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07/07/2026 0

《疯弟》:第六章 辍学之后

显贵从广东回来后,在家里一待就是两年。
这两年,他从十八岁变成二十岁。村里同龄的男孩,有的结婚了,有的在外面挣了钱回来盖了新房,有的虽然也没出息,但至少会跟人喝酒打牌吹牛。只有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要。
他的生活比辍学那阵子更规律了,也更空洞了。每天早上睡到十点多,起来以后,王桂兰已经把饭放在锅里热着。他自己端出来吃,吃完把碗放进水池,不洗。然后要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要么回屋躺着。下午有时候会出去走走,走不远,就在村子周边转一转,走到田埂上,站一会儿,再走回来。天黑了就吃饭,吃完饭继续躺着,或者坐着,看着墙发呆。不看电视,不听收音机,不看书,什么都不做。
汤德厚有一段时间试着叫他去地里干活。玉米地里拔草,麦收的时候割麦,秋收的时候掰玉米。显贵去了,去了就干,干完了就走,不主动问“还有什么活”,不说“累了歇会儿”。他像一个沉默的雇工,而且是一个不需要工钱、但也没有任何热情的雇工。
有一次,汤德厚跟他一起在地里掰玉米。太阳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汤德厚擦了把汗,跟显贵说:“歇一会儿吧。”显贵没停,继续掰。汤德厚又说了一遍,显贵说“不用”。汤德厚坐在田埂上,点了根烟,看着儿子在地里的背影——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掰玉米,动作不快不慢,像一台机器。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这孩子不是懒。他干活不偷懒,不耍滑,让他干他就干。但他就是不主动,不想事,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别人家儿子干完地里的活,还会想着帮家里修修房子、劈劈柴、喂喂猪。显贵不会。他不是故意不干,他是真的想不到。他的脑子里好像就只有眼前这一件事,做完就停了,像钟停了。
汤德厚把烟抽完了,站起来,继续干活。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但他不敢想。那个念头是:这孩子,是不是缺了点什么?
不是身体上缺,是脑子里缺,心里缺。缺了什么东西,让他跟别人不一样。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赶紧把它压下去。不能想,不能想。想了也没用。
村里的棋友们,越来越少找显贵下棋了。
不是因为他水平差,恰恰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人不想跟他下。跟显贵下棋,你永远输,输得不痛快。因为你赢了,他不高兴;你输了,他更不高兴。不管输赢,他的脸色都一样——阴沉沉的,像是在做一件不得不做但毫无乐趣的事。
刘老头也老了,六十多了,眼神不好,棋力也退了。有一回他跟显贵下棋,下了三盘,输了三盘。最后一盘下完,他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
显贵看着他,没说话。
“跟你下棋没意思。”刘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不是在下棋,你是在杀人。每一盘都要把人杀光,一个子都不留。下棋是玩,不是打仗。”
显贵低下头,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好。他的动作还是很认真,跟小时候一样,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刘老头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走了。
从此以后,显贵再也不去村口了。
他彻底失去了跟这个村子唯一的联系。
显娇每个星期回来,都会去弟弟屋里坐一会儿。说是坐一会儿,其实就是站着,因为屋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显贵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桌上什么也没有,光溜溜的。墙上什么都没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不像一个年轻人的房间,像一个没有人住的房间。
显娇有时候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弟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贵儿,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显娇知道他在撒谎。一个人整天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不可能什么都没想。他只是不想跟她说。
她试着换一种方式。“贵儿,你想不想跟我去县城转转?”
“不去。”
“给你买件新衣服?”
“不用。”
“去吃碗牛肉面?县城有一家特别好吃。”
显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姐,你回去吧。”
显娇站在门口,觉得这扇门比上次更难跨进去了。以前至少她还能站在屋里,现在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她退出来,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王桂兰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显娇出来,低声问:“怎么样?”
显娇摇了摇头。
王桂兰把手里最后一把玉米撒出去,鸡们扑过来啄,咕咕咕地叫。她看着那些鸡,声音忽然哑了:“娇,你说,妈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显娇走过去,抱住母亲的肩膀。王桂兰比她矮,肩膀窄窄的,骨头硌手。她能摸到母亲肩膀上的骨头,硬硬的,像两块石头。
“妈,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是我生的他,是我养的……”
“妈,”显娇打断她,“别说了。”
王桂兰不说了。她蹲下来,捡地上的玉米粒,一颗一颗地捡。鸡又围过来,她也不赶。
秋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树影拉得老长。显娇看着母亲的背影——一个快五十岁的农村妇女,头发白了一半,弯着腰在地上捡玉米粒,因为舍不得浪费那一把撒出去的粮食。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们家的悲剧——每个人都太辛苦了,辛苦到没有力气去想别的事情。父亲辛苦了一辈子,只知道埋头干活;母亲辛苦了一辈子,只知道省吃俭用;她也辛苦,辛苦到连弟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都不敢深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想清楚了,就要面对。而面对,意味着改变。改变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知识,需要勇气。这些东西,他们家一样都没有。
有时候,贫穷不是没有饭吃。比没有饭吃更可怕的,是没有选择。
显贵二十岁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汤德厚喝了点酒,情绪上来了,坐在堂屋里跟王桂兰吵架。吵什么?吵显贵的事。汤德厚说“就是你惯的,小时候什么都依着他,现在成这样了”。王桂兰说“我怎么惯他了?你当爹的不管,还怪我?”
吵着吵着,声音越来越大。显贵在自己屋里,门关着,不知道听没听见。但显娇正好那天在家,她坐在堂屋里,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吵到最后,汤德厚站起来,走到显贵门口,敲了敲门。不是踹门,是敲门。轻轻的,三下。
“贵儿,你出来,爸跟你说几句话。”
里面没动静。
“贵儿?”
依然没动静。汤德厚转过身,准备回去。
门开了。
显贵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他看着父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汤德厚愣了一下。
“你们吵了二十年了,”显贵说,“从我生下来就吵。吵完了就说是为我好。我让你们为我好了吗?”
王桂兰坐在那里,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我让你们生我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堂屋的空气里,所有人都被钉住了。
汤德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王桂兰开始哭了,哭声不大,呜呜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显贵看着他们,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他关上了门。
那扇门上回被汤德厚踹坏的合页还没修好,门关不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漏出一线光,昏黄的,冷冷的。
汤德厚站在门外,看着那条缝,慢慢蹲了下去。他没有喝酒的劲头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缩成一团。
王桂兰还在哭。显娇走过去,把手放在母亲背上,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显娇在灶房里坐了很久。灶是冷的,灶膛里的灰也是冷的。她坐在板凳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很多。
她想起弟弟说的那句话——“我让你们生我了吗?”
这是一句不应该说出来的话。但他说出来了。而且说出来之后,她没有觉得吃惊。她甚至觉得,弟弟憋了二十年,终于说出了最真实的那句话。
他不想来这个世界。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来。
是父母硬把他拉来的,付出了代价,背负了期待。可他不想承担这些。他什么都没要,什么都不想要。他想要的,就是别来。
显娇想到这里,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不是冷的,是怕的。她怕的不是弟弟说了什么,是弟弟心里的那个空洞——那个空洞有多大,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它的边缘,冰冷的,锋利的,一碰就要割伤手。
她站起来,走到显贵门口。门还是关不严,那条缝里已经没有光了。他睡了。
显娇站在门口,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的门板。木头很粗糙,上面有虫蛀的小洞。她把手指塞进一个小洞里,感觉到里面的木屑,干燥的,一碰就碎。
“贵儿,”她对着门缝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姐在呢。”
门那边没有回应。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个小女孩,弟弟也是个小男孩。他们在一个很大的棋盘上,棋盘是土地,棋子是石头。弟弟蹲在地上,把石头一颗一颗地摆好。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石头。
“贵儿,你在干什么?”
“我在下棋。”
“跟谁下?”
弟弟抬起头,看着她,笑了。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
“跟你下啊,姐。”
她拿起一颗石头,放在棋盘上。石头很重,她要用两只手才能搬动。弟弟也拿起一颗石头,放在她旁边。
然后棋盘裂开了。
土地裂成两半,石头掉进裂缝里,弟弟也掉进去了。她伸手去抓,抓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像冬天的铁。
“姐,放手。”
“不放。”
“放手吧。”他看着她的眼睛,还是那个笑容。
她说:“不放。”
然后她就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窗外天还没亮,鸡叫了第一遍。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鸡叫第二遍,第三遍。天蒙蒙亮了,她听见母亲在隔壁屋里翻身,听见父亲咳嗽了一声,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她坐起来,穿上衣服,走进灶房,点火做饭。
火升起来了,灶膛里的柴噼噼啪啪地响。她看着那些火苗,想起弟弟说“我让你们生我了吗”时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绝望的疲惫。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弟弟不是不想活了,他是不想这样活。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活。他从来没有见过其他的活法。在他的世界里,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像父母那样,沉默地受苦;一种是像村里大多数人那样,喧哗地受苦。两种他都不想要。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人待着。因为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不用面对那些他处理不了的东西。
可是人不能永远一个人待着。
所以他被困住了。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里。房间的墙壁是他自己砌的,但砌墙的砖,是别人一块一块递给他的。
显娇把粥煮好了,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她没有去叫任何人起床。她坐在灶房里,等天亮。
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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