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显贵在精神病院的第三年,老宋出院了。
老宋走的那天,病区里不少人替他高兴。他在病区住了快三年,虽然脾气躁、嗓门大,但人不坏,跟谁都说得上话。走之前他挨个跟病友告别,到显贵床边的时候,站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就站在那张床前,看了显贵一眼,然后走了。
显贵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老宋走后,病区里空了一张床。显贵的床位仍然是靠窗的那个,但他很少往窗外看了。窗外那堵灰墙上的杂草已经枯了又长、长了又枯,他看够了。他把全部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壳越来越厚,越来越硬,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只剩下一件事——别来烦我。
新来的病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孙,比他小两岁,诊断是“急性而短暂的精神病性障碍”。小孙发病的时候会胡言乱语,说有人要害他,说天花板上有摄像头。不发病的时候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话多,嘴甜,见谁都叫“哥”。
小孙住进了老宋那张床,就在显贵隔壁。
第一天,小孙就跟显贵套近乎:“哥,你什么病?”
显贵没理他。
“哥,你老家哪里的?”
还是没理。
“哥,你会下棋不?”
显贵翻了个身。
小孙挠挠头,不说了。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过了没一会儿,又开始跟对面的病友聊天,聊他的工作,聊他女朋友,聊他住院以前的事。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显贵的耳朵里。
显贵没有发作。他忍耐了三天。
第四天,小孙在午休的时候跟同屋的人讲电话——医院允许病人用手机,但要交到护士站保管,每天固定时间发放。小孙拿到手机以后,给他女朋友打了过去,一打就是半小时。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从聊天变成了争吵,从争吵变成了吼叫。
“你他妈说谁呢?我在医院你跟我说这些?你还有没有良心?”
显贵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走到小孙面前,伸出手。小孙以为他要抢手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显贵没有抢手机,他按了一下小孙手机上的挂断键。
通话断了。
小孙愣住了。
“你干嘛?”小孙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吵架的余怒。
“太吵了。”显贵说。
“我打电话关你什么事?”小孙站起来,跟显贵面对面。他比显贵高半头,但体格子没有显贵壮。
显贵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你再打,我摔你手机。”
小孙握着手机,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他想骂人,但看着显贵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出了病房。
那天晚上,小孙去找了护士,说他想调床位。护士问为什么,他说“隔壁床那个人太吓人了”。护士说“他打你了?”小孙说“没有,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杀我。”
护士把小孙的话记在了交班本上。但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在这个病区里,“看人的眼神像是要杀人”这种描述,每周都能听到好几次。大多数时候,它只是一种病人的主观感受,不代表真正的危险。
二
显贵跟小孙的冲突,不是一天两天积累的。它像一只慢慢膨胀的气球,每天都在充气,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小孙是个不记仇的人,被显贵挂了电话以后,第二天又笑嘻嘻地跟他说话:“哥,昨天的事对不起啊,我心情不好,跟我对象吵架了。”显贵没理他。小孙也不在意,继续说他的。他就是那种天生的“自来熟”,不管你理不理他,他都能跟自己聊起来。
这种性格在大多数人看来是可爱的,但在显贵看来,是灾难。
显贵的世界里没有“自来熟”这个概念。在他的认知里,人与人之间应该保持距离,越远越好。如果有人越过那条线,不管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都是一种侵犯。小孙每天都在侵犯他的边界——说话离他太近,声音太大,问太多问题,分享太多与他无关的事情。
显贵的忍耐力在日复一日地消耗。他不说,不发作,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出事那天,是一个阴天。
下午三点多,病区里的病友们都在活动室。有的看电视,有的打牌,有的坐着发呆。小孙在看电视,放的是一部抗战剧,枪声、炮声、喊杀声,声音开得很大。显贵坐在离电视最远的角落里,试图忽略那些声音。
他做不到。
那些声音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在脑子里嗡嗡地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手心在出汗,太阳穴在跳。他知道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关掉了电视机。
活动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小孙。
“你关电视干嘛?”小孙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不满,“我们正看着呢。”
“太吵了。”显贵说。
“吵你就出去啊,这是活动室,又不是你家客厅。”
这是显贵最听不得的话。每次有人对他说“这是公共场所,不是你家”,他的反应都不是反思自己的行为,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因为在显贵看来,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我们要互相体谅”,而是“你不配在这里”。
他盯着小孙,小孙也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显贵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靠近的人才听得清。
小孙没有意识到危险。他年轻,冲动,也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我说,这是公共场所,不是你家。你要嫌吵,你出去。”
显贵出手了。
他不是用拳头打的。他是用推的。两只手猛地推在小孙的胸口上,小孙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脑勺撞在电视机下面的柜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小孙滑倒在地上,摸着后脑勺,手上摸到了血。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巴张着,想喊疼,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显贵没有停。他走过去,弯下腰,又补了两拳。一拳打在小孙的脸上,一拳打在肩膀上。小孙用手臂挡住脸,缩成一团。
旁边的病友尖叫起来。护工老张冲过来,一把抱住显贵的腰,把他往后拖。显贵挣扎,老张喊另一个护工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把显贵按在了地上。显贵的脸贴着地板,眼睛还是盯着小孙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清。
小孙被送去了市人民医院。后脑勺磕破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CT显示没有颅内出血,但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
显贵被关进了保护室。这是第三次了。
三
小孙的家属第二天就来了。来的是他母亲和哥哥。他母亲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一进病区就哭。她找到护士站,说要见打她儿子的人。护士说“他现在在保护室里,不能探视”。她哭着说“我儿子还那么年轻,要是有什么后遗症,我们一家人怎么活”。
周医生出面谈的。他说病人有精神障碍,行为不受控制,医院会加强管理,也会承担相应的责任。小孙的哥哥是个实在人,问了句“能赔多少钱”,周医生说“这个要协商,但不会太多,毕竟不是院方的责任”。
最后赔了两千块。小孙的母亲拿了钱,还是不依不饶,说要报警。小孙的哥哥拉了拉她的袖子:“妈,算了,人在医院,你报警能咋的?又不是在外面打架。”
母子俩走了。小孙后来转去了另一家医院,没再回来。
显贵在保护室里关了三天。每天有人送饭进去,吃完把碗送出来,不说一句话。关到第三天的时候,林护士去看他。保护室的门打开,她走进去,看见显贵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
“汤显贵,”她蹲下来,“你知道你打的人缝了三针吗?”
显贵没有抬头。
“你每次打了人,都是你姐姐来替你处理。你姐姐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上次赔了八百,这次赔了两千,她工资都贴进来了。你有没有想过她?”
沉默了很久。显贵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没让她来。”
“她是你姐姐,她能不来吗?”
“我不需要。”
林护士看着他,心里堵得慌。她想说“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显贵不是没良心,他是没有“需要”这个概念。他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觉得自己被任何人需要。这种彻底的、绝对的孤独,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疾病。
她站起来,走出了保护室。
关到第三天晚上,显贵被放回了普通病房。他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来,面朝墙壁。床头柜上放着显娇上个月带来的一袋橘子,已经干瘪了,皮皱得像老人的脸。他没有吃,也没有扔。
四
显贵死的那天,是二〇〇六年十月十七日。
深秋,天已经开始冷了。
那天下午,病区里来了一个新病人。四十多岁,个头很大,目测一米八五以上,体重至少一百八十斤。姓周,别人叫他大周。大周是被家属和两个护工一起架上来的,一路挣扎,一路骂,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他的诊断是“精神分裂症,偏执型”,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之前在家把亲弟弟打得住了一个月医院。
大周被安排在了老宋以前的那张床上——显贵旁边。
显贵在大周被架上来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不安。不是害怕,是一种比他更强大、更原始的东西闯入了他的领地。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从床上坐起来,后背贴着墙,眼睛盯着大周。
大周被按在床上,护工给他打了一针安定。他挣扎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一切正常。大周睡得很沉,显贵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大周醒了。药效退了以后,他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浑浊的,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觉。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吃饭,不吃药,护工靠近他就吼。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公牛发出的声音。
周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大周正坐在床上,双手攥着床单,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周医生站在三步之外跟他说话,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滚”。周医生又问了一遍,他忽然站起来,护工赶紧上前拦住他。他被按回床上,又打了一针。
显贵全程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不自觉地攥着枕头角,指节发白。
接下来的三天,大周的情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跟人正常交流,坏的时候谁也不认。他是那种“间歇性”的发作模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爆发。护工们提高了警惕,但只要他不攻击别人,医院也不能把他一直绑在床上。
第四天,出事的那天,是星期二。
五
那天中午,病区里的病人都在午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翻纸的声音。显贵没有睡,他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三国演义》。他已经不看内容了,他只是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盯着上面的字,发一会儿呆,再翻。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意义的事,只是为了把手占住。
大周也没有睡。他从床上坐起来,眼睛扫了一圈病房,最后落在了显贵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显贵床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显贵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
大周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显贵不认识,但本能地感觉到了威胁。不是恶意,不是愤怒,是一种失去控制的、原始的、不讲道理的力量。大周的人格已经碎裂了,碎成了很多块,在这些碎片之间,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它们粘合在一起。
“你在看什么?”大周问。声音不大,但气息很重,像一头牛的喘息。
显贵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我在问你话。”大周的声音大了些。
“跟你没关系。”显贵说。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大周身体里那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火药里。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渡,大周的脸从平静变成了狰狞,一拳挥过来,打在显贵的左脸上。
显贵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他没有叫,没有躲,甚至没有表现出疼痛。他转过头,看着大周,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大周被这个眼神激怒了。他冲上去,两只手掐住了显贵的脖子,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甩在地上。显贵的后脑勺磕在床角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头偏了一下,像是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了。
大周没有停。他弯下腰,又打了两拳,打在身上和脸上。显贵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手臂挡在脸前,但没有还手。不是不想还手,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那一下磕在床角上,他的颅骨已经裂了。
护工赶来的时候,显贵已经不动了。大周被两个护工架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走廊里一片混乱,病人们惊叫着,护士在打电话叫急救。
显贵躺在病房的地上,脸朝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日光灯管,灯管亮着,白色的光直直地照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还有一丝血迹,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
急救医生十分钟后赶到。他们做了心肺复苏,打了强心针,心电图上的那条线跳了几下,又回到了直线。十五分钟后,医生摘下了手套。
“患者死亡。死亡原因初步判断为颅脑外伤,具体待尸检确认。”
护工老张站在门口,看着担架上的显贵被白布盖住,抬了出去。他在这个病区干了十五年,见过很多病人去世,但从没有见过一个死的时候脸上是这个表情——不痛苦,不恐惧,也不安详。那个表情,老张想了很久,最后找到的词是:解脱。
像是终于做完了一件不愿意做的事,可以走了。
六
显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
她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市里,又从市里打车到医院。她到的时候,显贵的遗体已经被送到了太平间。太平间在医院后院,一栋低矮的平房,灰色的墙,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树,叶子落了一半。
医院的一个副主任在走廊里等她,跟她说明了情况。显贵和大周发生冲突,大周先动手,两个人扭打,显贵后脑磕在床角上,颅脑损伤,抢救无效。大周已经被转去了封闭病房,警方介入了,会调查。
“汤女士,我们深表遗憾。”副主任说。
显娇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副主任的嘴一张一合,听着那些她一个字也不想听的话。她忽然觉得这些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弟弟死了。不是失踪,不是逃跑,是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给她打电话说“你弟又打人了”,再也不会有人替他去赔钱、去道歉、去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这些她做了很多年的事,从今天起,不用再做了。
她应该觉得轻松。但她没有。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容器,什么都装不下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汤女士,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显娇犹豫了。她站在太平间的门口,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门把手是银色的,上面有锈。她想进去,看一眼弟弟最后的样子。但她又怕。不是怕死人,是怕看见弟弟躺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她怕自己看见那个样子以后,这辈子都会做噩梦。
“不用了。”她说。
副主任看了看她,没有勉强,点了点头。
显娇在单子上签了字。她的手很稳,字写得工工整整——汤显娇。签完以后,她放下笔,看着那个名字,觉得那是写给另一个人的。一个做了很多年苦差事、现在终于不用做了的人。
殡仪馆的车来了。显娇跟着车去了殡仪馆。一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白手套,开得很慢。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载着死者家属走这条路,一句话不说,收音机也没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殡仪馆在城郊,很新的一栋楼,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松柏。显娇办完了手续,工作人员问她要什么骨灰盒,什么样的。她选了最便宜的那种,灰色的,两百八十块钱。不是她舍不得花钱,是她知道弟弟不在意。弟弟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在意,死了更不会在意。
火化的时候,显娇站在外面的走廊上等着。走廊里有几排塑料椅子,坐了几个同样在等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发呆。显娇没有哭,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远处有山,近处有水,水里有一条小船,船上没有人。她看着那幅画,想,如果弟弟能坐那条船,划到山里去,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他大概会很高兴。
一个多小时以后,工作人员端出一个灰色的骨灰盒,递给她。她接过来,很轻。她抱着那个盒子,从殡仪馆出来,陈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接过盒子,放在后座上,用手扶了一下,确定它不会滚落,然后关了门。
“回家?”他问。
“回家。”
车开了。显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慢慢变成郊区,变成田野。深秋的田野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什么都不想,是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就全都变成了空白。
她想,弟弟五岁的时候蹲在墙角看蚂蚁,她走过去想抱他,他把她推开。那时候她以为是他小,不懂事。现在她知道了,他一直是那样。推开所有人,推开这个世界,推到最后,把自己也推没了。
她的手放在骨灰盒上,感觉到它的温度——凉的,跟弟弟的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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