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上海滩南京路765号,繁华的步行街中央,5根不锈钢柱支撑着一块青铜牌,上书“五卅惨案纪念”。
这里原是英国巡捕房大门口,1925年5月30日,英警开枪当场打死游行示威群众13人,重伤十几人。当时无论东洋人还是西洋人,在残酷剥削压榨中国人时,完全是一丘之貉。直接起因是日资纱厂枪杀中国工人代表顾正红,另打伤十余名工人,激起上海人民的滔天愤怒。学生和市民一万多人在此集会抗议,因为南京路是中国第一商街,影响巨大。左联作家夏衍深受鲁迅影响,他实地调查,写下报告文学《包身工》,日资纱厂女工们奴隶般悲惨的遭遇,我今天重读依然潸然泪下。1941年12月7日,日军偷袭美国珍珠港得手后,第二天占领上海所有租界,开始疯狂掠夺。
南京路上实力最强的永安百货郭老板被软禁,必须按照日本顾问的要求“经营”。其它商家也同样如此。日军对工业原料和米面、煤炭等所有核心物质实行军事管制。不仅没收英美外资,几千家华资企业——占当时全中国工厂一半,被逼与日本“合资经营”,实际成了日本控制的加工厂,利润全被日军抽走,以战养战。更凶残的经济掠夺手段是:发行“中储券”强制取代法币,这是用纸张代钱“购买”中国货物。1937年初,100元法币能买2头牛,到1945年日本快投降时,只能买一条小鱼,通货膨胀几万倍。至于中国人手上的中储券,完全成为废纸。上海滩这几百万中国人怎么活?日军从没考虑过。在日本传统文化中,根本就没有“仁者爱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类的人本观念,只有弱者必须绝对臣服于强者的丛林法则。日本国民普遍没有是非,只有忠义——武士忠于大名,臣民忠于天皇,只要不折不扣执行上级命令,就尽到了做人的本分。日本军国主义上台后,全体国民都被这种野蛮凶残的兽性强化到极致。不把自己当人,只是执行命令的工具,更不把被侵略的弱者当人,这正是日军成为人类史上最野蛮残暴的军队的深层文化根源。整个外滩和南京路,整个繁华摩登的上海,此时都飘荡着鲜血般的太阳旗,成了恐怖的人间地狱。除了中国人的性命便宜,其它东西都贵。老鼠般遍布全市的汉奸密探和凶残狡诈的日军宪兵,用血腥恐怖手段笼罩了上海每一寸角落。
汪伪特工总部旧址我在南京西路的国际饭店门口,打车十分钟来到静安区万航渡路435号,这里曾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窟。这是大汉奸汪精卫手下的丁默邨、李士群为头目的特务机构总部76号,由日本宪兵实际领导,现场监督。仅三年多就他们就在此残杀3000余名抗日志士,40多种酷刑令人毛骨悚然。
我眼前却是繁花似锦、书声琅琅的学校,原来的痕迹早已在老城更新中化为烟尘随风而散,这实在是上海市政管理的失误!让后人来现场缅怀那些因抗日而献身的烈士们,一定比任何课本宣讲更震撼灵魂,更能让活着的中国人警省:当年的日军何等残忍,卖国的汉奸何等无耻。中国今天能昂首挺立,是无数前人血溅轩辕的拼死抗争!2007年电影《色戒》,就是以丁默邨和郑苹如为原型而创作,轰动一时。淞沪抗战的正面战场上,更是尸山血海。
宝山区是上海北大门,是1937年淞沪抗战中最惨烈之地!当时日军叫嚣“三个月征服支那”。仅在上海地区,日本25万陆、海、空三军精锐,联合猛攻了90天才拿下。28岁的国军营长姚子青,率600人死守三面临水、只有简陋土城墙的宝山县城,拚杀到全部壮烈殉国。日军第三师团是最精锐的常备军,放言3小时踏平,却用十倍陆军,在海、空军狂轰乱炸下猛攻了7天,付出巨大伤亡才占领这座小破城,没抓到一名俘虏,没有一人投降。收敛安葬姚营官兵遗体时,日军恭敬地鸣枪致敬!
友谊路1号,淞沪抗战纪念公园内一块巨石下,就是他牺牲之地,我默默地三鞠躬。从这西行十几公里就是罗店,是淞沪抗战中的“血肉磨坊”。国军王牌第18军6万多人,与日军精锐第3、第11师团在这拉锯一个月,3平方公里的小镇,每寸土地都被鲜血染透。这里是国军后方枢纽,白天日本陆、海、空三军猛攻,夜间国军近战夺回。67师旅长蔡炳炎多次亲率敢死队夜间突袭,不幸以身殉国,师长重伤。撤后休整时,齐装满员一万余人的整编师,仅剩500多人。小镇13次易手的惨烈争夺,18军24名营长全牺牲,日军也付出巨大伤亡,被迫不断从国内增兵。上海租界外的每一寸土地上,日军都面对顽强抵抗。广东第66军在宝山区的吴淞口、刘家行沿长江抗击日军登陆,寸土必争,迎着日军飞机、舰炮而日夜拚杀,几天就伤亡过半。他们明知必死,却无一人逃跑,更无一人投降。广西第7军和第48军在蕴藻浜面对日军第9师团主力却敢于主动进攻,3天牺牲3位旅长,全军损失惨重,白崇禧闭门痛哭。桂军善于山地作战,机智顽强。在这一马平川的上海郊区,虽然面对日军海、陆、空的重火力和完备工事,作战通讯又被提前破解,桂系军官依然带头悍不畏死的冲锋,给日军极大震撼。川军第20军、第43军26师,在大场一线凭简陋之极的装备死守7天,伤亡80%。除了广西、四地方部队,还有云南、湖南、贵州……都是自筹资金,穿着草鞋短裤,拿着一战时的简陋装备赶来,路上耗时一个多月,形同乞丐。日军以为是临时抓来的民团,不屑一顾,一交手才发现都是杀红了眼的亡命徒,与中国内战时的战斗力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淞沪会战是一场真正的全国抗战,从中央军到各路地方军共70多万,伤亡将近30万。大家抛开往日恩怨,在这里为国而战,为民族的生存而战。我的老家在江西景德镇的山区,烧制陶瓷釉灰是乡亲们重要谋生手段。日军封锁中国沿海后,陶瓷出口断绝。我听伯父说:村里有两位不识字的后生仔,搞不懂皇帝和总统的区别,但是现在被砸了饭碗,听说是只有三坨牛粪高的小日本干的,很不服气就投军了,再也没能回家。“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我的可敬可佩的乡亲尊长!
日本军部是以中国军阀混战时的作战力而得出“三个月亡华”的结论。他们万万没料到,此时的中国军人突然如此勇猛顽强,被打得措手不及,只得不断增兵,从4万余人增加到25万。众多日军一线军人爱写日记,许多公开发表的私人日记中,都对中国军人视死如归的战斗精神充满敬意。上海平坦如砥,地下是软土淤泥,根本无法构筑坚固工事,日军重炮或航弹一发就炸死国军一个班。然而中国军人惊人的战斗力依然让日军付出惨重代价。日本当时公开数据是伤亡4万余人,后来编的《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确切记载达9.8万人,将近40%,这些都是日军早期常备师团的精兵,极难对付。在国难当头时,上海全体市民掀起了抗日救国大潮。那时租界内还是安全孤岛,几天就认购了7500万元救国公债,占全国六分之一,另外募捐了150万元。连黄包车夫、码头工人都主动捐献。还组建了30多支救护队和40多所战时医院,100多处难民所。还有众多的民众义勇军抬担架、送情报、运弹药。市民陈阿毛会开车,被日军强征入伍,他驾车冲入黄埔江,与满车日军同归于尽。中国人民从不怕死,怕的是不知为何而战。为国而死,重于泰山!
闸北的四行仓库,是我一定要亲自奠拜之地。
谢晋元四行仓库保卫战是国军88师一个营最后的孤军奋战,谢晋元带450人在这坚守4天4夜,打死日军200名,重伤80名。国军伤28人,牺牲9人,包括陈树生——全身挂满手榴弹跳下来,与10多名正在挖墙的日军同归于尽。正是无数这样舍身为国的中华儿女的拚死抵抗,才一步步把骄横残暴的日军拖垮拖死。开战仅一年多,到1938年底,日本军费占财政支出的76.8%,外汇和黄金储备见底,急需进口的钢铁、石油、橡胶、黄铜等战争物资耗空。日军精兵的损失更是惊人,只能开启全国总动员,大量新兵入伍。日军原本计划是模仿蒙古灭南宋、满清灭明朝的套路:从华北平原开始,用精锐部队开道,消灭或赶跑中国当地守军,然后联合当地官绅豪族,飞快消化占领区人力物力,以战养战。然而华北的八路军和南方的新四军,以无与伦比的动员能力,把乡村变成抗日根据地。日军不仅无法掠夺,还得从本土调来大量人力物力,维持城市和交通命脉。走头无路之下,日军只能去东南亚掠夺,抢先偷袭美、英,加速走向灭亡的绝境。从1931年9月18日起,中国14年抗日,是当之无愧的反法西斯主力。我眼前四行仓库墙壁上的累累弹痕,在无声地警示我:千万别忘了14年抗战,别忘了死去的3500万中华儿女的忠魂。记住国殇,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警醒自己:奋发图强,居安思危,尽到一个公民应有的责任。万众一心的努力,才是任何敌人无法摧毁的钢铁长城。
作者简介
吕有德:1969年1月出生于江西景德镇市浮梁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深圳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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