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09/20/2026 0

粉黛如画 | 范利青

在岭南生活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足够让一个异乡人把这里当成故乡,足够让这片土地在心里扎根。在这里,我遇见三月里烧成烈焰的木棉,遇见把街道铺成粉白河流的紫荆,遇见从春一直开到冬的三角梅,仿佛从来就没有凋零这回事。因此,我曾倔强地认为,已经看惯了岭南的花事,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停下脚步。
直到那个秋天,在横琴的湿地公园,遇见了它——粉黛子。
准确地说,粉黛子是草,不是花,但它比许多花都漂亮。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震撼,大片大片的粉色从地面升起来,像有人把天边最柔软的那片晚霞撕碎了,轻轻铺在湿地边上,风一吹,整片粉色便如水波一般荡漾开去。我站在那里,多年来积攒的所有关于“花”的记忆,忽然都被这团粉色的雾气温柔地覆盖了。那一刻,秋色像一幅尚未干透的画,而我只是误入画中的一个看客。
它的真名叫粉黛乱子草,禾本科植物。这个略显生硬的分类学名称,也是我在查阅资料之后才弄明白的。但“偶遇”的那天傍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遇见了一种比花还美的草,它让我这个自诩阅尽岭南春色的人,像个孩子一样,第一次对着一种植物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粉色的“云雾”也是个美丽的误会。
若凑近了看,你会发现它根本没有花瓣。那如梦似幻的粉色,来自整个圆锥花序,花序轴、分枝、颖壳等,全都呈现出粉色。它无需以花瓣来打动你,而是以一整个秋天的温柔,把自己从头到脚染成了一种浪漫之色。
也许世间至美之物,往往都不以“正统”的面目出现。牡丹以国色称王,梅花以风骨传世,它们都有自己的“正名”。而粉黛子呢?它连花都不是,却偏偏比花都动人。它不靠花瓣,不靠花蕊,甚至不靠任何一朵具体的花,它靠的是一种整体的、弥漫的、铺天盖地的美。
我原以为,美需要“资格”,需要名分,需要被正统认可,可真正的美从来不管这些。粉黛子从北美大草原一路漂洋过海,跨越山海与纬度,最后落在横琴这片湿地上,落在我这个异乡人的眼睛里,它不计较自己是不是花,它只管美。
“粉黛子”这个名字,也许是我在岭南领略到的最浪漫的中国式命名。
古人有“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之说,而粉黛本是女子化妆用的白粉与青黛,后来成了美人的代称。我不知道第一个把这种草叫作“粉黛子”的人是谁,但我猜想,他一定在某个秋天的傍晚,站在一片粉色的草浪前,忽然想起了一个穿粉色罗裙的女子。
有人说,粉黛子的花语是“等待一场温柔的邂逅”。
这花语真好。而这一场梦一样的温柔,从九月中旬一直持续到十一月下旬,真正惊艳的时刻还是十月下旬左右。它不急着在春天与百花争艳,不急着在盛夏与骄阳争辉,它安安静静地等,等春夏过去,等万物开始倦怠,等秋风把整个世界都吹得有些萧瑟,然后,才慢慢地、不急不徐地,把自己铺展成一片粉色的雾。
这是一种优雅从容的美学,不争,不抢,不喧哗,只是等。它在春夏老老实实地做一株翠绿的、毫不起眼的草,把根扎深,把叶养好,把力量一点一点蓄起来;到了秋天,才把所有的积蓄都化作一片粉色的云雾,升腾,弥漫,惊艳世界。
我见过太多急于绽放的人,太多害怕等待的心。他们总怕错过了什么,总怕来不及等待。可粉黛子告诉我们:一切都来得及。只要你愿意等,愿意在无人注目的季节里默默生长,属于你的那个秋天,一定会来。
粉黛子四季三变。春夏时节,它就是一丛普通的草,叶片纤细,颜色翠绿,混在野草堆里,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到了秋天,绿叶托着粉色花序,便成了“粉色云雾”,成了许多人镜头里的秋日盛景;入冬之后,叶片转为古铜色,花序变黄,又换了一副沉静的模样。
它一辈子变了三次模样。春天是绿的,秋天是粉的,冬天是古铜色的。它从不固守一种颜色,从不要求别人记住它某一个时刻的样子。它只是顺应着季节,该绿的时候绿,该粉的时候粉,该沉静的时候沉静。
我在岭南生活了三十多年,由青丝到白发,也变了好几次。刚来时是莽撞的青年,觉得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证明自己,后来慢慢学会了像岭南的植物一样,不急,不躁,该扎根的时候扎根,该开花的时候开花。再后来,我开始欣赏那些“不变”中的“变”,欣赏一个人可以在不同的人生季节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地。
粉黛子就是这样,它用四季的变幻告诉你:人不必永远是一种样子。你可以青涩,可以绚烂,也可以沉静。每一种状态都有它自己的美,只要你真诚地活在那个状态里。
有时候我会想,一株草的迁徙,和一个人的漂泊,究竟有什么分别。
粉黛子原产于北美大草原,随着观赏草的风潮引入中国。它经历了本土化磨砺,最终在社交媒体上走红,渐渐遍布大江南北。一株草,从北美到东亚,从植物园到湿地公园,从默默无闻到万众瞩目,这何尝不是一种“客居”?
而我呢?三十多年前从中原来到岭南,从陌生到熟悉,从格格不入到渐生眷恋,我和这株草,都是异乡人,都在一片起初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慢慢扎下了根,慢慢活出了自己的颜色。
我常在傍晚时分去看它。那个时段光线最好,暖黄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粉色的花穗上,每一根细丝都透着一种梦幻的光。沿着观景廊道走近花海边缘,穿一身浅色衣裳,人便被粉色包裹了,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株粉黛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倘若以粉黛子为笔,再蘸一点秋水,兴许就能写出“秋水伊人”的意境吧。
一株草不需要认识你,它只需在你经过的时候,恰好呈现出最美的样子,而你也恰好看见了,这便是邂逅。所谓浪漫,大抵不过是在寻常的日子里,仍愿意为一丛粉色的雾气停下脚步,仍保有被美轻轻击中的能力。
粉黛如画,画的是秋天,也是人生。它在风里等着,不急,不催。若是某个秋天的傍晚再去横琴,愿那片粉色的雾,还在。

作者简介


范利青,男,河南淅川人,人力资源管理师、工程师,曾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西安日报》《三角洲》《企业文化》《投资指南》《人民作家》《大河文学》《南粤作家》《深圳文学》《儒林文院》《顶端新闻》《生态环境学》等不同媒体期刊发表散文、诗歌、论文百余篇。

png往期3.png

红军走过牛婆井村 | 罗石文
2026-09-19
抗日烽火映丹心 | 赵廷河
2026-09-18
“啊”声之外,只剩下一声叹息|范利青
2026-09-13

来【深圳文学】分享故事、吐槽人生、展示诗文、抒发情怀;记录精彩,不负华年!
投稿邮箱:939666567@qq.com,可附简介,配近照一张;字数>300才能标原创~了解更多,见底部菜单:作者之家。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深圳文学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