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07/19/2026 0

故乡的水蜜桃 | 王君伟

每年七月,便是故乡的时节了。江阴隶属无锡,而无锡阳山的水蜜桃,一到这时便成了俏货。桃子堆在商家的铺头里,坐在碧绿的桃叶褥子上,粉嘟嘟的脸颊朝着顾客,仿佛在笑。
我在深圳。这座年轻的城市四季不分,超市水果摊上永远堆着各色各样的果子,它们都长得标致,甜得也直接。岭南的荔枝、海南的芒果、东南亚的山竹,都是些热情泼辣的性子,一口下去,甜味便轰然炸开,毫不含蓄。可它们总缺了些什么。后来我才明白,缺的是那一缕故乡的味道。是儿时坐在井台边,看着外婆用竹篮把桃子和西瓜沉进井水里冷镇,取出来咬上一口,那香甜的汁水一直甜到心里去。
友人知我。他在无锡工作,每年总在最恰当的时节,从太湖之畔寄来数箱。快递箱拆开时,那股熟悉的香气便猛地扑出来,像是一个阔别多年的故人,不由分说地抱住你。桃子上还裹着白色的网套,小心翼翼地摘下,托在掌心,便觉得掌心里托着一小片江南的云。绒毛拂过皮肤,痒痒的,酥酥的,像是故乡的风穿过指缝。
打开包装,我总先分给同事。日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桃子圆润的轮廓上描一层淡金色的边。看着这枚温润的桃子,便想起许多事来——我曾多次到过无锡,看过太湖上飘着的帆影,见过鼋头渚的樱花落在水面上,落下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终于咬下去的时候,齿尖才破开薄薄的果皮,汁水便不是“流”,而是“涌”了。那一瞬间,仿佛整个江南的黄梅天都收在这一口里——所有的潮湿、所有的闷热、所有的等待,忽然之间都酿成了蜜。或许是因为我平日喜欢写歌词,尝到这口桃子时,脑海里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曲谱的调性:甜是主调,却并不单调;尾韵里浮上来一丝极淡的酸,像末尾那一个泛音,袅袅地,要在舌尖上绕三绕才肯散去。我忽然就懂了古人说的“甘而不饴,酸而不酢”的含义。吃到最后,桃核小小的,紫褐色,上面刻着些天然的纹路,像远古的甲骨文。
深圳的夏天漫长而热烈,友人寄来的桃总在最快的时间里被分食殆尽。觉得口中尚有余甘,便恍惚觉得太湖的水正从窗外流过。那些桃子从阳山出发,坐上飞机,跨越一千多公里,抵达我在这座钢筋水泥城里的案头。这一路的奔波里,装着的是友人从少年到中年的惦念,是某种不言自明的、比血缘更坚韧的牵系。
我吃过许多地方的桃子。山东的肥城桃个头大,像山东汉子一样实在;奉化的玉露桃水多,却总觉得少了些筋骨;就连深圳本地也有一种鹰嘴桃,脆生生的,倒也爽口。但没有一种,能比得上太湖畔那一口。倒不是因为那桃子生来便高人一等——桃子不过是桃子罢了。所不同的,是那一口里包着的东西:太湖七月的风,井水里浸过的童年,还有友人穿越千里烟尘而来的、不肯老去的心意。
于是每年七月,那一个来自故乡的纸箱,总会抵达。我便等着那一口迸溅出的、包着月亮与梅雨的汁水。吃完一颗,心便妥帖地安放了。故乡是回不去的,但故乡的桃每年都来。它替我守着所有回不去的夏天。
窗外在下雨,鹏城这几日的天像漏了般,雨哗啦啦下个不停。我捏着那枚小小的桃核,翻来覆去地看。它在我掌心里沉默着,却仿佛在说:你看,我又来了。
我想,是否也该给友人寄一点深圳的风物?比如桂味的荔枝,或者凤凰单丛的茶,让这份跨越千里的牵挂,也顺着快递箱走个来回。不必贵重,只教他拆箱时也闻一闻岭南的日光——如此,惦念便不再是单程的航线,而是两颗心之间,岁岁年年往返的渡船。
(2026年7月16日·深圳)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现居深圳。于深港之间商海行舟,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雅好翰墨,笔耕不辍,作品散见于各类报章与网媒,在乡土书写中寄寓时代的观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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