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深圳数十年，细算起来，足迹竟浅得可怜。一是为稻粱谋，时间总被切成碎片，撒在各处，拾不起来；二则天性使然，像一株盆栽，挪动便觉伤筋动骨——连旅行，都像小心翼翼地换盆。
摩羯座大约是无趣的。常被故乡来的客人问起深圳的好玩好吃处，我扳着指头数出几个举世皆知的名字，便再也编不出了。对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我也不觉抱歉，只是诚实地摊摊手。
沙头角却是个例外。那里住着一位多年好友，我们之间有个默契的玩笑：他来找我，叫“进城”；我去寻他，唤作“下乡”。这“乡下”是带引号的，因着那里的山与海，确有种疏朗的气质，与我惯居的、被高楼箍得紧紧的格子天地不同。我多次在他那间看得见一角海湾的办公室里喝茶，聊些不打紧的旧事，光阴便像茶叶般，在杯里缓缓舒展开来。
那次去，是因为结伴去看明思克号航母。如今想来，那庞然大物泊在岸边，实在有种不合时宜的滑稽。舰上的铁锈与漆皮，在咸腥的海风里斑驳着，像一个退役的老兵，沉默地晒着太阳。我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手指抚过被阳光晒热的栏杆，触到的尽是往事的颗粒。从航母上下来，又走了一趟不远处的大梅沙。
是夏天。记忆里的那个夏天，阳光是立体的，有重量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板，从天穹直扣下来。沙滩上的人多得叫人恍惚——彩色的泳衣、阳伞、救生圈密密地攒动着，竟把金黄的沙地遮去了大半。喧嚷的人声与海浪的轰鸣搅在一起，蒸腾起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我站在岸上，踌躇了片刻。
已有许多年没下过水了。少年时在故乡的河里，我是条鱼；后来城市改造，河终于不见了，我便渐渐成了一截枯木。可那天不知怎的，望着那片蓝得有些刺眼的海，心里某处僵硬的壳忽然裂了缝。换了衣裳，脱了鞋，赤脚踩下去，沙是滚烫的，烫得人一激灵，像被这世界确凿地提醒着：你还在。再走几步，凉意便从脚底漫上来，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最后整个人扑进水里。那一瞬间的沁凉，宛如从一场漫长的低烧中猛然醒来。游了大约半小时。海水托着我，浮力很大，让人几乎觉不着自己的重量。划着水往远处去，沙滩上的喧嚣渐渐退成一条模糊的色带。阳光依旧烈着，但浸在水里的那部分身体，却是凉的、自在的。我忽然想，这些年把自己关在那么小的方圆里，究竟错过了多少这样的凉？海水是咸的，不小心呛了一口，舌根发涩，像一句被咽下去很久的话，终于借着这个机会吐了出来。
后来上了岸，身上的水珠被风一吹，竟有丝丝的凉意。回望那片海，人潮依旧，阳光依旧，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但我知道，那半小时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我那盆栽般的生命，被那日的海水浅浅地浇灌了一次，根虽未动，叶尖上却沾了些盐。那天晒得够呛，身上脸上斑驳的晒痕，数月方褪。回到我的“城”里，日子仍是旧的。只是在某个加完班的傍晚，推开窗，望见远处楼群间一线窄窄的天，会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海永远还在那里，不增不减，咸咸的，等着每一个忽然想下水的人。而我这株盆栽，根仍扎在原地，叶尖上，还留着一点大梅沙海水的咸。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现居深圳。于深港之间商海行舟，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雅好翰墨，笔耕不辍，工散文，习诗词。作品散见于各类报章与网媒，致力于在乡土书写中寄寓时代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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