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我常梦见父亲,每次他都是微笑着问我:“崽啊,两年都没来坟地看我一眼,你在外面遇上麻烦了?”其实,这两年我在他乡挺好。父母已去世,儿女在深圳长大和工作,这里自然地就成了我的第二个家乡。我现在常梦见父亲,是真正理解了他,而且从灵魂深处,敬佩父亲艰辛困苦却刚毅不屈的一生。
父亲出生于烽火连天的1938年,6月开始日军从南京沿长江溯水进攻,意在占领武汉,逼迫国民政府投降,江西许多地方陷入战乱。景德镇城区不仅被日军狂轰滥炸,中国沿海被封锁后,陶瓷出口彻底断绝。
我爷爷农闲时在山里烧制釉灰,那是瓷器的核心原料,此时生计断绝,只靠几亩薄田艰难度日。祸不单行,父亲三岁时,爷爷伐木受伤,感染破伤风而病故,家里的天彻底塌了。大伯父14岁,在当地乡绅姑父家读私塾。二伯父12岁,去三里外的远房亲戚家放牛,管吃住没工钱。姑妈去邻县当童养媳。父亲太小,跟在祖母身边。
我没见过祖母,从父亲乐观、豪放的性格上可猜到:祖母是位坚强大度的旧式山村农妇。尤其让我敬佩且惊讶的是:祖母居然把唯一的祖屋典当出去,让父亲读了3年多村私塾。科举早在1905年9月就废除,我的未曾谋面的祖母,您为何在如此绝境中依然让父亲读书?仅仅是慈爱吗?这在小南河50里流域内,肯定绝无仅有!
我对父亲清晰的记忆,是1976年上本村小学开始。

父亲那时是大队书记,有一位外号“陈胖子”的“右派”,常到我家吃饭。次数多了,母亲很不乐意。家里实在太穷,买煤油点灯的钱都紧巴,天黑前兄妹五人必须赶紧洗脸洗脚。父亲不管不顾,照样领他回来。
长大后我才知道他是陶瓷美术家,被发配到我们村交贫下中农监督改造。父亲给他找个差事——专画毛主席的油画,常年累月画,跟墙上贴的一模一样,我上初中时在大队部还见过一幅。乡亲们万分敬佩,这么有本事,又热爱毛主席,怎可能是坏人?每当婚丧娶嫁或杀年猪,必有村民拖他去吃席,而且坐主桌,只在农忙时安排他干些轻松的农活,当作锻炼身体。
后来听父亲说:他下乡前安排了后事,准备死在田间地头或山上,他有严重高血压、脂肪肝。1978年评反,他回城时满面红光,身体健康,50多岁的老男人,依依不舍地哭得稀里哗啦。
我们大队5个村,接收10个下乡知青。父亲请当地中学老师出题考试,前三名安排当民办老师和赤脚医生。父亲筹办了小农场,让剩下的7人去种茶叶、种菜、养鸡、养猪,还开了谷酒厂,酒可卖钱,酒糟可养猪。伤痕文学中描述的知青苦难,这些小青年没吃过半点。
父亲的善意务实的安排却被告发为“包庇右派,抵制毛主席的上山下乡政策”。在那个特殊年代,这是天大的罪过。公社领导都是本地人,了解父亲为人和具体情况,压下来没处理。
景德镇市的造反派听说小南河源头的深山沟里,居然有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像狗闻到了骨头香,几十号人气势汹汹地乘拖拉机来到大队部。
父亲的私塾没白上,他熟读毛选,能背下几百条语录,口才又极好。他挥舞着毛主席语录本,抢先给造反派第一句下马威就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接着第二句:“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他叫民兵营长带来几十号荷枪实弹的基干民兵,腰挂手榴弹,都是真家伙。
造反派没料到父亲这个乡巴佬这么强硬,找借口去农场实地调查。小农场从大门口到宿舍,都是陈胖子画的伟人头像,连猪栏门上都有他写的仿宋体语录。你们来闹农场?正副厂长都是贫协会员,知青只是接受贫农再教育,学习怎样种茶喂猪酿酒,“我们也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
父亲精通世事,中午杀了农场的一头肥猪,让他们大吃大喝,临走给每人一大袋茶叶、鸡蛋,"这些小青年乐翻了天,从此再也没来闹事。
其实父亲比陈胖子、比知青累得多。他是农民,要下田攒工分买口粮。大队工作忙时没空出工,得用公社补贴的微薄工资买工分,所剩无几,可我有兄弟姐妹5人,都要上学。幸好母亲当民办老师,每月有十几元工资。她又精打细算,课余养猪喂鸡,农忙时下田,才勉强度日。
那时乡村基层干部不仅要完成上级任务,更磨人的是调解村民的争吵打架、兄弟分家、婆媳矛盾、偷鸡摸狗……只要找上门就得应对,我家像是110警务中心,没几天能清静。
父亲的威信,主要不是来自那个比芝麻还小的官位,而是苦干实干、做事合乎乡土人情。
大约4岁时一个冬天的下午,我偷跑到离家3里的大山坳,父亲在那建水库。满眼人山人海,红旗招展,一位青年抱着我艰难地爬上陡坡,高大壮实的父亲正弯腰挑担过来。他惊讶地放下担子,边喘气边笑着说:“崽啊,这里危险,我要天黑才收工,你快回家!”我看他的担子里是石头,别人的大多是黄泥,难怪妈妈总说他不会算帐。我五年级上三里外的中心小学,大队部也在那个村。一天中午突下暴雨,我没带伞,决定找父亲混一餐午饭。他那些同事经常到我家吃饭,连红薯都没给过半个。我飞奔而去,父亲赶紧用毛巾细心地擦干我满身的雨水,顺手把伞递给我,温和却威严地说:“赶快回家,下午上课别迟到了。”
我小时的记忆中,只要父亲在家,一定欢天喜地,尤其是一家人围桌吃饭时,很寻常的一句话,父亲说出来就自带喜感,我们常笑得捂着肚子喷饭。清汤寡水的饭菜,我们吃得津津有味,个个身心健康。1981年我家乡分田单干。父亲正值壮年,我们都长大了,单干对我家来说是好事,生活有了很大改善。中国的农民是全世界最勤劳务实的群体,完全为自己干,整个农村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一派欣欣向荣,正如蒋大为的歌——《在希望的田野上》。大队的工作量少多了,乡亲们能吃饱喝足,精力都用来奔小康。
然而,农村基层干部更大的压力暴风骤雨般来临。国家把计划生育当作国策,农村如果头胎是女儿,最多也只能生二胎,第二胎还是女儿呢?那也得结扎。种田地是重体力活为主,没有壮劳力无法生存。“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说给农民听,傻子都不信,到时几亿老农民,国家养得了?况且乡土几千年传宗接代的观念,哪能忽然改?
父亲口才再好,再灵活机智,此时也无能为力,而上级考核是一票否决。于是乎“超生游击队”四处躲藏。父亲白天除了上班,还要抽空带着我们种十多亩稻田,要打柴种菜,晚上夜半三更经常带计生办的人抓超生孕妇结扎,有本地也有外地躲过来的,全国乡村都这样。
他不仅是体力透支,更是心理折磨,明知政策过头了却无法改变,他最多只能善意地疏忽,装没找到。
乡村仅红火了三年,改革重点转向城市。通过农产品国家垄断压价收购,化肥、农药之类必需的工业品涨价,乡村极有限的经济资源转移到城市。
农村教育、医疗、水利、治安等几乎靠自己筹集资金。中国农村当时除个别地区有工业或矿业利润来源,绝大多数乡村只能按田地或人头摊派。于是,“八顶大盖帽,压顶破草帽”的现实上演。所有合理或不合理的收费,必须按时从农民手中收上来,乡镇才能正常运转。我家田多人多,父母摇头叹息,得带头交。
那时是粮站垄断收购,私人贩卖属犯罪。于是当地政府联合粮站强行划扣。许多农户辛苦一年,分文没有还倒欠政府一大笔钱,能不怨气冲天吗?上面千条线,基层一根针,这些费用最终都得靠父亲这样的基层干部收上来。我家乡属方志敏开创的赣东北革命根据地,民风纯朴而又彪悍,计划生育迭加沉重的税费,愤怒的农民把矛头对准朝夕相处的基层干部,一向受人尊敬的父亲,开始每天面对乡亲的谩骂甚至暴力威胁。我母亲胆颤心惊,要父亲别干,唠叨多了,他发火道:“哪怕没有工资我也干,一点困难就逃跑?”那时我上高中,他有次跟我聊天说:“崽啊,乡亲们骂几句没关系,现在像是妇女临产前的阵痛,熬过这个坎,国家终究会好起来的。你说的美国佬用飞机播种除草、住大别墅吃牛排,我们也肯定行!”他那故作幽默轻松的语气,让我倍感辛酸,我猛然发现父亲原来粗硬乌黑的板寸头发,银光闪闪。
转眼到了1998年,乡镇机关精简。父亲从20岁入党奋斗到50岁,依然没有国编,他回平静地回村种田,每月领50元养老金,当时可以买8斤五花肉。我这赤手空拳的乡村青年,在深圳拚命折腾,只有过春节时才带着带着一年的疲惫和酸辛回家。一回相见一回老,父亲的身体急速垮下来。那时没有严格落实公务接待制度,我家乡酒风豪放,父亲每次喝酒奋不顾身,绝不偷奸耍滑,如此经年累月而留下一身病痛。然而,他又恢复了原先的风趣幽默,像个老顽童。乡亲有需要帮忙的,他义不容辞,只是尽量不喝酒,怕欠人情更怕伤身体,也从不找政府提要求,只默默种田地。
转眼父亲过了60大寿,不久母亲在电话中悲伤地说:“你爸闷声不响,叫木工来打了一口寿材,说是尽量减少你的负担!”我一听,胸口一阵阵绞痛,我的乐观豪放的父亲,怎么就准备死后的事!父亲后来安慰我:“人终有一死,爸真的无能,帮不了你,只能尽量不拖你后腿。”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看见威严的父亲眼角的泪珠。其实我一直万分感激您的养育和教导,可我说不出口。
2003年,我在福田区按揭买了房才电话告诉父亲。我了解他的风格,当面从不说我的好话,背后绝不许任何人说我的坏话。这次他一听,哈哈大笑说:“好,好!祖坟冒青烟了,你从上高中起就满嘴狂言,还真的兑现了!”
2007年的暑假,我正忙得得昏天黑地,忽然接到表姐夫电话,父亲刚才去世了!我只觉得脑袋被敲了一棍,眼冒金星,双腿发软。表姐夫说:我家厨房后面的大石山,枝叶杂草疯长,招来虫蛇蚊蝇。父亲极爱整洁,他架梯子上去砍伐时摔下来,头撞上锋利的石头。
父亲告别时,似乎要与石头硬刚。
入棺前,跪着送别父亲的我猛然站起来,不顾家乡习俗,轻轻打开洁白的头盖,最后再看一眼我的父亲,他那威严刚毅的脸上,满是平静的慈祥。
“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父亲如山间明月,如河边清风,悄然离去,留给我的却是永远的思念和惭愧,我从末照顾过父亲,留给他的只是无尽的担心。
作者简介
吕有德:1969年1月出生于江西景德镇市浮梁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深圳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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