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岭南二十余载，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温润气候，没有冬的蛰伏，也就无所谓“惊”。草木一味葱茏，花开得足够明艳，却总少了那份挣脱寒寂、唤醒生机的闹腾。故而我总惦念着中原的惊蛰，想象着丹江口水库上滚过的第一声惊雷，如何将沉睡的山川从酣眠中“惊醒”，甚至还会在记忆里打捞惊蛰三候的模样。朋友发来一段视频：画面里，碧波万顷的水面之上，竟有成群的白鸟翔集，宛若片片芦花临水飞扬。附言寥寥：“宋岗码头来了一群远方的客，惊蛰，回来看看？”
因有约在先，我便早早盘算着归途，想去会一会这把我的家乡据为己有的“不速之客”——红嘴鸥。
车向故园飞驰，抵宋岗码头时，晨曦刚为水面敷上一层金粉。风从江上吹来，带着迥异于岭南的气息，裹着淡水的清冽。这便是亚洲最大的人工淡水湖，虽无沧海之浩渺，却自有“海”的开阔，它静卧在南北气候分界线上，怀里躺着一泓将要北上的清流。而比我先到的，却是那群灵动的红嘴鸥。
它们是节令的信使，惊雷尚未炸响，便已准时抵达，用翅膀划破了湖水的沉寂。或独立船头，作沉思状；或贴着水面低飞，尖喙轻点碧波，漾开层层涟漪；或从游客肩头掠过，翅尖带起阵阵清风；更多的，聚在浅滩上，随波浪轻轻摇晃，白羽映着绿水，素净得像一幅留白的水墨画。
这群鸥鸟，飞越千山万水，避开北方的严寒，选中这片水域栖息。它们或许不知道这汪碧水将滋养何方土地，不懂得南水北调的宏图，只是凭借本能，寻得一处洁净安宁的驿站，越冬后，再预备下一次迁徙。这与我何其相似，我从中原远赴岭南，它们从北方来到这里，我们都是天地间的“过客”，却不约而同地，把这个春天当作了心灵的停泊处。在这里，鸥鸟的来去与我的乡愁，竟有了无言的共鸣。它们年年如约而至，那是大自然赠予这方水土的特别奖赏，也成了漂泊者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鸟是远客，人亦是；鸟有归期，人却有根，但舌尖上的记忆，却不会因岁月变迁而生疏。
中午，朋友在一家渔家乐设宴，说要用地道的“丹江全鱼宴”为我接风。一尾清蒸翘嘴鱼端上桌，鱼身铺着紫苏与葱丝，筷尖轻触，鱼肉便如蒜瓣般绽开，滑嫩中带着江鲜特有的清新。接着是红烧鱼杂，用老式炭炉煨着，咕嘟作响，鱼籽紧实弹牙，鱼泡软糯，鲜香的汤汁裹着食材，浓稠得能粘住嘴唇。
正吃得酣畅，朋友端上一盘熟肉，肉色深褐，干爽紧实。夹一片入口，我忽然愣住，那香气绝非寻常卤味或腊味，而是一种醇厚绵长、带着淡淡土腥气的奇香，仿佛不是从锅里蒸腾而出，而是从儿时老家的地窖里，突然窜出来的味道。
朋友神秘一笑，“这是‘脚踏肉’，咱淅川特色，怕你忘了，特意点的。”
脚踏肉！记忆瞬间翻涌。小时候，每年深冬，家里老人便会把新鲜猪肉切块，晾去水汽，用粗布包袱裹紧，埋在屋门内墙根的干土里。平日里人来人往，无意间便从那“肉包”上踩过，起初觉得新奇，日子久了，便渐渐淡忘。待到惊蛰前后刨出来，洗净，或蒸或炒，那浓郁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勾得人直咽口水。
据传这“脚踏肉”与商圣范蠡有关，最初是为躲债而创的储肉之法。这肉里藏着农耕文明的生存智慧，更藏着寒门生活的烟火气，那是先民们与土地达成的默契，把最珍贵的食物，托付给最信赖的泥土，待春回大地时取出，犒劳苏醒的味蕾与身心。
肉香在舌尖化开，随之化开的，还有那些被踩进泥土里的、沉甸甸的岁月。如果说鸥鸟是天上的远客，为一汪碧水而来；那“脚踏肉”便是地下的故人，为我这远归的游子，破土而出，唤醒沉睡的乡魂。
饭后，重回码头，阳光暖融融的，鸥鸟许是饱食了水中鱼虾，愈发活跃。时而聚拢如云，时而四散纷飞，清脆的鸣声与风声、涛声交织，竟有几分高山流水的雅韵。我恍然而悟：这一声鸟鸣，这一缕肉香，才是中原大地真正的“惊蛰”。惊蛰惊的，何止是地下的蛰虫？它惊的，是我们这些漂泊已久的游子，那几乎淡忘乡土气息的魂。它用一江春水，洗去眼底的风尘；用一群迁徙的鸟，唤起心底的暖意；再用一块埋在土里的肉，重新续接上那缕被岁月扯断的乡情。
起风了，一些鸥鸟振翅而起，朝着北方的天际飞去，开启一程新的迁徙。我站在码头上，望着它们渐飞渐远，最终消失在明净的天空里。
下次何时归来，是清明？是中秋？难以断定。但我知道，只要故乡的节气还在流转，只要这一泓碧水永续北上，那么，无论我最终走多远，总有一声惊雷，会在某一时刻，将我惊醒。
作者简介
范利青,男，河南淅川人，人力资源管理师、工程师，爱好文学，记录生活本真，收藏点滴美好，曾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西安日报》《三角洲》《人民作家》《大河文学》《南粤作家》《深圳文学》《儒林文院》《顶端新闻》《环境生态学》等不同媒体期刊发表散文、诗歌、论文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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