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04/03/2026 0

未洒灵前泪皆付海风中 | 唐本慧

文友风禾在大雪天写下怀念母亲的诗句,字里行间皆是细碎的牵绊,我看着那些字句,忍不住追问他:“为何我们总爱写母亲的文章,难道心底里,竟是爱母亲多一点,爱父亲少一点?”他没有直接回答,反倒给我下了个题目,让我把这份追问慢慢展开来写。
这个问题,藏着我们对亲情最朴素的叩问,也藏着我心里一段沉甸甸的过往,一直不敢触动来写。一段关于父亲,关于迟来的懂得,关于未曾说出口的愧疚,却也藏着一丝万幸的过往——父亲走的前一年,我终究陪他过了一个年,这成了往后岁月里,最能安慰我的念想。
犹记那年大寒,家乡落了雪,天地间裹着一层素白,我坐高铁回了家,寒天里,一家人在客厅围炉烤火,炭火噼啪作响,炉上烧着热水,恰是《易经》水火既济卦坎上离下的卦象,火在下燃旺根基,水在上得火而温,哪怕彼时未有过多言语回应,这份卦象与烟火相融的画面,也成了刻在心底的暖。父亲格外开心,闲谈间,他忽然问我:“学易经学的怎么样了?”还说起爷爷曾用易经给人治病的往事,细细讲着相关病例,父亲的记性真好,那些过往细节他记得清清楚楚,我却早已记不清具体是怎样的病例了。末了,他又问:“水火既济怎么解卦?”此时我正伸手往炉里添柴,抬眼望着炉上的沸水、炉下的旺火,便答道:“您看这个场景就是水火既济,上面烧着水,下面添着柴,柴要空心火才旺。”那一幕的温情与细碎,如今想来,依旧暖在心底,只是再无机会与父亲这般围炉闲谈、探讨易理了。
(图源:作者提供/下同)
我们家总被父亲笑说是“母系社会”,母亲的生日,我们姊妹几个再忙都会想方设法回去,在酒店订上一桌菜,热热闹闹聚在一起,陪着母亲说说笑笑,还围着她给她按摩,父亲就坐在一旁,望着我们给妈妈按摩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失落。我们也想一碗水端平,想着单独为父亲好好庆一次生,可父亲的生日在年后正月十二,过完年我们便忙着奔赴自己的小家,总等不到正月十二为他庆生,只能拉前过,便匆匆离去,这份疏忽,如今想来满是愧疚。
母亲腿上长了个小包,需要开刀,五妹他们自己开车回去探望,既守着母亲,也陪了父亲,可父亲却像个孩子似的,嘴上念叨着:“你们这是来看你妈的,不是来看我的。”人老了,心竟也变得这般小气,不过是盼着儿女能把目光多停在自己身上片刻,这份细碎的期盼,那时的我们竟未深品。后来姊妹几个记着父亲的这份小情绪,五妹他们又回去专程看他,谁料世事难料,五妹的公爹恰逢得了新冠,还不小心传染给了他们,五妹的公爹竟在当天晚上就离开了人世,紧接着,父亲也病倒了。
父亲病倒时,恰逢新冠疫情最严峻的日子,仙桃的医院家家爆满,父亲曾是血防医院的一代名医,退休三十余年,医院换了几任领导,哥哥几经辗转求助,医院领导亲自上门检查后,也只叹一句身体太过衰竭,不必住院再折腾了。那段日子,父亲惦念着我和大姐,病之前特意发了短信,问我们回不回,字里行间都是期盼,没有丝毫的抱怨,可疫情的风险、路途的艰难,让我们只能推脱,过年一定回,还有一个多月。我们总以为日子还长,陪伴还有很多机会,却忘了时光从不会等任何人,父亲终究没等到阴历年,倘若等到过年,便能陪他过正月十二的生日,可这份心愿,终究成了遗憾。那一句“过年回”,那未能兑现的生日祝福,那想好好为他庆一次生的心愿,竟都成了对父亲最后的亏欠,只是万幸,前一年的大寒,我终究陪他过了年,那围炉烤火的温暖,成了余生里,聊以慰藉的光。
母亲的爱,是十月怀胎的骨血牵绊,是日日端上的一碗热汤,是缝补的衣角,是电话里那句反复的”别累着”,这些细碎的温暖融在日常里,最易落笔,最易入心;而父亲的爱,总是沉默的,是大寒落雪天里围炉烤火的温柔,是望着我们给妈妈按摩时的眼神,是那句”母系社会”的打趣,是藏在心底的、对儿女陪伴的期盼,是病倒时短信里的那句问询,更是年年正月十二,望着儿女归程方向的默默等候。这份爱,我们总以为还有时间去回应,却终究错过了。他带着没见到我和大姐的遗憾走了,走之前还留下遗言,让我们不要回去,怕疫情路上有风险,到最后,他还在为我们着想。
父亲的离去,我根本不相信,不敢相信那个爱打趣、会小气、记性尚好,还能和我围炉探讨易理的父亲,就这般匆匆离开了。没有追悼会,连一场正式的告别都未曾有过,我和大姐终究没能赶回去,只有哥哥嫂嫂、二姐二姐夫、五妹和五妹夫送他去火葬场,火葬场的门,是托人开了后门才进去的,悲哀!在爸爸推进火炉的那一刻,五妹哭得撕心裂肺,二姐却一滴泪也没掉,哥哥还忍不住埋怨,说二姐没良心,父亲走了都不伤心。可他不懂,二姐像妈妈一样,素来不轻易流泪,永远都表现出坚强的一面,伤心从不是只有眼泪这一种模样。父亲生前早就说过,怕我们姊妹几个在他走时哭,特意叮嘱过不让哭,二姐的不哭,是守着父亲的心愿,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强,把悲伤咽进了心底,刻进了骨血里。我也是个素来不爱流泪的人,得知父亲离去的消息时,只觉得心口堵得慌,连眼泪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落不下来,只守着那份刻在心底的隐忍,不肯让情绪外露。直到后来,听老师讲调理身体,说哭是排病气、是排毒,那一刻,积攒了许久的思念、愧疚、遗憾,终于找到了出口。我走到海边(那时我住在惠州海悦湾),对着翻涌的海浪,对着茫茫的大海,恸哭。那些没落在灵前的眼泪,那些没来得及和父亲再围炉闲谈的遗憾,那些年年错过父亲生日的愧疚,都随着海浪,淌进了大海里,一声一声,都是对父亲的想念。曾以为,我们总写母亲,是因为母亲的爱太真切,太具体,揉进了柴米油盐的每一个瞬间,而父亲的爱,却总被我们忽略在沉默里。可如今才懂,我们从不是爱母亲多一点,爱父亲少一点,只是母亲的爱,是我们日日可见的日常,而父亲的爱,藏在大寒落雪的围炉烟火里,藏在一句句看似打趣的期盼里,藏在年年正月十二未曾说出口的等候里,藏在到最后还为儿女着想的遗言里,这份沉默的爱,往往要等我们走过岁月,尝过遗憾,才会猛然懂得,它与母亲的爱同等深沉,是十月怀胎之外,另一种刻入骨髓的牵挂。那些未洒灵前的眼泪,终究淌进了大海,也淌进了往后的日子里。它提醒着我,亲情从没有”等一等”的机会,那些藏在心底的爱,要趁早说,那些想要的陪伴,要趁早做。所幸,父亲走的前一年,我陪他过了年,那大寒里围炉的温柔,那句”水火既济怎么解卦”的追问,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安慰。父亲那份老来的小小气,那些从未被好好重视的生日,那些到最后还为我们着想的温柔,会一直留在我心里。而往后的日子,守着母亲,把对父亲的那份亏欠,揉进日常的陪伴里,也算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我们终究懂了,父母的爱,从来都没有孰多孰少,只是模样不同,却同样,是我们此生最珍贵的念想。20261.26

作者简介

唐本慧,原籍湖北省仙桃市沙湖镇,现居深圳。毕业于广州中山大学《汉语言文学》专科(自考),系郑州小小说会员、深圳作协会员、深圳红荔书画会会员。著有《岁月留香》《岁月留痕》两部文学作品,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杂志,征文多次获奖并收入一些大型文学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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