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06/30/2026 0

《疯弟》:第三章 孤僻的种子

显贵五岁那年,显娇十岁,已经会干更多的活了。挑水,和面,蒸馒头,洗衣服,喂猪,什么都干。村里人见了都说“老汤家的闺女能干的”,王桂兰听了笑笑,不说谦虚的话,也不说骄傲的话。她知道闺女能干,但她没空想这些。
那一年,显贵开始上育红班——村里的学前班,在一户人家的堂屋里上课,一个老师带二十几个孩子。显贵去了三天,就再也不肯去了。
“贵儿,你为啥不去?”王桂兰问他。
显贵不说话。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还是不说话。
“你倒是说啊!”
显贵抬起头:“他们吵。”
“吵就吵嘛,学校里就是这样,你别理他们就是了。”
“烦。”
王桂兰没辙了。跟汤德厚商量,汤德厚说:“不去就不去吧,一个育红班,上不上能咋地。”王桂兰想了想,也是,反正还小,明年直接上小学得了。
显贵就在家里又待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学会了认字。
不是谁教的。显娇写作业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看多了,就认识了。显娇发现弟弟能认出自己名字的那天,惊讶得不行。“妈!贵儿认字了!你看,他认识‘汤’!”
王桂兰过来看了看,说了句“哟,还真认识”,然后就去忙别的了。显贵的那点认字的本事,在这个家里激不起半点水花。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没有人想过“这孩子是不是挺聪明的”。在这个家里,聪明不聪明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干活,能挣钱,能过日子。
但显娇不一样。她隐隐觉得弟弟脑子好使,比村里别的孩子都好使。她在学校学的那些字,弟弟在旁边看看就记住了,她背课文背半天背不下来,弟弟听两遍就能复述。这种脑子,如果好好上学,肯定比她强。
她跟父亲说过一次:“爸,贵儿可聪明了,认字特别快。”
汤德厚说:“是嘛。”
就这两个字。没有下文。
显娇不甘心,又说:“他要是好好读书,以后肯定能考出去。”
汤德厚吸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说:“再说吧。”
再说吧。这三个字,显娇后来听了无数遍。再说吧,不就是不问了吗。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不是父亲不关心,是他已经被生活压得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关心明天以外的事情。今天吃饱了,明天还能吃饱,就够了。再远的事情,想不动了。
显贵六岁,正式上小学。
学校在隔壁村,走路四十分钟。显娇每天早上拉着他一起去,他不情不愿地跟着,走得慢,显娇就拽着他走。到了学校,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不跟同桌说话,不举手回答问题,下课了也不出去玩。老师提问,他明明知道答案,也不说。老师点了他的名,他才站起来,用很小的声音说出来,全答对了,但语气像在背判决书。
老师跟王桂兰说:“你家显贵,脑子没问题,就是太内向。”
王桂兰说:“是吧,这娃从小就不爱说话。”
老师说:“要多跟人交流,不然以后不好办。”
王桂兰说:“嗯,大了就好了。”
老师看了看她,没再说了。
显贵在学校的日子不算好过。他不理人,别人就不理他。但小孩子是有好奇心的,他不理人,反而有人偏要来招惹他。有人揪他的书包带子,有人在他书上画乌龟,有人趁他不注意把他的板凳抽走,让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显贵从来不告状。被欺负了,他就站起来,拍拍裤子,重新坐好。脸上的表情不变,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有一天放学路上,显娇发现弟弟的嘴角破了,有血。
“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显贵擦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手上的血,面无表情。
“说话啊!”
“没谁。”
“你嘴角都破了,还说没谁?”
显贵不理她,继续往前走。
显娇追上去,拦住他:“是不是那个谁?三组的那个胖子?我找他去!”
“姐。”显贵停下脚步,看着她。那目光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像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别管了。”
显娇愣住了。
她看着弟弟瘦小的背影走在前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弟弟不需要她的保护。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被打也好,被欺负也好,对他来说,都跟风吹在脸上一样,只是某种需要承受的东西,不值得哭,也不值得生气。
但她又想,一个人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呢?
不在乎别人对他好,不在乎别人对他不好,不在乎疼,不在乎冷,不在乎这个世界怎么对待他。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深想。因为弟弟已经走远了,她得追上去。
显贵在小学的前两年,成绩中等偏上。语文不错,数学更好,算术题基本不出错。但他最出众的不是算术,是下棋。
小学三年级那年,学校组织了一次象棋比赛。显贵报了名,全班都意外——这个从来不说话的怪人居然报名参加比赛?更意外的是,他赢了。一路赢,赢到了最后,拿了全校第一。
颁奖的时候,校长把一张奖状递给他,说:“汤显贵同学,你下棋很厉害,以后继续努力。”
显贵拿了奖状,看了一眼,折叠,塞进口袋。没有笑,没有激动,好像拿不拿第一对他都一样。
但他的棋是真的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后来每个周末,他都会去村口找刘老头下棋。刘老头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但他没有别的人可以下。村里的老棋友轮流上,一个个都被他杀得片甲不留。
“这小子,”刘老头摇着头说,“是块料。要是生在城里,送去体校,说不定能成专业的。”
显娇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涩。她也知道弟弟是块料,但有什么用呢?下棋能当饭吃吗?在这个家里,连上学的学费都要东拼西凑,谁有闲钱送他去学棋?再说,就算有钱,去哪儿学?村里连个象棋班都没有。
她把这话跟父亲说了。汤德厚说:“下棋下得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让他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显娇想说“他读书也可以的”,但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家里,下棋是玩物丧志,读书是正经出路。可问题是,弟弟读书也不上心啊。
显贵对学习的态度越来越敷衍。作业能不做就不做,上课能不听就不听。他坐在最后一排,发呆,或者在本子上画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老师找他谈话,他听着,点着头,出了办公室就忘了。
老师找王桂兰。王桂兰回来骂了显贵一顿,骂完了自己掉眼泪。显贵看着她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母亲哭完了,他转身回了屋。
显娇在灶台后面坐着,听见母亲在堂屋里叹气。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蹿上来,映着她的脸。她想起弟弟五岁时蹲在墙角看蚂蚁的样子,一蹲就是一个下午。蚂蚁搬一粒米,他就看着那粒米从这儿搬到那儿,从那儿搬到这儿。他看蚂蚁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快乐,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归宿感。
好像他跟那些蚂蚁才是一类。
她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锅里的粥开了,她揭开锅盖,白汽升腾,模糊了她的眼睛。
显贵九岁那年,显娇十四岁,在乡里的初中读初二。
初中在镇上,离家十里路。显娇住校,一个星期回来一次。每个星期五下午,她走四十分钟回家,星期天下午再走回去。她不在家的这两天,显贵就没人带着了。王桂兰在地里忙,顾不上他,他就一个人在家。自己热剩饭,自己写作业——如果他愿意写的话。大多数时候,他不写。
显贵不写作业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觉得没意思。
语文作业抄生字,一个词抄五遍。“伟大”“光荣”“正确”,抄来抄去有什么意思?数学作业做应用题,一个水池,一个进水管一个出水管,同时开,多久能灌满?显贵看了就想,有病吧,谁家水池一边进水一边放水?
他宁可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在一张纸上画了棋盘,用不同颜色的纽扣当棋子。左手对右手,红方对黑方。每一局都下得认真,每一步都想了又想。自己赢了自己,不会高兴,自己输给自己,也不会难过。棋盘上是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世界,没有别人,没有规矩,没有任何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这个世界比外面那个好多了。
显娇每个周末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弟弟。不是有多想他——说实话,她有时候觉得弟弟像一个需要照看的物件,不是因为她不爱他,而是因为跟他待在一起太累了。他从来不主动说话,你问他十句,他回你一句就不错了。你跟他说话,他像没听见,隔了半天忽然回你一句,你已经忘了刚才说了什么。
但她还是会找他。会问他这周吃了什么,作业写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他。
显贵的回答永远简短:“吃了。”“写了。”“没有。”
写了?显娇有时候会抽查他的作业本。翻开一看,该写五遍的生词只写了两遍,该做的数学题空了一半。她让他补,他不补。她说“你不补我不给你洗衣服”,他就把脏衣服自己搓了,搓得比她还干净。她说“你不补我告诉妈”,他说“你去”。
她真去告诉妈了。王桂兰在菜地里拔草,头都没抬:“他不写就算了,你跟他生什么气?”
显娇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妈,他这样下去,以后怎么办”,但这话说不出口。因为“以后”在这个家里是一个太奢侈的词。眼前的事还没忙完呢,哪有功夫想以后?
星期天下午,显娇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显贵蹲在院子里,拿根棍子在地上画棋盘。
显娇背着包走出来:“贵儿,我走了。”
显贵没抬头。
“你听见没有?”
“嗯。”
“你好好写作业。”
“嗯。”
“我下周五回来。”
“嗯。”
显娇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弟弟还蹲在那里,棍子在地上画来画去,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他一动不动。她忽然想说“贵儿,你抬头看看我”,但这句话刚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怕他真的抬头。
她怕他抬头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显贵十岁那年,做过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那天镇上来了一个摆残棋的老头,五十多岁,戴一顶旧军帽,地上铺一块油布,摆着几局残棋。有人来挑战,一局一块钱,赢了老头给两块钱,输了钱归老头。老头水平高,从上午摆到下午,连赢了十三个人,面前的钱堆了二十多块。
村里的人传开了,说镇上来个了不得的老头,把半条街的人都杀穿了。显贵听说了,放下手里的馒头,从家里走出去,走了四十分钟到镇上。
他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围观的人散了差不多了。老头正准备收摊。
显贵蹲下来,看着棋盘上最后一局残棋。红方是老头摆的,黑方是留给挑战者的。他看了一分多钟,没说话。
老头抬头看他:“小孩,你要下?”
“嗯。”
“一块钱。”
显贵摸了摸口袋,没有钱。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人群里没人认识他。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要走。
“算了,”老头说,“不要你钱,你试试。”
显贵又蹲下来,拿起黑方的炮,走了第一步。
老头看了这步棋,挑了一下眉毛。他走了一步应招。
显贵几乎没有犹豫,又走了一步。
老头走得慢了。他每走一步都要想一会儿,显贵不用想,每一步都走得极快,像早就想好了。围观的人又围过来了,有人认出是汤德厚家的儿子,在村里跟刘老头下棋那个,大家交头接耳。
老头走了十二步,停下来,看着棋盘。过了一会儿,他把红方的帅拿起来,轻轻放在一边。
“我输了。”
围观的几个人发出低低的惊呼。老头抬起头看着显贵:“谁教你的?”
显贵说:“没人教。”
“你自己学的?”
“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递给显贵。显贵没接。老头说:“拿着,你赢了。”
显贵说:“你说不要钱的。”
老头笑了:“那是说你输了不要钱,你赢了我,该给你。”
显贵看了看那十块钱,伸出手,接了。他把钱折了折,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老头在后面喊:“你叫什么名字?”
显贵没回头。
“汤显贵。”人群里有人替他答了。
老头看着那孩子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收了摊,那天晚上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天坐早班车回去了。回去以后跟人说,他在那个镇上遇见一个下棋的天才,可惜了,农村的,没人管。
这话传了不知多远,最终也没有传到显贵耳朵里。就算传到了,他大概也不在乎。
那十块钱,他回家以后放在了堂屋的桌上。王桂兰看见了,问他哪来的,他说下棋赢的。王桂兰说了一声“哦”,把钱收起来了。没有问他在哪儿下的,跟谁下的,怎么赢的。显娇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心疼得不行。不是心疼那十块钱,是心疼弟弟被人看见了,又被忽略了。一个外人尚且能看出弟弟是天才,自家人却只关心那十块钱。
但她没资格说父母什么。因为她自己也是一样,除了心疼,什么也没做。
显贵十岁以后,脾气开始变大了。
以前他不说话,是不想说话。现在他不说话,是不屑于说话。如果有人惹到他,他的反应不再是沉默,而是暴怒。
第一次发作,是因为一碗粥。
王桂兰那天做的是苞谷糊,显贵不爱吃这个。他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把碗推到一边。王桂兰说:“你吃了,家里就这个。”他不吃。王桂兰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他忽然站起来,端起碗,把粥倒在了地上。
王桂兰愣住了。
汤德厚从外面进来,看见地上的粥,脸一下子就黑了。
“你给我捡起来。”
显贵站着不动。
“我说捡起来!”
显贵还是不动。他看着父亲,那眼神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漠然——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你我之间没有关系。
汤德厚走过去,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显贵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五个红指印。他没有哭,没有捂脸,慢慢把头转回来,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父亲。
汤德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抬手又要打。王桂兰冲过来拉住他:“行了行了,打坏了怎么办!”然后蹲下来,一边擦地上的粥一边哭。
显贵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王桂兰端了一碗鸡蛋面放在显贵门口,敲了敲门:“贵儿,妈给你下了面。”
里面没有声音。
王桂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面放在地上,走了。
第二天早上,碗空了,面吃了。但显贵一整天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
从那以后,这样的冲突越来越多。显贵不爱吃的东西,不吃了,摔了。显贵不想做的事,不做了,谁叫都不理。汤德厚骂他,他不回嘴,但也不听。王桂兰哄他,他推开她的手。显娇劝他,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家里人都觉得,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叛逆期”。等过去了就好了。
但显娇有时候会觉得,这不是叛逆。叛逆是知道规则,故意违反。弟弟不一样,他根本不知道规则是什么,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他不是在反抗,他是在退出。退出这个家,退出这个世界,退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地方。
那个地方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固,墙越来越厚。她站在外面,连敲门都不知道往哪儿敲。

png往期3.png

《疯弟》:第二章 女儿与儿子
2026-06-29
《疯弟》:第一章 盼来的儿子
2026-06-28

来【深圳文学】分享故事、吐槽人生、展示诗文、抒发情怀;记录精彩,不负华年!
投稿邮箱:939666567@qq.com,可附简介,配近照一张;字数>300才能标原创~了解更多,见底部菜单:作者之家。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深圳文学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