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走滨海大道,是初夏的一个傍晚。朋友在福田办事,打电话说来接我去南山吃饭,带你走一条看海的路。他说的是滨海大道,那会儿路刚拓完,从滨河路一直通到南山。修好之后我还没走过。以前我是怕去南山的,一个“堵”字就让人头大。他这么一说,倒真想去看看了。
车从滨河路拐上去,眼前一下子亮了。八车道,柏油路面黑亮黑亮的。深圳湾铺在夕阳底下,水面碎金万点,晃得人眼睛发亮。对岸香港的山影蒙蒙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一笔淡过一笔,慢慢化进暮色里。我摇下车窗,海风裹着咸腥灌进来——味道淡淡的,像远处有人跟你打了个招呼。
这条路全长差不多十公里,其中七点六公里是填海填出来的,全程没有一盏红绿灯。那时候深圳人填海修路,就在深圳湾边上硬生生铺出这么一条大道。通车那天我看新闻,锣鼓喧天,旗子飘得满天都是。现在这条深圳第二主干道,车来车往,没日没夜。当年修路那些人,也不知道都去了哪儿。有时候经过,忽然觉着脚底下曾经是片海,有种奇妙的感觉。后来老家在广东搞了个异地商会,办公室搁在南山。我在里头帮忙做点事,隔三差五要跑过去,来回都走这条路。走得多了,反倒最喜欢红树林那一段。路在那儿特意往北挪了两百米,躲开红树林的核心区——听说多花了一个亿。现在想想,真不亏。路到这儿就慢了,车速降下来,人行道也宽宽敞敞的。靠海那边栏杆边上,总有人停在那儿,举着手机等太阳落下去。栏杆外头是一大片红树,叶子挤着叶子,根须伸进滩涂里,像手指头死死抠住泥巴。退潮的时候泥巴露出来,跳跳鱼在里头探头探脑,小螃蟹横着爬,留下一串小脚印。有时候运气好能看见白鹭,一条腿站在浅水里,脖子歪着,一动不动等鱼上来,那份耐心真让人服气。
有一回下班高峰路过,正好撞上日落。天边上泛起一层淡红,像宣纸上洇开的胭脂,薄薄的。太阳贴到海平面的时候,光就散开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海面。那会儿滨海大道上车子密密麻麻往前淌,几只海鸥从水面上擦过去,翅膀尖上沾着夕阳。有个跑步的人停下来喘气,脸朝着海,也是亮堂堂的。我靠边停下车,在栈道上站了站。晚上走又是一番味道。路灯一亮,暖黄的光一盏跟着一盏,长长地拖出去,像一条光铺的河。两边高楼的灯也一盏盏跟着亮,深圳湾大桥的灯也着了,对岸香港几点灯光疏疏落落。整条路变成了一幅活的画,车轮是笔,光是颜色,每辆车都在上头添一道自己的痕迹。有时候停下车在路边吹风,看对岸的灯火一闪一闪,就觉得这满城的繁华,都是从一片烂泥滩上长出来的——跟童话似的,一夜之间冒出一座城,天亮就结结实实立在那儿了。
现在的滨海大道又变了。有些路段车改走地下隧道,地面上的地儿腾出来,并进了深圳湾公园。路还是那条路,又觉得哪儿不一样了。深圳这地方就这样,永远在长,永远在拆,永远让你又认识又不认识。好在海风还是那个味儿,咸的,潮的,带着红树根底下泥巴的土腥气。闭上眼闻一闻,就知道到海边了。这就是滨海大道。一条从海里长出来的路,一头牵着这座城的从前,一头伸向看不到头的以后。走在路上的人,不过是它漫长日子里一晃而过的影子。车轮碾过去,带起一阵风;风从水面上过,皱了一池子波。然后就什么都平了。路还在那儿,海还在那儿,等着下一辆车,下一个看海的人。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现居深圳。游走于深港商界,现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于案牍劳形之余,偶寄情思于笔墨,文字散见于报刊及网络文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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