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十一点的深圳,车流渐渐稀疏。
我坐在网约车后排,司机是位约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透过车内后视镜,我注意到他脸上那跑了半宿的疲惫。
十月底的秋夜格外舒服,没有白日的灼热,连路面的风都透着清爽。
两个没什么交集的男人不用讲究客套,随口聊着琐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了下来……
直到下车回家,我冲完澡,
坐到电脑前(还有点事需要处理),
开机的瞬间,
脑子里冷不丁冒出刚才司机讲的一句话——
“我给人打过工,也开过公司,开网约车是我最后一条路了。”
这句话像给我施了“咒”,
把我“钉”在那把十年没换的椅子上,
半晌没回过神来……
细思极恐。
我们这些为生计奔波的中年人,
当一条又一条退路开始收窄,
当越来越多的人被推到“最后一条路”上,
甚至“堵死”,
我们这些碳基生物难道就不活了吗?
“最后的路”
那条“最后的路”,其实已经站满了人。
深圳有一组数字,冷冰冰的。
截至今年四月,全市核发网约车运输证十四万二千张,驾驶员证三十九万五千张。而四月份,日均单车完成订单只有十三点零一单。
交通运输局直接发了风险提示,原话是“市场总体已饱和”,提醒想入行的人理性审慎。
这不是深圳一座城的事。
全国持证网约车司机,从二零二三年的约三百五十万,涨到了如今超过七百万。同期日均订单,从约两千八百万单,微涨到三千一百万单。
分蛋糕的人翻了一倍。蛋糕只大了一点点。
一个四十七岁的深圳司机算过一笔账。
凌晨一点收车,当天在线十四小时,总流水六百二十块。扣掉租车费、电费、平台抽成、杂费,到手两百七十多。
这还是没有违章、没有事故、没有差评的理想情况。吃一张罚单,几天白干。
开网约车、送外卖、送快递,前些年被人叫做“中年失业三件套”,也叫“就业蓄水池”。可蓄水池已经不再是蓄水池了。太多人同时往里跳,它不再兜底,开始见底。
那位司机说的“最后一条路”,不是修辞、不是幻觉、是正在变得拥挤而稀薄的生存线!是赤裸裸的现实!
“谁被替掉?谁在获益”
世界经济论坛给了一个全球总量:到二零三零年,九千二百万个岗位将被替代,同时一亿七千万个新岗位将被创造,净增七千八百万。单看总量,好像不必恐慌。
但问题从来不出在总量上。
问题出在结构上,出在时间差上,出在“被替代的人”和“被创造出来的岗位”之间那条巨大的裂缝上。
清华大学的报告给了几个具体数字:法律文书助理替代率百分之九十二,初级程序员百分之八十七,基础市场分析师百分之八十五。京东北京分拣中心,过去九成的人工工作量已由机器人承担。杭州一家电商公司AI客服上线首日,三十位资深客服集体收到转岗通知。

最近几天,老干妈那件事,公司否认了“用AI裁掉五百多名拣椒工”的传闻。但舆论炸锅本身说明了一件事:人们已经不再把“机器换人”当成遥远的科幻,而是当成一件随时可能落到自己头上的事。

更隐蔽的风险藏在就业质量里。新技术对旧岗位的破坏,来得快速而集中。新岗位的创造,却往往滞后而分散。被冲击的是一批人,获益的是另一批人,两者不能简单相互抵消。
一个四十二岁的前客服,和一个二十二岁刚学会AI工具的数据标注员,不是同一批人。他们无法在同一个时间尺度上完成新老交替。
对单个企业来说,用机器替代人工,降本、提效、扩大产能,每一步都合理。可当多数企业同时这么做的时候,一个宏观层面的东西开始松动:劳动收入总额下降,收入从靠工资吃饭的大多数人手里,流向资本端。
而资本端的消费倾向,天然低于劳动端。结果是,所有企业共同依赖的有效需求,被一点一点削薄了。
不是没有商品。是没有足够多有购买力的人。
深圳去年人均消费支出53548元,增长4.2%。人均可支配收入84945元,增长4.7%(来源:深圳市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消费在涨,收入也在涨,但那是平均数。
平均数看不见那个四十七岁司机到手两百七十块的夜晚。也看不见一个被AI客服替代的三十岁客服下个月的房租。
当足够多的个体在平均数之下往下掉,总需求的地基就会变薄。
这不是道德判断。是算术。
“出路在哪?”

今年十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名字很长,核心意思可以拆成两层。
第一层是“减速”。文件明确提出“有效减缓人工智能应用就业替代影响”,要求稳慎把握AI在劳动密集型行业应用的范围、力度、节奏。鼓励企业探索失业缓冲期制度,在推广AI的过程中提前告知受影响的劳动者,提供转型转岗支持。对可能造成较大就业冲击的AI应用项目,评审时要同步做就业风险评估。
第二层是“加路”。一边是“创造”的加法:扩大数字化管理师、人工智能训练师等新职业需求,实施人工智能专项培训计划,面向高校毕业生、农民工、失业人员提供技能培训。另一边是“兜底”的加法:对受AI替代影响的劳动者提供职业指导、岗位推荐、创业支持,符合条件的及时发放失业保险待遇。
这些政策不是空话。
但它也有它接不住的东西。
政策可以给你一个培训名额,但没法替你消化十四小时的方向盘疲劳。可以要求企业设缓冲期,但没法保证缓冲期结束之后,一定有一张适合四十多岁的人的工位在等着。文件的语言是“就业友好型”,但落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友好不友好,要看他下个月能不能交上房租。
数据也不全是往下走的。
人工智能训练师、数据标注这些新工种,去年全国数据标注从业人员从五万八千增至九万五千。广东对五级到一级的培训补贴,从一千元到三千六百元不等。AI相关的新岗位在招,算法工程师的需求在涨,大模型训练师这类高端岗位的增速甚至超过百分之一百二。
但必须诚实地说:这些新岗位不是给所有人准备的。
一个开了二十年货车、开了三年网约车的人,不会因为“AI训练师缺口五百万”就自动变成AI训练师。技能的迁移需要时间、精力、学费,以及一种在四十多岁重新坐进教室的心理勇气。政策文件里那句“每一个劳动者重新学习的勇气”,读起来轻飘飘的,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不过,那条缝隙确实存在。
深圳在推“项目制、订单式”的技能培训,面向的正是失业人员、农民工这些群体。有行业调查给中年司机提了一条很朴素的建议:利用跑车的碎片时间,留意货运通勤司机、单位专职驾驶员、后勤岗位这些方向。很多城市已经在开展面向大龄司机的技能培训,提前为体力下降做准备。
这不是什么激动人心的逆袭故事。它只是在说:在“最后一条路”还没有完全堵死之前,有人已经在找下一条窄门了。
结语
生产效率提高,本身不是坏事。
坏的是效率提高的好处,流向了不需要靠工资吃饭的那一端。
而代价,留在了靠工资吃饭的这一端。
当一个人的劳动不再被需要,他作为消费者的资格,还能被需要多久?
政策在动。数据在变。新的岗位在长出来。
但对于那个夜里十一点多还在路上、满脸倦容的司机来说,所有这些宏大的东西,最后都要回答一个很小的问题——
明天醒来,方向盘还握得住吗。
握不住的话,手还能伸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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