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已近午夜,桂花的甜香还沾在袖口,指尖犹有客家米糕的余温,耳边仿佛还晃着酒盏相碰的脆响。心跳突突的,像揣了半盏没喝完的陈酿。这样的夜晚,怎么舍得就此睡去?总得写点什么,把这股热乎气儿留住。
缘起是偶然的。前几日随手发了条抖音,竟被多年前的学生闭同学寻到。一聊才惊觉,我们如今都住在龙华龙胜,不过一街之隔,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却浑然不知。他把在他家窗前拍的我住的花园小区的实景发给我,两人都笑了。世间缘分,原是这样兜兜转转,躲都躲不开的。
今晚他做东,携夫人张女士和女儿小宝,约我与妻子一聚。闭同学两个孩子,大孩今年大三,承其衣钵,在江西财经大学读书;小女儿小宝尚在中学,那眉眼鲜亮的模样,恍惚间竟与当年讲台下的他们重叠起来。同来的是他当年的同桌谭同学,住龙岗,特意打车赶来,准点候在饭店门口,半点不含糊。原来邀请的方同学在东莞有事未能赴约,席间也多次提到她,隔屏举杯遥敬,遗憾中亦透着温热。
饭店选在一家地道的客家馆子。张女士是客家人,来的路上还特意绕道带了笋粄、擂茶饭,一落座便摆了满满一桌。筷子未动,心已先暖了三分。大家边吃边聊,一口小吃一口旧话,不知不觉竟将一桌佳肴吃得干干净净。
在田东中学时,我教他们语文,整整三年。那些原以为被岁月磨淡的细节,聊着聊着竟一一浮了上来:谁上课偷看武侠被我没收,谁去学壮文谁帮打饭,谁偷偷给谁塞了菜票,谁去借我的双卡收录机准备文艺晚会表演,谁到我宿舍挤着那台14吋黑白电视看世界杯,谁毕业留言写“要做敢闯敢拼的少年”。闭同学说起他的作文被当作范文张贴于学习园地一事,特别神气。他说那次跟他一起受表扬的还有磊哥,自那以后他对语文的兴趣大增,以至于原本学理科的他回校补习时改考了文科。他反复说起我那篇散文《红旗旅社》,说起好多好多我写的文章的段落,说着那些充满乡情乡味的细节。说出来,满座笑声,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发潮。
聊到兴起,闭同学拨通了班主任廖老师的视频。老爷子今年七十八,回老家田东林逢养老,身子骨还硬朗,对着屏幕一个一个点名字,笑说“真好啊,都好啊”。谭同学跟他回忆起中考前离家太远,生活费断了,向廖老师借三十多块钱救急的事,廖老师笑哈哈地说:“有这事吗?我怎么记不起来了。”又连线了几位散在各地的同学,又是家长里短,又是隔屏举杯,镜头转一圈,仿佛把天南地北的旧人,都拉回了同一间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
闭同学特地带了一瓶藏了十多年的陈酒,说今天必须开了,敬老师,敬同学,也敬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却敢闯敢干从不回头的自己,也敬那个曾经貌美如花、与自己携手挣钱、同甘共苦过日子的客家姑娘。我们喝了聊,聊了喝,每浅抿一口,甘冽的酒香顺着喉咙往下走,暖意即从胃一直涨到心口。
闭同学是田东子安人,学财会出身,弹吉他,吹口琴,性子豪放,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说刚来深圳时什么都没有,从车间流水线做起,一天十几个小时,换过七八份工,摔过跟头,吃过暗亏,却总乐观,从没说过放弃。如今,靠着踏实和肯干,靠着才情和智慧,不断学习实践,不断考级考证,他在深圳已经站稳脚跟,事业运营有序,渐入佳境,早就在龙胜买了房,去年又在光明乡间置了更大的院子,想把当年用手扶拖拉机运送全屯小孩上学的父亲接到身边,让母亲从容放下手中脱不完的玉米棒子,让俩老能加入老漂族,成为幸福的银发候鸟。
一旁的谭同学,作登梅林人,话语不多,整晚都在恬静地微笑。他在深圳闯荡多年,孩子考上了暨南大学临床医学专业,说起孩子时眼睛亮亮的,日子过得稳当而有奔头。
我们从夕阳西下,聊到街灯通明,直到服务员轻声提醒打烊,才惊觉已坐了四个多小时。起身出门,晚风裹着深圳秋天独有的凉意拂面而来,大家握着手不肯放,约好秋天去光明的院子摘菜,约好下次凑齐更多老同学,约好来年春天一起回老校园看看。
走回家的路上,我和妻子放慢脚步,心里一直在想: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是什么?我们走过不同的路,闯过不同的关,有人留在了故乡,有人像他们一样从远方闯到深圳,扎下根来,拼出自己的一片天。身份变了,年岁变了,可刻在年少时光里的那点情分,从未变过。像今晚开的这瓶陈酒,越放越醇,入口全是暖意。
作者简介
梁耀鲜,笔名以东,男,壮族,广西田东人。汉语言文学本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有散文集《写给小城》《诗意烟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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