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07/31/2026 0

公明没有868路 I 槑子

那张第一代身份证上的女孩,看起来并不像个女孩。
为了符合当时的拍照规定,我把一头长碎发死死地别到耳后,只留些许额前的偏分。证件照上的我,眉眼冷硬,透着股男孩子般的利落与青涩。那是我刚毕业的那个夏天,带着一张与本人出入极大的身份证,我和同学阿平满怀憧憬地站在了富士康观澜厂区的面试点外。
那是深圳的盛夏,空气里翻滚着闷热的浪潮。阿平顺利进了厂,而我因为证件照与本人相差太远,被保安拦在了门外。
“你这长得跟照片差太多了,不能进。”
我就这样被拒之门外。阿平进了厂区,而我,一个刚毕业、身无长物的女孩,被独自遗弃在了这座庞大城市的边缘。手机早已没电,屏幕黑得像一块冰冷的铁。我翻遍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只摸出十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那辆开往龙华清湖的公交车的。只记得下车时,夜幕已经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座城市严严实实地罩住。陌生的街头没有路灯,只有偶尔驶过的车灯像野兽的眼睛。我打算打车去观澜找姐姐,拦下一辆出租车时,我怯生生地问:“师傅,十块钱能坐到哪?剩下的路我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早说啊!”
车停了,我被赶了下来。
深夜的龙华清湖,安静得让人害怕。风穿过空旷的马路,吹得我浑身发抖。我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硬着头皮往前走。每走一步,心里的无助与慌张就加重一分。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姐姐。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光——那是一个工厂的保安亭。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冲过去,结结巴巴地问两个保安大哥去观澜怎么走。他们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漆黑的路,叹了口气:“姑娘,从这里走到观澜远着呢。你还没吃饭吧?”
没等我回答,其中一个保安转身进了亭子,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递给我。
“先吃点东西吧,大晚上的,一个人不安全。”
那碗泡面烫得惊人,我捧着它,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了面汤里。吃完面,他们让我在里面的隔间趴着睡几个小时。天亮离开时,保安大哥硬是往我手里塞了二十块钱:“拿着,路上应急。”
那碗泡面和那二十块钱,是我在深圳这座钢铁森林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它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狼狈不堪的青春。
后来,我终于在观澜找到了姐姐。她借了同事的工牌,把我偷偷带进了厂区宿舍。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富士康的员工宿舍,干净、整洁,食堂里有面包和酸奶。姐姐带我吃美食街,笑得一脸灿烂,可我却从她疲惫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我手机没电彻底失联,她急得团团转,甚至被妈妈狠狠骂了一顿,怪她差点把我弄丢。
暑假工梦碎了,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在龙华找到了一家叫联创的工厂,做ROS测试,大小周。日子虽然辛苦,但踏实。
直到阿莲的出现,将我重新拽入了深渊。
阿莲是我多年的闺蜜,她离职去了公明做文员。分开一两个月后,她频繁地联系我,语气里满是埋怨,怪我不去看她,反复邀我去公明玩。抵不过多年的情谊,也念着旧情,我特意挑了一个双休的周五,下班后立刻坐上了龙岗直达公明的868路公交车。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颠簸。抵达公明时,天色已暗,整座城市华灯初上。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正踏入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阿莲和另一个女生在车站接我。她们热情得有些过分,拉着我走进一家日用品店,挑了家庭装的洗护用品、牙刷,还拿了几包湾仔码头饺子。结账时,两人却默契地退到门外,推脱说没带钱。阿莲看着我,理所当然地说:“你先垫着,回去我还你。”
走出日用品店,她们又拉着我进了一家棉被店。我当即婉拒,直言自己只待两天,周日就要返程,挤一挤就够了。她们见状,只好作罢。
住处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带着独立厨卫。可推开门的瞬间,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屋里竟然还有几个陌生的男生。
一股强烈的警惕与不安瞬间攫住了我。那一晚,我躺在狭窄的床上,彻夜难眠。窗外是公明繁华的夜景,屋内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氛。我隐约察觉到,事情根本不像阿莲描述的那么简单。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
我把身上所有的现金和身份证小心翼翼地藏在运动鞋的鞋底里,做好了随时脱身的准备。出门后,我趁他们不注意,拔腿就想跑。可刚迈出几步,同行的一个男生就猛地冲上来,死死拽住我的胳膊,强行将我拖回屋内。
“跑什么?跟我们去听课!”
所谓的课堂,只是一间空旷的大厅,摆着几排塑料胶凳。台上有人在慷慨激昂地宣讲,没有任何实体产品,没有正规门店,全程都在灌输虚无缥缈的“赚钱理念”。
下午回到住处,我再次下定决心要离开,却被他们的主管拦在了客厅里。小小的两室一厅挤了七八个人,主管坐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对我进行洗脑。阿莲站在一旁,满脸真诚地帮腔:“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想让你摆脱打工的苦,过上好日子。”
我始终清醒,直白地戳破了他们的谎言:“你们这就是传销。没有产品,没有门店,这就是骗人的!”
主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强势与说教:“你懂什么是传销?什么是直销?我们怎么会害你?你认真听课了吗,怎么敢笃定我们没有产品?”
“我不需要!我也不想挣这种钱!”我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我的固执彻底激怒了她。她猛地站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打碎了我对阿莲最后的一丝期许。那一巴掌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我看着阿莲冷漠的脸,满心的不安彻底变成了惶恐与绝望。他们自始至终都不认为自己在做传销,坚称这是“正规直销”。可我骨子里认准了踏实挣钱,不义之财,我分毫不要。
第二天,我又被迫去听了一天课。下午返程途中,我远远看到一辆返回龙岗的868路公交车正在路口等红绿灯。
那是我唯一的逃生机会。
我像疯了一样狂奔上前,拼命拍打车窗。司机开了门,乘务员问我去哪,我脱口而出:“回龙岗!”抬脚就要上车。
就在这时,一起听课的那个男生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死死拽住我的胳膊,强行将我往回拖。
“放开我!
我一定要回去!”我拼命挣扎,对着乘务员声嘶力竭地哀求,你帮帮我!。
乘务员似乎看穿了眼前的局势,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男生,最终碍于忌惮,沉默着关上了车门。
公交车缓缓驶离,将我最后的希望碾碎在车轮下。
那一刻,我彻底决绝了。我转过身,对着阻拦我的人怒吼,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就算打死我,我也绝不会再回去!”
哪怕包里的手机、随身行李全部舍弃,我也要彻底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阿莲这时才上前开口,语气软了下来:“你等等,我让人把你的包和手机拿来还你。”
历经两天的欺骗与折磨,我早已不再相信她的任何一个字。没过多久,一位级别更高的女负责人赶来了。她是我的老乡,来自铁炉。她看清了我誓死要离开的决心,知道再也留不住我,最终叹了口气,松了口:“放她走吧。”
跑了两次,我才终于逃掉。
从那以后,公明成了我这辈子都不愿再踏足的禁地。这场由多年闺蜜情谊铺垫的骗局,短短两天,耗尽了我所有的信任与勇气。我毫不犹豫地删掉了阿莲所有的联系方式,四年的挚友情谊,就此彻底分道扬镳。
时隔一两年,我偶然想起,她曾在我的腾讯微博上给我留过一条道歉留言。
早年的微博还分新浪和腾讯,因为QQ的原因,我们都有一个用QQ号绑定的腾讯微博。她的留言满是愧疚,说自己当年年纪太小、懵懂无知,事后被家人强行带回家,禁足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向我郑重道歉,坦言若是没有当年这件荒唐事,我们如今依旧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看着那条留言,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回复。
不是原谅,也不是仇恨。只是我知道,那个在保安亭里吃着泡面、对世界充满善意的女孩,和那个在公明街头为了逃命而嘶吼的女孩,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深圳的868路公交车依旧在龙岗和公明之间穿梭,只是我的青春里,再也没有了那趟车。

作者简介

陈梅婵:笔名槑子,广东茂名人。平素喜静,常与书卷相伴,钟情徒步登山。外表温和,心底留存孩童般的纯粹。热爱人间烟火,期许长久保有内心无言的炽热,持续捕捉生活里细碎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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