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慈善的奶奶走了
首安垸家属队,总有一个身影,踩着三寸金莲,步履轻缓却坚定。她是我的奶奶,是刻在我记忆深处,一生温柔、一生坚韧,又一生操劳的平凡老人。
奶奶的娘家在军望咀熊家湾,那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自小,她便裹着一双精致却束缚一生的三寸金莲,虽不曾识文断字,却在严苛又温良的家风熏陶下,养出了刻进骨子里的大家风范。说话向来轻言细语,待人接物谦和得体。走亲访友,皆是轿进轿出;举手投足,尽显闺阁女子的温婉与端庄,从未有过半分失礼之处。
成年后的奶奶嫁给我爷爷,两家门第相当,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听父亲说过,太爷掌家的时候,我们祖上在当地也是殷实小康之家,日子安稳顺遂。可这份安稳,到了爷爷那一辈,渐渐露出了颓势。爷爷兄弟四人,他排行最小,人称四大爷,性子执拗又古板,向来我行我素,大男子主义思想根深蒂固。
奶奶嫁过来后,家道彻底中落,三个哥哥已分家另过,各自谋生,她这一房过得不够体面。爷爷本事平平,却在家中称王称霸,在外也没落下好名声,一家老小的生计,全然由奶奶张罗。若不是娘家时常倾力接济,恐怕这一家子,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系。
我的父亲,是奶奶的第二个孩子,上头有一个姐姐,下头有一个弟弟。在这样艰难的家境里,父亲勉强读到高小毕业,便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替人家养鸭谋生。
日子本就磕磕绊绊,苦难却接踵而至。父亲结婚不过三年,爷爷便撒手人寰,没过多久,刚成年的幺叔又在外地染病离世。至亲之人接连离去,那个曾经娇养在深闺、踩着小脚,接连承受着生离死别的重击,满心的疲惫与伤痛,早已将她折腾得心力交瘁,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新婚不久的父亲得到可喜的消息,他带着全家搬去了黄山头畜牧场。离开了那个满是伤痛与困顿的旧家,奶奶的愁眉苦脸得以舒展,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
安稳下来的日子里,奶奶爱带着我走亲访友,其中最常去的,便是两位姑妈家。大姑妈是三爷家的,住在虎山的槐湾,姑爷被打成了右派,时常被抓去进行思想汇报,是奶奶心心念念的地方;小姑妈一家住在木剅口,家里孩子多,奶奶也放心不下。
我至今清晰记得,六岁那年,奶奶带着我去大姑妈家。我跟着她一步一步挪过山头,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下,路边小卖部的柜台上,挂着一个个清脆作响的铜铃铛。我一眼便看中了,缠着奶奶哭闹着想要。她拗不过我的软磨硬泡,终究还是掏钱买了下来。时隔许多年,我还依稀记得当时的情形。
那时父母忙于工作,我们姊妹四人的吃喝拉撒、生活起居,全靠奶奶一人操持打理。她裹着小脚,干不了重体力活,却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家庭琐事上,浇水种菜,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尽的琐碎与操劳,一点点压垮了她原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长久的辛劳之下,病痛终于找上门来,起初只是手腕上长了一个毒疮,不曾想病情愈发严重,到最后连饭都咽不下去,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
弥留之际,奶奶气若游丝,却依旧有着清晰的意识。父亲守在床边,哽咽着问她还有什么想吃的。她微微张着嘴,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嘟噜着“水饺”。父亲赶忙差我去街上买,我花5毛钱买回了一碗水饺,看着她勉强喝下几口汤,就不愿张口了。就在当晚,奶奶安安静静地离开了我们,永远告别了这个她操劳一生的家。
奶奶的葬礼,办得也算体面。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场里特意派干部前来主持追悼会,乡里乡亲送来了数不清的挽幛,表达着对奶奶的敬重。出殡那天,八位壮汉抬着棺木,我和大弟弟“骑棺”,一路缓缓前行。这样的葬礼规格,在当时已是屈指可数。
时光流转,岁月变迁,每当我想起首安垸的日子,总能想起我那小脚奶奶,想起她温柔的话语、蹒跚却坚定的脚步,想起她一生的隐忍与付出,终是我心中不可遗忘的思念。
作者简介

楚客,中共党员,乡村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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