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摊开掌心,接住自己的信。拆开是落叶,合上是秋。
早上看了一下日历,再过五天立冬,忍不住想笑。这个日子过得,一年好快就过完了。深圳的秋天来得晚,也来得轻。北方此时早已霜降枝头,风里带刀,鹏城却还穿着短袖。路边的异木棉开得正盛,粉白一团团,像谁把春天错寄到了十一月。簕杜鹃从立交桥栏上垂下来,红得不管不顾,人几乎要以为夏天只是打了个盹。
可这里的秋天还是快来了。它不铺满整条街,开始只藏在几棵行道树下。风过时,有几片黄叶从高处旋下来,落在人行道上,啪嗒一声,很轻,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投进了大地的掌心。清晨快走时,我停下弯腰捡起一片,叶脉还清楚,边缘卷着一点焦色。这一片落叶,就是鹏城简短的秋。秋天在深圳不是天气,是几片叶子、一阵风、傍晚六点突然软下来的光线。
再寄出时,立冬将至,气象预测十一月中旬有望入秋,而鹏城此刻仍没等来官宣。
我沿着小路慢慢走。有人跑步,有人遛狗,有人边走边听电话,在讲工作。城市不太在意节气。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天光,小区隔壁的肯德基照旧排队,冰美式卖得比热拿铁好。秋天在这座城市里,像个不爱说话的客人,来了也不敲门,只在窗边坐一会儿。你若低头看手机,就错过了。
但我还是看见了。看见风把落叶吹到马路边,薄薄的,清洁工扫拢又散开,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看见一个小孩蹲下来也在捡叶子,举给妈妈看,妈妈说“好漂亮”,顺手替他拍掉手上的灰。那片叶子他攥了好几步才松开。这些细小的动作,像信里的字。风一读,整座城市就有了秋意。
深圳的秋天还有一种特别的热闹:不是金黄,是粉的、紫的、红的。异木棉、三角梅、黄槐,开得没心没肺。北方秋天讲究“收”,鹏城秋天倒像在“补”——补一场迟到的花事,一阵不冷不热的风,还有几天可以不开空调的夜晚。晚上散步,风从海上来,穿过楼缝,带着一点咸湿。人走在风里,忽然愿意慢一点。慢下来,才听得见落叶的声音。
我想起故乡江阴秋天是明确的:郊外稻子黄了,螃蟹肥了,外婆晒被子,太阳一落山就要加外套。那时觉得秋天是一封长信,写得规规矩矩,开头结尾都清楚。到了深圳,秋天变成短章,几句话,夹在台风和冷空气之间,来得含糊,去得也快。你若不留意,它就像衣柜里一件收起来还没穿过的薄外套,等哪天翻到,才想起:哦,原来已经立冬了。
可短章也有短章的好。它不逼你感伤,只给你一个下午、几片落叶、一阵风。你走在路上,风追着你的鞋跟停了一步,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你。你抬头,异木棉开得不管不顾,天还亮着,短袖还穿得住。那一刻,秋天不在日历上,在你身上。
我把那片叶子夹进书里。那本书夹了不少叶子,每年夹一片。合上书,秋天就收好了,立冬,鹏城大概还是秋。大地摊开掌心,还会接住更多信。风一读,整座城市沙沙作响。
而那封迟到的“冬信”,鹏城还得慢慢拆。
(2026年11月2日午·深圳)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定居深圳。闲暇喜观察四时风物,随手记下所思。在深港两地经营企业,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作品散见于国家、省市级报刊及网络文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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