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总说“人生如茶”。茶有浮沉,人有起落;茶要拿起放下,人得学会执取与释怀。一壶沸水下去,茶叶就在透明的杯子里演起戏来——有的叶芽轻旋着往上蹿,有的顺着水流直往下坠,还有的在半空中悬着、转着,半天拿不定主意。那样子,看着看着就想起人来。我不太喝茶,白开水为主。办公室也没备当今流行的茶具,但有袋装的日本抹茶,客人来了泡上一袋,省事。
但我喜欢看人泡茶。去客户处谈事,或走访会员企业,总有茶相待。我常凑在茶桌边上。看水汽漫起来,把灯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茶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看他们执壶、注水、分杯,一套动作老道,做得行云流水,我的眼睛却老盯着玻璃壶里的叶子——看它们怎么在一片滚烫里慢慢松开蜷了一季的身子,怎么把自个儿的颜色一点一点交出去。那感觉像两个人在说话,一个给,一个接,没出声,却比出声还透亮。

以茶入歌,我写过一首《入茶》的歌词,谱曲录制后,调子里有沸水的动静,也有叶子沉下去之后的安静。歌发出去有些日子了,意头还没散,今晚得空,把它续成文字。
此刻想到的是人生,浮在水面上的时候,真像刚掉进沸水的新叶,轻飘飘地悬在最上头,光打过来,满眼都是亮。那亮是真的——台面上的掌声、人堆里的笑脸,热腾腾地贴过来,由不得你不信。可这时候最怕的是当真。浮力是有时辰的,水温一降就得往下走;那亮光看着耀眼,说到底不过是水面折出来的虚影。在高处待得久了,离底下真正浸润生命的清水反而最远。得意的时候得给自己留个清醒——知道悬着是暂时的,迟早要松开身子往下落。可那不是垮掉,是找个更牢靠的底,把自己的重心重新搁稳当。

沉下去的时候,又是另一番光景。像被什么压着,直往杯底坠,四周是稠得化不开的深色。想挣挣不动,想喊没声音。这时候人最容易慌,觉得什么都没了,连影子都找不着。可你要盯着杯底看——那些真正把味儿泡出来的叶子,全都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儿呢。不是消亡,是换了个活法。只有在最底下,才敢把卷着的脉络完完全全撑开,把攒了一季的东西一点点交给水去捯饬。沉得住气的人,杯底自有一片天地。那些最醇的茶汤,从来不是浮着的叶子泡出来的,是沉在底下不动声色的那些,用最慢的节奏,一丁点一丁点地往外拿。
比浮沉更熬人的,是拿起和放下。
拿起,要的是力气。五指攥着滚烫的杯壁,烫得人想撒手,可这杯茶要是放了,席上就缺了一道暖意。多少时候都是这么熬过来的——明知道烫手,还得稳稳端着。这不是逞能,是有些东西到你跟前了,你推不掉,也不能推。拿起是一种答应,是对滚烫日子的一句”行”。
放下呢?那才叫难。攥紧的拳头松开,烧心的热度散掉,心里那些拧着的结一个个解开来。谁都觉得握住了才安心,可真到了该松手的时候,那几个指头反倒比攥着的时候更沉。松开以后,掌心留着微微的红,烫的余味还在,可身子已经轻了。这不是认怂,是看清楚了:有些东西攥得再紧也留不住,不如体体面面地搁下,给自个儿腾出转身的地儿。
这一辈子,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有清冽的,有浓苦的,有喝到一半凉透了的,也有一口下去暖到心里的。浮也好,沉也好,拿起放下轮着来,谁都得在这几个动作里磨一辈子。浮的时候别太当回事,云过去了天还是那个天;沉的时候也别急着挣扎,石头落潭底,潭水反而最安静。端起来了就稳稳地端,该放的时候也别回头。说到底,杯子里泡的是什么茶,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那颗心——在热浪里滚过了,在深色里闷过了,被烫过也被晾过,最后还是清亮亮的。茶凉了能续,淡了能换,可人就这一泡,浓淡都是自己的。深夜里杯子见了底,手心里还留着一点点暖。那暖不烫人,刚好够照见来路,也刚好够亮着归途。
丙午入秋,水还在沸,茶还在泡,日子还长。
(2026年浅秋·深圳)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来自江南,现居深圳。于深港之间商海行舟,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工作之余,喜弄笔墨,作品散见于各类报章与网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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