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家住在乌村旁的一个矿厂生活区。宿舍是几排平房,一百多号人共用一个建在斜坡上的木板公厕。女厕的每个坑位之间,有挡板,没有门。男厕与女厕之间,由多块木板并排钉成的一面墙。板与板的细缝,足以让人贴眼相互看见两房间的情况,没有隐私可言。我每次去公厕时,总爱选择最靠近男女分界板的那一个坑位。我喜欢那个坑位,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那面木板墙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拽着我。
我家离那公厕大约五六分钟。出门右拐,走十几步,再下十几个石阶,再向右走七八步,就到女厕。我每次都是一人前去。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石阶两旁的杂草里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屏住呼吸,一步也不敢动。等那声音过去,才飞快往前跑。有时,我想若家里有个姐妹的该多好,最起码上厕所有个伴啊。想想在学校,同学总会结伴一同上厕所的。然而在这里,难找同路人。
有一天傍晚,我一人到公厕。内中无人,我如愿选了最靠里的坑位。刚解裤蹲下,我朝右一看,一只眼睛正贴在缝上。它不动,也不眨。再往下,是半张灰白灰白的脸,像在水里泡过。那身体就蹲在对面,和我一样。忽然,它沿着缝上下移动,像被什么吊着,慢慢升起,又猛地滑下来。那只眼睛始终没离开我。屁股没擦,裤子没来得及提,一只手抓着裤腰,人已经冲出去了。母亲见我脸色青白,“干嘛了?”我半弯身体,双手顶着双膝,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地挤出三个字:“有……有……鬼。”说完,右手指向厕所的方向。然后放声大哭。母亲伸手抓了抓我的耳朵,让我定了定神。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陪我去了公厕。我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母亲说:“什么也没有,你自己看。”我盯着那条缝,没敢走近。里面空无一人。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我看见了。只是大人看不见。
没多久,家里有了猪圈,在旁边建了个粪池坑,我与家猪共用。刚开始,我下蹲时,还会不自觉朝右看。是栏杆,是大缝。透过栏杆,两头猪正侧卧着,鼻子一拱一拱,呼噜打得像叹气。我蹲着,它们也不动,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是温的,和细缝里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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