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09/13/2026 0

“啊”声之外,只剩下一声叹息|范利青

浏览诗歌微刊,本为消闲,不料接连读到几首以“啊”字开篇的作品。起初只是走马观花,却被某种蹊跷的节奏吸引了目光。细读之下,窥见些许端倪:这些作品皆以“啊”字起首,如列兵布阵,整齐得近乎严苛。现摘录一段,以飨文友:“啊,太阳/你不仅仅是宇宙中的一颗恒星/你是我们太阳系的中心/你是我们地球和人类的母亲……”初读,觉其气势如虹;再读,似有单调之嫌;三读过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退出网页,息屏,静坐,思绪却纷纭而至。想我泱泱华夏,本为诗之国度,文脉绵延,浩若星海,难道今日抒怀言志,竟靠一个“啊”字续命?是汉语的词库已然见底,还是诗人的情感过于澎湃,非“啊”的一声不足以尽其兴?笔者此问,绝无讥讽之意,实因触及了当下诗歌创作中一个值得玩味的病灶。
“啊”之为叹,古已有之,非今人独有。从《诗经》的“兮”到《离骚》的“兮”,再到诗仙那一声“噫吁嚱”,皆可视为古人的感叹。但古人用“兮”用“噫”,贵在节制,妙在自然。一篇之中偶一为之,如画龙点睛;若段段皆“啊”,句句皆叹,则如独奏高音到底,初听或觉震撼,久之,听者只有疲惫之感。
当代“啊”字依赖症的症结,恰在于除了“啊”,似乎已别无长技。每段以“啊”领起,就像为贫瘠的意象强行装配了一台高音扩音器。猛一看,似乎是情感喷薄,细细分辨却更像是技巧的懒惰,用形式的夸张来掩饰内容的苍白。试想,若将每段开头的“啊”字悉数删去,这些诗还剩下什么?恐怕多半是陈词滥调的拼盘,抑或故作高深的呓语。诗人以“啊”为情感杠杆,读者则以“啊”作为理解障碍的缓冲垫,双方心照不宣,共同维系着一场虚张声势的“诗情”。
如此写法,折射出当代诗歌创作中一种普遍的焦虑。急于表达,却不知从何说起;急于抒情,却无真情可抒。于是,“啊”字当头,一声“啊”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有了它,平淡的句子即刻变得“深情”;没了它,苍白的意象瞬间暴露原形。这是一种语言的“通货膨胀”,一个感叹词被无限加码,其实际价值必然暴跌。当“啊”字沦为每段标配的前缀时,它已丧失感叹的锋芒,更像某些建筑上雕琢的飞檐斗拱,纯属装饰性的赘余。
然而,若仅将这种写法视为缺乏技艺的行为,或许又失之简单。在更深层次上,它呼应了当代社会的某种表达困境。我们生活在一个音量被无限放大的时代,自媒体上的每一条动态都在争夺受众“耳目”,短视频里的每一帧影像都试图制造“啊”的效果。诗人不过是这种时代情绪的受害者之一,当整个文化环境都在鼓励即时、高亢、无需等待的情感释放时,要求一首诗保持克制与沉吟,几乎是一种逆流而行的奢望。正因如此,“啊”式写法获得了它的隐蔽合法性,它许诺一种“零门槛的深刻”,让作者和读者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情感消费,不必经过漫长而艰辛的审美劳作。
“啊”式写法的盛行,与诗歌教育中的某些误区不无干系。一些诗人,尤其是初学者,往往误以为诗歌即“抒情”,而“抒情”即“啊”。他们将声音的高低等同于情感的深浅,将声嘶力竭的姿态误认为灵魂的真诚。殊不知,真正的好诗往往是克制的。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无一“啊”字,而沉痛入骨;李商隐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平淡道来,却令人荡气回肠。“大音希声”,情感的力量从不倚仗感叹词的堆砌来加持。好诗往往是“此处无声胜有声”,读者会听见一切、感受一切。
需要声明的是,我并非主张诗歌中必须禁止“啊”字。关键在于,这一声“啊”是否出于不得不发的自然,是否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陶渊明“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那一声“归去来兮”,是人生抉择的肺腑之音,删一字则失其神,加一字则损其真。今人作诗,若真到了不“啊”不足以尽兴的地步,用上一两个,又有何妨?怕只怕有人将“啊”视为诗歌的入场券,以为有了“啊”便有诗意,有了“啊”便抵达深刻。这就像戴上礼帽便自认为绅士,披上袈裟便自诩为高僧,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画皮。
回望中华文脉,从“风雅颂”到“香草美人”,从唐诗的气象万千到宋词的婉约豪放,前人留下了丰厚的语言遗产。汉字之美,在形、音、义的和谐交响;汉语之妙,在凝练、含蓄、言有尽而意无穷。五千年文明留给我们取之不竭的意象与语汇。一个当代诗人,面对如此厚赠,却只会反复以“啊”充数,这恐怕不是汉字不够用,而是想象力已枯竭。至于感情,太充沛吗?非也,恐怕是表达力贫乏吧。
所幸,我们仍有值得仰望的实例。记得有一首诗这样写:“窗替云,留了位置/花替我,忘了季节/我替你,坐在桌前/将一杯白,喝到天黑。”全诗句式像静物排比,却写出“等人”的漫长。不说相思、不说缺席,只说“花替我忘季节”,连遗忘都被托付出去。结尾“一杯白/喝到天黑”把空虚饮尽,不知道“你”是谁、为何不在、这杯白究竟是什么,没有一个叹词,但怅惘已经满溢。而另一首《雾》则写:“浓雾如潮,有时/带着某个人的影子/拍打另一处梦的堤岸/梦醒枕边微湿/似残雾徘徊/他们走散于一场年轻的雾/多年后相逢黄昏/白发看清了白发/更多的时候我背包里/折叠了一声/被雾打湿的蝉鸣/每每过安检/总担心被提醒/这位旅客/你携带了一块雾”,尤其是“携带一块雾”过安检这句,虚实交错,意味深长:它不叹孤独,只说怕被提醒,怕被提醒才是孤独的证据。全诗最后停在“你携带了一块雾”,不收回、不点破,雾散与不散由读诗的人决定。这些诗人不曾借助“啊”来抬高音量,但他们笔下的每一个字都自带重量,包含着对汉语深深的敬畏。
诗坛无大将,啊字当先锋。“啊”字依赖症的困境,追根溯源在于对诗歌本真的误解。诗歌既非“啊”字列队操练,亦非靠音量取胜的呐喊。好的诗歌,是语言的炼金术,能将平凡的字词点石成金,将混沌的体验提纯为澄明的意象。一个诗人,应当对每一个汉字心怀敬畏,对纷繁的世界保持敏锐感知,对诗文炼字有“捻断数茎须”的耐心。仅靠一声“啊”,终究绕不开真正的创造,再响亮的“啊”,也喊不出一个精准的意象。
期待有朝一日,诗人能放下对“啊”的依赖,重新发现汉语自身的丰饶与精妙。或许,可以从日常物象中寻找情感锚点,以细节替代感叹,以留白替代呼告。真正的诗情,往往藏在一个动词的转折里,而非一声空洞的起兴中。到那时,我们的诗歌或许不再需要每一段都以“啊”字开路,但每一行都有筋骨、有温度、有灵魂。而这,才是对千年文脉最真诚的致敬。

作者简介

范利青,男,河南淅川人,人力资源管理师、工程师,曾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西安日报》《三角洲》《企业文化》《投资指南》《人民作家》《大河文学》《南粤作家》《深圳文学》《儒林文院》《顶端新闻》《生态环境学》等不同媒体期刊发表散文、诗歌、论文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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