素养。他还奔赴外地讲学,我有幸聆听了他在广州市白云区66中学文学讲座,他把中学生送的花转送给了我,那天还陪他参观了广铁博物馆,我也是铁路子弟感到很亲切,参观时他送了一盒巧克力给我,还把我当成了豆蔻年华的女大学生。随后他又奔赴另外一个地方讲学,因为那里还有一个他的学生,顺便探望一下学生。南翔老师给予学生的这种师生之谊,有着家人般的温暖,细腻而温情。难怪他母亲得享了高寿,有这样的儿子的悉心照护。南翔老师的纯文学创作一辈子都坚持下来了,他大学同班几十个同学里就他一个人坚持纯文学创作,我也就学到了皮毛,一辈子把编辑工作坚持下来了。
主流文学期刊是文学主赛道的痕迹还在那里,尽管两边已经波涛汹涌,就像纸媒文学图书销量下滑一样,但它的实体意义,如远山的剪影总能在人们心底留下深深的烙印。
在写这篇我责编的南翔教授的中篇小说《舅舅从台北来》的编辑感想,我又重温了在《广州文艺》编辑工作经历,倍感亲切!在后来《广州文艺》女性化、都市化的道路上曾经的先机的曙光里有着我的身影,这就足可以告慰岁月了。
作者简介

陈娟,广东人民出版社编审,民进会员,中国编辑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珠江研究会会员,广州荔枝湾文化交流协会会员。1986年毕业于江西大学中文系。在长达三十多年的编辑生涯里,分别在江西人民出版社、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广州文艺》杂志社、广东人民出版社担任编辑。个人和责编作品共获得五十多项奖项,其中包括两项出版界最高奖:国家图书奖提名奖、中国政府出版奖提名奖,还包括中国青年优秀读物奖、广东优秀图书奖、广东省优秀科普图书二等奖、2008年中国最美的书、2011年金南方:南国书香节十大最受读者关注的粤版图书、“我最喜爱的一本书——第二届(2010)百种优秀青春读物(中国版协颁布)等奖项,共计获得国家级奖项10项。以编辑见长,责编作品往往能触摸时代脉搏,勇立潮头。责编图书代表作有:《广东九章》《广州沉香笔记》《画本白门柳》《西关小姐》《马思聪最后二十年》《新周刊生活方式文丛》《我的外公陆定一》《尼采传》《新头脑风暴》《国家非处方药家庭应用指南》《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史》《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等。责编作品《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史》和《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入藏中国现代文学馆。担任期刊编辑期间,在由巴金、冰心等担任名誉主任的第二届“韩愈杯”散文大奖赛中荣获责任编辑奖;被深有影响的《小说月报》聘为特约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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