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家七奶奶95岁大寿,也是高寿,家族里的后辈都聚在了一起,今年还真是比往年人多了很多,堂屋里坐着几位家族里的长辈,我们兄弟们就在院子里围坐一团,晚辈们更是三五一处,各自找着共同的话题。几位不经常见面的弟兄,也是难得一聚,坐在一起天南海北漫无边际的阔谈。院子进来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我想不起来是哪位,只见他径直走到我跟前,“啥时候回来的”?我愣了一下,刚才他进门时我正打量着他,心里还在想,这是家族哪位后辈?还挺讲究,西装笔挺,穿着还这么正式,心里也就犯着嘀咕,先就打个讪,回复说:昨天下午到家。大哥在旁边看出了我的困惑,就说:军军兄弟今天可真精神。我恍然大悟,是家族最小的平辈兄弟,“五叔家的小儿子”。我赶忙对他也表现出应有的热情,给他看座,他摇摇摆摆的坐下,拿出一包香烟,给在座的兄长大哥们发了一圈,大家都笑呵呵的夸赞他这香烟好,也就都静静的抽起来。他又问我:你在上海哪个区?我如实做了回答,他晃动着脑袋说:“上海是个好地方,我上个月刚从上海回来,和成龙在你们那里的外滩一起喝酒,那天喝的都快结束了,刘德华还赶来了,他们都是我朋友”。我听他这么说,心里倒是生出一份敬意,多年不见,这位小堂弟竟混的是如此的出息!倒使我这位盘桓上海近三十年的人汗颜,上海知名人士很多,我也看过很多明星演唱会,但我却并没机会结识这样的明星大腕。我满脸堆笑和他攀谈起来,仔细掂量着这位小兄弟,看着他无所谓的样子,说起成龙风轻云淡,眼神飘忽向天外,视乎若有所思,只是五个手指在膝盖上不停的敲击,心中不免诧异。
五叔今年78岁,是家族三爷爷的儿子,三爷爷是我们村最后的“地主“,因为解放时家里尚有40亩地。30亩水田,10亩旱田,因为水田多,家里的光景在当时是衣食无忧,每年生活下来尚有富余,五叔上面三位都是姐姐,农忙时节家里也就会雇佣短工,解放后阶级成份被定为“地主”,这一地主地位一直伴随着五叔的人生。
现在的人如果说谁家是地主,那大家都会觉得是好事,代表家境殷实,都是富裕的代名词,可在那个论出身.论阶级成份的年代,就很是不妙了。五叔到了娶妻的年龄,就因为阶级成份问题,地主家庭,贫下中农家的女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嫁给他这样的阶级,谁家把女儿嫁给他,就等于把女儿扔进了火坑,所以“地主”一直阻挡着五叔的婚姻。
三爷爷当时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给唯一的儿子连媳妇都娶不上,就成了三爷爷的心病,时间久了,这心病就转移成了身体疾病。我的记忆里,三爷爷就是个药罐子,整天咳嗽,人瘦的就是一把骨头。就在三爷爷去世的前两年,文革结束了,阶级身份开始淡化,我记得五叔三十岁了,三爷爷终于给儿子娶回了媳妇。五婶人很好,面庞扁圆宽阔,眼睛细长,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是乐呵呵的,个子不高,人有点胖,看着有点像弥勒佛,和族人.邻居关系倒处的很好。
五叔结婚后,五婶先后生了两个女儿,两个女儿都养的白白胖胖的,之后好多年都不再生育,那时候农村也已经开始了计划生育,只是对双女户盯得不那么严。后来我记得五叔出门打工了,那时候三爷爷已经去世多年,三奶奶还在世,五叔五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打工,家里就剩三奶奶和两个孙女招弟 .引弟。
过了两三年,五叔五婶就从外面打工回来了,这个时候一起回来的,还有这个:今天西装革履的本家堂弟。我记得五叔回村时,因为带着一个小胖孩,村里人都跑去看,我也跟着去看过这位小兄弟,当时还很小,脸胖嘟嘟的看到人就笑,很是可爱,三奶奶给孙子起名:家军,给两个孙女改名:家慧 家珍。不久后三奶奶也心满意足的去了,视乎是急着去给三爷爷报告喜讯去了,没一点征兆,走的很安详。
再次见到这位小堂弟,是一个暑假,也正是五婶去逝后。只记得当时邻居们说,五婶带着小堂弟在邻居家门口做针线活,小堂弟和邻居家孩子在一起玩,小孩子们总是不知道疲倦的,为了一件小东西,也会拼命追逐跑东跑西,小伙伴们互相打来打去,不胜欢欣。大人们边做活,边聊天,五婶突然说自己心里慌的很,感觉心跳的突.突.突很快,邻居们就急忙扶着她回家去,回到家就这么一躺,五婶一声不吭的就去了。世事就这么纷繁,有的人活着就如历劫,遭受百般折磨,看尽人生冷暖和白眼,过的生不如死。五婶却一声不吭,两手一撒就告别而去,村人都觉得惋惜,又觉得她这也是福分,只是可怜小堂弟没了妈,面对突然的变故,竟也不哭不闹视乎尚在懵懂之中。
后来因为要建工业园,村子被拆迁了,父亲就跟着大哥一家去了市里,我也就没有村子可回,不曾再看到过这位堂弟,也不太清楚他的情况。只是偶尔听家里人说起,这位小兄弟去了省城读书,后来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也是一年一年都不曾回来。五叔的两个女儿都已结了婚,过自己的日子去了,家里只有五叔一人,我中间回去还看到过五叔几次,他总是乐呵呵的,像个弥勒佛,吃的胖胖的,说话比以前更幽默了。
诧异中我们继续聊着,我总觉得那里视乎有点异样,可我又不好确定有什么不同,只是觉得这位小兄弟眼神飘忽,眼珠游弋不定,让我根本无法扑捉,说话内容就如他的眼神一般,飘在云端。坐在我旁边感觉他屁股总在动,就如他孩提时代,小动作一刻也不停歇。
在座的兄弟们也都有一搭没一搭闲谈,不再像前面那么无拘无束畅聊,不经意间会闪过一个眼神来,我想当然的认为这是和小堂弟的代沟,没多少话说。门口这时又进来三个人,直接走向堂弟,其中一位穿着白大褂,拉起他就往外走,堂弟好像也认识他们,一句话也没说,顺从的被牵着出了门,没有向我们打招呼。
我也跟着出了门,门外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顶装有医院救护警示灯,也没再看到什么标识,是省城的车牌,小堂弟上了车,车子随后就疾驰而去。恍惚间我好像看到救护车后窗装有铁栅栏,正惊疑间,院子里飘出五叔的声音:莫要让他再找不到媳妇。
作者简介

秦风,浙江嘉善人,居住生活在上海,出生于1974年,文学爱好者,喜欢散文游记和随笔,曾有多篇散文和游记在国内文学杂志发表。

爱睡觉的林晓曦(5)| 高风雷
2026-05-07
千秋文脉伴墨轩——访著名书画家、武当山碧云书院院长魏中华先生 | 尹程起
2026-05-06
我年轻的朋友 | 金弢(译)
2026-05-05
行走邵东——熏鸡翅的温暖|丁丁
2026-04-27
来【深圳文学】分享故事、吐槽人生、展示诗文、抒发情怀;记录精彩,不负华年!
投稿邮箱:939666567@qq.com,可附简介,配近照一张;字数>300才能标原创~了解更多,见底部菜单:作者之家。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深圳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