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王安石在他的《北陂杏花》中写道:“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词人黄庭坚在他的《捣练子·梅凋粉》中写道:“梅凋粉,柳摇金,微雨轻风敛陌尘”。他们无不感叹陌尘生命之艰辛。于是有了众多文人墨客赞尘、爱尘、怜尘、叹尘。苏轼的“城郭犹飘广陌尘”,陆游的“桃李吹成九陌尘”,苏葵的“负弩前驱动陌尘”,赵嘏的“千里初词九陌尘”等,均表达了陌尘生命的坚强,不惧磨难,顽强向生的强大生命力,纵使身轻如尘,依然坚守内心的高节与坦荡。诗人们寄予的深情厚爱与无限喟叹,也许对陌尘是一种释怀与安慰。自宋代以来,陌尘一词被诗界广泛应用,仿佛成了热门词。陌,本义为陌野田间之路,后引申为小路、街巷,泛指道路。尘,指尘埃、尘土、尘泥,在道、佛两家的语境中,指人间与底层社会。
于是我明白了陌尘是何意了,我理解,陌尘,一面象征生命的海量与渺小,一面直面生命的强大与无奈。庞大的、海量般的个体命运,在生命中承受着卑微、裹挟与无视。在世间,它们不知疲惫地奋斗、磨难,历经坎坷。但是,这些海量般的、遍及大地的、无处不在的陌尘,在艰难的岁月长河里,仍然是一朵朵闪光的浪花,它们无时无刻不在闪烁着奋斗之光、含辛之光、智慧之光、美丽之光与奉献之光。这些无数的、看似微弱之光,构成了天体中日月星辰的永恒闪耀。这就是陌尘一世的沧桑风骨,于是我的散文集《陌尘之光》便清晰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赫伯特·胡佛说,同情是一种光芒,能照亮那些被困境笼罩的人们的心灵。我是很喜欢写微尘世界的生活的,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借用了陌尘这个词。这个词仿佛是为我所生、为我所用一样的精美与契合,竟让我有点小兴奋。这个名字将我这部36余万字的散文集的精髓与灵魂,融入在了这个题目里。为此,我心释然,好像如获至宝,那种惬意与满足自不必说了。这部散文集收录了近3年未曾发表过的100篇散文,绝大部分都是在近两年完成的。老者好学,如炳烛之明,我常喻自己为蝼蚁,只要蝼蚁精神尚在,骨头可啃,泰山能登,志在坚持。我苦守“寒灯纸上”,苦待“风雪又一年”,个中的艰辛可想而知。我戏言,此为“百篇工程”,现在总算圆满收官,了却了我文学路上的最后的一个心愿。
啊,暮年如痴是金石,砥砺成书何谈志。春秋过隙岁月短,悠悠晚风也当时。
我出生偏野寒门,生于战乱,幼于灾荒,学于文革,成于奔波,休于疾磨。一生砍砢,命运多舛,吃尽千辛才走到今天,深知底层生活的不易。在我的身上,似乎与生俱来地流淌着陌尘的血液,从骨子里深爱着陌尘,继承着纯粹的陌尘基因。
我的文学支柱和动力就是为陌尘呼唤,为陌尘赞歌。忘不了范仲淹的那句“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道尽了劳动者的艰辛,食客们的鲈鱼之美,却是他们用风险甚至生命换取的。
我对情感的表达总是托物言志,融情于景而铸风骨。几乎每一篇散文都并非单纯写景写物,而是将自己的人生价值观、人格理想、民族风骨、陌尘的高洁坚强与奉献,赋予自然风物,让一花一草含品质,一山一水唱情怀。如写梅花,以冰魂为题。“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却傲雪斗霜,零落成泥碾作尘仍然香如故。感叹这梅魂不正是中华民族之魂、陌尘之魂!然而,现实却往往与理想是有差距的。陌尘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与回报。人们崇拜高山,更敬仰高山之巅,却总会忘记垒成高山的尘泥。有谁在意了那些用自己的身躯垒成高山的陌尘呢!没有尘泥之垒何以高山,这话似乎俗了一点,却是在理之言。
我不禁想起了雨果的《巴黎圣母院》中的撞钟人卡西莫多,这个丑陋无比的陌尘,却有着美丽而高尚的灵魂,是畸形身躯与体面的外表、崇高情感与罪恶情欲的灵魂碰撞,揭示了卑贱者的高尚。无尘焉有高山,人人懂得,但是,一旦它们成为高山便会忘了陌尘。千百年来,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谁能改过。我在《东湖夜行》一文中曾写道:“我站在东湖的石岸边,望那发黑的湖面,闪着幽暗的光,夜风看似温柔,可它拍打石岸的动作却很生硬,一层一层的黑浪扑打过来,石岸有明显的痛感。它是什么感受?它想诉求什么?夜风、湖水、还有夜空、月光,它们都应该知道,可是它们集体保持沉默。夜色平静如常,灯光闪烁,行人如织,乘着月光夜跑的人、夜舞的人、夜钓的人,还有岸边情语呢喃的人,他们各自在各自的惬意里,心悦而安阑,谁都不会在意石岸发出的呼叫。没有人想到,这看似温柔的涟漪,被风层层放大,拍在石岸上已不再轻柔。湖水拍岸,夜风低吟,月色静谧,一声拍击,一声吟唱,一缕月光,一波秋水,凉了谁?岸石并非不痛,只是它的无语被误为坚强,它的承受被当作本分。只有月色有点尴尬,将温柔与疼痛一并照亮。也许是我杞人忧天,庸人自扰,岸石生来就是接受浪拍打的。盘古开天,千百年来,岸石之痛,无法解决。更不要说我能拯救岸石了,我自己也是一块冥顽的安山石。”我将我的心思表白给了石岸,仿佛那颗沉重的心轻松了许多。
我深切地感受到,我们不能漠视陌尘的伟大存在。他是社会的根基,是社会发展、人类历史前行的不可或缺的力量。
所以,我仅想以一纸《陌尘之光》为他们赓唱,为他们赞歌。《陌尘之光》共分六章,即:一川烟雨画江南。梅花雪,梨花月,羞花迎春来,触处是花叠。且看“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多么美丽的江南风光。通过对花草星月、雪雨风霜、春夏秋冬等多元描述,揭示大自然中的这些无数的、细微的生灵,用自己的美丽、温柔与纯洁,在师法自然的大道里,演绎着大自然的赓续,生生不息的轮回,成就了大自然的神奇与美妙,也触碰灵魂的叩问。
悠悠烂柯写春秋。平凡的人,不平凡的人生,一滴水也能映出太阳的光辉。“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掬拾人生历史长河的浪花,道尽人生的艰辛与精彩,坎坷之后是成功,艰辛过后是收获,真是“今逢又坎坷,令子驰风尘”,哪得一世清欢。丁玲说得好,绽放的鲜花从来都是带血的。人生的悲壮莫过于平凡中的伟大被忽视甚至漠视,切莫伤了平凡者的心,这是至简大道。
一程山水一程情。世间都是有情物,山水之美,星月之雅,只在一个情字了得。水光㶑滟月色丽,山碧空蒙雨亦奇。这是一个情景交融的画面,情含山水间,日月亦生性。将人的灵魂与情感植于一程山水之间,演绎人生如同山水日月的悲欢离合,更是震憾人心的画面。“落花时节又逢君”,“正是江南好风景”,暗寓陌尘于自然的情深缠绵。
近乡情怯思莼鲈。以深厚的家乡情怀,记叙乡史、乡景、乡事、乡贤、乡俗、乡念、乡愁,勾起游子对家乡的眷恋与向往。“故乡今夜思千里,愁鬓明朝又一年”,岂止高适有情!“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岂止王安石有意!外地见花终寂寞,异乡闻乐更凄凉,那是所有异乡游子的情思,怀乡思乡之切,溢满字里行间,叹彻心扉。
澄心清神惟草根。陌尘是大地的梵高,也是大地的贝多芬。每一滴汗水就是赤橙黄绿,每一句咏叹就是平仄韵律。书写世间的唯美华章者,必是陌尘。劳动为大地成就最美的诗画,用粗糙积攒的智慧之手,抚平人世的沟壑,装点人间的美丽,它们便一身轻松,别无它求。我们从多角度、多视角、多层面揭示底层生活的真实与残酷,歌颂卑微者灵魂的高尚与可贵,表达对陌尘的深深情怀。
挚语至情到霜鬓。以深情的心歌,唱出了底层社会的真心、真情、真爱,在岁月的长河里,每一朵小小的浪花,用奉献灿烂了人世间的色彩斑斓,将纯真的爱传播、浸润着人们的心灵,至诚至深。真是那山无棱,江为竭,冬生雷,夏飞雪的铁血誓言,即便面临世界未日,也愿携手共赴的情怀,感人泪下。
所幸的是,当今社会对生活在底层的人民越来越重视和尊重,了解他们的疾苦,正作力改善和提高他们的生活,陌尘前面的路是光明的,他们也有了自己的诗与远方。
《陌尘之光》运用了以小见大,言表及里,借物喻人的用心,揭示自然与社会的同源同理的哲思关系,将景与情深层咬合,陈情心思,给读者留下思考的留白。《陌尘之光》中,我运用最多的是,尽量多用“涟漪”句,少用或不用“口号”句。《我只写春雨中的绿色》一文中,描写春天之美时,没有用“春光明媚、春意盎然”之类的词直书,而是以细节取代抽象,用了7个“我看见了”,表现“春光”究竟“明媚”在哪里。如描写初春的柳丝时写道:我看见了,湖岸的柳枝用春雨的温柔洗尽了一季冬寒的风雪,摇曳出少女般的青丝,借着春风的醉意,抚摸满树的鹅黄。这样,自然而然地让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
我是71岁那年才开始学习文学创作的,仿佛晚得有点奇琶,黄土已经埋了半个身子,还意想天开,这可是扬春白雪啊,开什么玩笑。
后来我想通了,我没开玩笑,我要真干了,71岁怎么哪?只当17岁不行?何惧韶华退去,只恐未曾努力。再说,我又不是为了什么梦,什么名,什么利,完全是充实退休后的生活,免得空虚和寂寞,除此而已!管它多大年龄,做自己想做的事。
君不见,杨本芬,81岁才完成了她的处女作《秋园》作品在豆瓣获8.9的高分,成为现象级非虚构作品的典范。我的老乡、著名歌唱家王玉珍也是70岁开始写作,随后完成了《感激母亲》《我恋禾谷》被誉为音乐界的作家,文学界的音乐家。更令我感动的是美国女作家诺拉·奥奇斯,95岁大学毕业,开始学习文学创作,以亲生经历为蓝本,100岁写成《诺拉回忆》成为激励人们活到老学到老的动人赞歌。
这些鲜活的典范,打消了我所有疑虑,更激励了我创作的热情。我几乎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作,写40分钟左右,便过早、锻练,中午午睡起床后再写40分钟左右,我觉得睡后的头脑特别清醒,也许是个例吧。我从不相信烟酒出文章的鬼话,我一生不沾烟酒茶,握了半生的笔杆子,照样写文章,陪伴我的就是一杯白开水。我从不熬夜,一天写作不超过两个小时,因为我的身体很差,由不得我任性。只能用这种蚂蚁精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积攒。从71岁到80岁的9年间,写了近200首散文,900余首古诗词,400余首现代诗,还有30余万字的长篇小说。2022年到2026年间,出版了散文集两部、诗词集一部、现代诗集两部、长篇小说一部,共200余万字。个中的艰辛不言而喻,每一朵绽放的鲜花,都是带血的。
今年我刚满80,足量的耄耋之年,写作期间,曾经两次因眼疾而搁笔,却让我很不适应,无所事事,反而心里空荡荡的,手痒痒的。由此我想到,为什么戒烟戒酒很难,一旦上瘾不容易自拔。等眼睛好些后,又开始写作。我对写作的时间控制很严,保护眼睛才是最重要的。人可以是聋子,也可以是跛子,就是不能是瞎子,看不到这大千世界的美好,何其悲哀。当我的《后记》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长舒一口气,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手背狠狠地咬了一口,这是在发泄自己内心的喜悦。实现了为陌尘者呼唤,为陌尘者赞歌的心愿。我终于将我的一片赤诚,从内心走到了芳页,从无形走到了有形,从无声走到了有声。我心释然,一身轻松。
关于写序,一般来说都是请一些名家、大佬和权贵们献墨。但我没有这样做,那种小清高还是有的,不想沾上攀龙附凤、拉大旗作虎皮之嫌。于是为我作序的都是我的朋友、同乡和同事。我请他们不必大费周折,一句话便会欣然而允。他们都是我熟悉的人,了解我,有感情,所以他们写序是有感而发,有情而抒,出自内心,真诚,真实、贴切、得体,读来润心。
马世永先生,是我几十年前同办公室的同事,我们同住一个寝室、同吃一个食堂好多年。我们又相继从县城到省城,同受汉水与长江的温润,是一辈子的知心挚友,他能不了解我吗?所以他的序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大话空话,他的话句句都落在了我的心里,又亲又甜,惬意无限。
吴晓帆先生,是我的同乡和校友,我俩也是几十年的交往。每次回老家都要与他小聚,畅叙离别之情。从2022年出版了散文集《那是白露飞翔的地方》到2026年,我一年出一本,一共6本,其中4本是请吴晓帆先生作序,他4次为我作序,我愿请他,他愿允,顺畅极了,彼此开心,减去了很多烦锁。一个人连续请同一个人4次作序,是很少见的,也许我们共同创造了一个“吉斯尼纪录”。
阎雪君先生,在全国文学界算得上大伽,很有名气,响当当的大家级人物。但他是我多年的朋友,也是我多年的同事同行,感情深厚,彼此了解,请他为我作序,也是一句话的事,不费周折。我请三位先生作序,你情我愿,合作愉快,不必作什么官样文章,无须故弄玄虚,没有虚情假意,是彼此情感的自然流露与共鸣。
同时,请杨吉祥先生为我的书名题字,也是同乡同事的关系,我们曾经在一个县委大院工作多年,后来也是交往不断,彼此了解如兄弟一般。更奇妙的是,我6次出书,他5次为我的书名题字,是不是绝无仅有,我不敢说,但绝对是极其少见的。我每次请他,他那股欣然受求的热情,让我动容。
另外,为我书名题字的还有支德勤先生。他可是与我多年的亲切好友和同事。我们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好多年,特别彼此性情相投,人与类聚,便成了好朋友,彼此亲如兄弟。
最后我还要感谢的是资深评论刘祖倬、亦夫先生为我的《陌尘之光》作了极其精美的评论,先生们像一位炉火纯纯青的舞者,在评论的舞台上尽显优雅,潇洒自如。每一句话都是一串耀眼的明珠,熠熠生辉,使拙作得到了精美的升华,真有醍醐灌顶之感。
总之,先生们腹中的芳华是不言而喻的,为人作序和题字已是一个很高的层级,哪有等闲之辈。在我眼里,先先们均是学富之才,他们作序题字的水平,也末必在大家之下。我请这几位先生与我共同完成我的心愿,是我一生的荣耀,也是我一生的造化,他们扶我上马,送我一程,此情此感,末齿不忘。真有那“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感慨,我即便哪天去了,也是“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啊。愿以此书问世,延续我们之间的那份“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2026年5月 于汉口宝湖居
作者简介

石会文,曾任湖北省人民银行副行长、华夏银行武汉分行行长兼党委书记。毕业于中南财经学院,高级经济师。中国金融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武汉作协会员,武汉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退休后在若干纸刊和微刊上发表文学作品五百余篇。曾获省报告文学二等奖,多次获《中国乡村》杂志、《现代作家文学》《当代文艺》《当代文学》诗歌、散文一、二等奖,全国首届“国金杯”原创文学公开赛优秀奖。出版散文集《那是白鹭飞翔的地方》诗词集《溪客诗语》现代诗集《微尘》《石语泊然》长篇小说《风波劫》叙事散文集《金融英雄谱》(合著)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金融时报》《湖北日报》《仙桃日报》《楚天都市报》《文学周刊》发表文学作品三十余篇。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中国金融》等全国性理论刊物发表论文二十多篇,获《中国金融》论文二等奖。出版经济专著两部,参与《中国金融百科全书》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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