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09/11/2026 0

走进上海滩(一)| 吕有德

一曲荡气回肠的《上海滩》,至今是我的最爱,“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甄妮那激越苍凉的金嗓子,道尽了民国时黄浦江边的上海滩爱恨情仇、离合悲欢。我从中山东路20号的沙逊大楼讲起。它建成于1929年,解放后改名和平饭店,一直是五星级水准。
1832年,在排犹浪潮下,40岁的大卫·沙逊放弃伊拉克首都巴格达首席财务官的肥差,举家迁徙到印度孟买。他不仅精于盘算理财,更善于审时度势。当时英国是日不落大帝国,统领全球,他果断加入英藉,背靠大树好乘凉。
有英国海军强大的武装保护,当时从印度输入清朝的70%鸦片,是沙逊洋行所为,短短十几年获利一亿多两白银,英国从来抽取巨额税收。1845年他在上海设分行,儿孙接着干。
1865年3月,沙逊家族和另一个贩卖鸦片为主业的英资怡和洋行,共同在香港发起成立汇丰银行,一个多月后在上海成立分行,超级毒贩开始洗白。
这仅是残害中国人民的起点。
满清晚期腐烂透顶,战败签一大堆赔款条约,连本带利息共赔十几亿两白银。汇丰银行背靠英国政府,以当时国际市场上几倍利息强行放贷,逼迫中国用海关税、盐税当抵押,躺着就能疯狂盘剥。英国人赫得一人就当了45年中国总税务司长,进口税率、行政、人事、财务全部大权由他掌控。汇丰银行拉拢他,共同成为满清和国民党的实际财政部。
沙逊洋行用金钱和英租界军政勾结,利用垄断特权狂炒地皮,当时上海20%的高楼,包括今天锦江饭店、福州大楼、河滨大楼都属沙逊家族,富可敌国。
沙逊家族和汇丰银行,利用财富勾结满清和民国权贵,洗白赃款,收买权贵进而影响国策,控制中国铁路、矿山,打击民族工商业。红顶商人胡雪岩精明强干,实力雄厚,他的生丝贸易与洋行竞争,他们就联合中外银行钱庄,配合李鸿章的政治需求而抽贷、拒贷,胡雪岩很快倾家荡产。
李鸿章是合肥人,他的家族除了巨额白银,还有肥田200多万亩,以及众多房产、当铺、企业股份,用一句话概括:“宰相合肥天下瘦”。他的家族生意主要通过沙逊洋行和汇丰银行背后运作,互相喂养,狼狈为奸。
我绕着这座当时的远东第一高楼走一圈,花了十多分钟。它的门窗是精美的古典英伦风情,厚重的花岗石墙面散发出庄重威严,在当今摩登的上海依然“很登样,不坍台”。里面更是金碧辉煌又独具英伦格调。当年5、6、7楼的客房分别按9国豪侈风情装修,既是商业噱头,也是实际需要,沙逊家族的生意遍及全球。我问了服务员,现在是暑假旺季,住一晚的起步价在一万元以上。
当年这条无恶不做的巨型寄生虫,如果不是新中国用武力铲除,至今它一定还在悄无声息地疯狂吸血。
从沙逊大楼走三分钟,就是原上海汇丰银行大楼,是当年上海占地面积最大的单体建筑。它那高达三层楼的罗马万神殿式圆形穹顶,是整个大上海的地标。它完全是希腊古典风情,严格对称。进门是三个巨大的花岗岩拱劵门洞,高达两层。6根科林斯石柱占据三至五层。第六层是简约的石檐。这栋大楼气势雄浑,细节精美,有相当高的美学价值。内部装修豪侈,当时就有冷暖气和多部电梯。
1923年建成,花了将近1000万两白银,比广东省一年的财政收入还多。可见晚清、民国时期的汇丰银行,暴富到何种程度!
不远处的怡和洋行大楼同样壮观,外立面更加丰采多姿。它是两位英国人于1832年在广州创办,主营鸦片获取暴利。1839年林则徐在虎门销烟,他们联合沙逊家族,极力游说英国政府发动战争,占领香港。它是英国在远东的最大财团,在中国所有通商口岸都有据点。在厦门的鼓浪屿,我还看到怡和洋废弃的地基。怡和洋行把贩卖鸦片的暴利投入汇丰银行,成为大股东,然后通过放贷控制中国铁路、纱厂、工矿、金融等众多国计民生产业。
晚清和民国时期的沙逊洋行、汇丰银行、怡和洋行,仅是上海滩的冰山一角。如果你稍留意这50多栋欧式建筑背后的历史,就不得不承认:这里就是吸中国人鲜血的总血库。这绝不是我的眼界狭獈、思维短视。
晩清留下的孽债末了,1912年进入民国后,旧债要还,敢不还?再来一次八国联军。可是国家经济命脉——关税、盐税已被外商控制。为了政府运转,为了打内战养兵买军火,继续向外商借高利贷,利滚利,永远都不可能还清。政治上层被借款绑定操控,一半以上骨干企业乃至铁路系统都来自外商贷款,被苛刻借款条约控制,这是今天可以轻易查到确证的统计。
中国人民极其勤劳务实,人口众多,资源丰富,只要有片刻的和平稳定,就能创造出巨额财富。当年以沙逊洋行和汇丰银行为代表的这些外资,绝大部分资产是靠这种不平等的条约寄生掠夺中国,没有半点风险,不费吹灰之力。这不仅是薅羊毛,更是疯狂吸血。
高中时我也曾天真地问历史和政治老师:这帮人怎么就不能少剥削一点,细水长流,非要逼得千百万中国人拿起刀枪,拚个你死我活?走向社会,尤其是辞去公职后跳入商海,我才明白:没有哪个商人嫌利润高,我就经常想着一本万利,最好是一夜暴富的美梦成真。
希望这些轻松吸血的洋人和中国买办、帮会、军阀妥协让步,那是与虎谋皮。
原北大校长胡适常说: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那是因为他27岁就领着280块大洋的天价月薪,比他小两岁的毛泽东当图书管理员,月薪才8块大洋。胡适有如此经济待遇,又有崇高的社会地位,工作没有考核,脸上当然常带着温和的微笑,他反对马克思主义毫不稀奇。
如果让他来黄浦江边扛三天麻袋,干活像骆驼,吃住如牲口,还得忍受工头和帮会的双重剥削、欺压,他一定赞同李大钊的“主义”,一定赞成蔡元培的“劳工神圣”。
世上若无出头鸟,你我皆成笼中鸡!
在上海滩坐地铁10号线,过两站就到中共一大旧址。1921年7月,13人代表着全国58名党员,在这座法租界内的石库门弄堂里秘密开会,开启了中国历史新的征程。
他们家境都中等以上,都受过良好教育,是那个时代的天之骄子,却敢于挺身而出,甘愿血荐轩辕。他们用青春和热血践行“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历史担当。无论后面各自的人生轨迹如何,在当时,他们就是移山的愚公,是射日的后羿,是为人间盗火的普罗米修斯。
我从旅馆出来,走在夜幕下的黄浦江边,江中流光溢彩,两岸霓虹绚丽,游人如织,上海滩经历短暂的沉寂后,又站到了世界大舞台的中央,“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香港电视剧《上海滩》,想起了主角许文强。如果他今天独闯上海滩,命运会怎样?至少他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至少他不会横尸街头。
许文强在北京上大学时是热血爱国青年,因参加反对北洋军阀的学潮而被捕坐牢,相爱的女友当场死于军警棍下。出狱后他来这十里洋场奔前程,没想过混黑社会。可是当年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是洋人和黑帮控制。鲁迅一身傲骨,名满天下,国民党的政界有蔡元培这样的元老和宋庆龄的庇护,他想做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为普通民众说几句公道话,也只能栖身于虹口租界里,日夜提心吊胆。
当年在这江边扛包卖苦力,都必须先入帮会,交份子钱。许文强机警干练,潇洒倜傥,又满腹经纶,他想干一番事业,必然触及洋人和黑恶势力,他是被那个邪恶的社会,一步步逼向
深渊。个人的命运,在时代的洪流中,可选择的机会微乎其微。
青帮大佬杜月笙在上海临近解放前夕,举家逃往香港,两年多后病死。他临终前对儿女说:“我没希望了,你们有希望,中国还有希望。”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总算说了几句内心的公道话。

作者简介

吕有德,1969年1月出生于江西省景德镇市浮梁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深圳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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