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班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像宣纸上洇开的一层淡墨。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温暖的河。
我提着一盒打包的晚饭,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今天不算太累,步子便也松散了些,不必赶,不必争,就这样融在傍晚的人流里,倒也自在。
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小花店,脚步慢了下来。店开了有些年头,门面不大,老板是个话不多的潮汕人,逢人就笑,时常经过,也算熟人。平时常见他弯腰在门边修枝剪叶。此刻他不在,门口的花草却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替他守着摊子。
红的红,紫的紫,热热闹闹挤在一处,争着要人看。玫瑰开得正好,花瓣边缘微微卷起,百合的香气浓得有些霸道,隔着几步就扑面而来,不容分说地往人鼻子里钻;多肉胖嘟嘟的,憨态可掬,像一群蹲在花盆里晒太阳的小娃娃。
偏是角落那盆不起眼的绿,把我的目光留住了。那是一株清香木,不大,约莫一尺来高,叶子细密地攒在一起,是那种沉沉的深绿——不发光,不耀眼,像山间寻常可见的灌木,却自有筋骨。枝干挺拔,叶片小而圆润,一对对地排列着,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齐整。与其他花相比,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不争不抢,甚至有些不合群——可它似乎也并不在乎自己合不合群。这种从容的气度,竟让我心头微微一动。
老板正好从店里走出,我问他这是什么。他笑着说:“清香木,你摸摸叶子,香。可以驱蚊。”
我伸手轻抚过那些小叶,指腹触到叶面,光滑中带一点革质的韧。指尖顿时沾上一股清冽的香气——不是花的甜腻,是草木本身带着松脂味的幽香,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却深深地沁进呼吸里。闻着,心便静了一分,像有一阵山风从胸中穿过,把白日的喧嚷都带走了一些。
不知怎的,我这样一个很少养花的人,就把它带回了家。临走时,余光瞥见店里角落的铁桶里养着几枝荷花,花苞未开,干干净净,像浸在水里的诗句。心里一动,便请老板替我剪了两枝。荷花梗长而直,花蕾裹得紧紧的,青白色的尖端透出一点点粉,煞是好看。他特意叮嘱我:“荷花插瓶,花蕾自己是不会开的,得把外面的瓣剥开才行。”
回家后,把闲搁的玻璃花瓶洗净,装上清水。先将清香木放进去,根须在水里舒展开来,像终于找到了归宿;再将两枝荷花花蕾轻轻靠在一旁。玻璃瓶是透明的,水映着灯光,照着它们交错的根茎和枝叶。深绿的清香木挨着青白的花苞,一个沉静如谦谦君子,一个清雅如亭亭少女,倒像是商量好了的,在瓶口处构成了一个小小的、默契的景致。灯光底下,绿意便漾开来。清香木的幽香与荷花若有若无的淡香交织在一起,不浓不艳,恰到好处。那气味像山间晨雾里混着的草木与荷塘的气息,带着露水的凉,也带着泥土的温。满屋子都跟着活泛起来——却不是喧闹的那种,而是一种让人慢慢松弛下来的、温柔的生机。
我在桌前坐下,摆好晚饭的饭盒,却不急着吃,就那样对着这一瓶绿与花蕾,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还在响着:远处有车流的低鸣,近处传来孩童在泳池边的嬉笑声,窗外飘来楼下小咖啡馆的咖啡香,楼上阳台隐约有人在讲话。可这一刻,世界仿佛被这抹绿意和清香隔开了——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喧嚣挡在外面,只留下这一方小小的、安静的天地。
忽然想起父亲在深圳陪我生活的那几年,他也会在阳台上种些寻常花草。凤仙花、茉莉,还有一丛不知名的绿植,没什么名贵品种。父亲说,花草养心,不在多,在静。如今想来,确是如此。
原来让人安定下来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多么盛大。一簇草木,两枝荷花蕾,一缕清香,便够了。它们不言语,却在暗处默默生长,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日子可以慢一些,心可以静一些,美可以简单一些。今晚的晚饭,我和它们一起吃。饭盒里的菜色寻常,可对着这一瓶绿意,忽然觉得每一口都有了不一样的滋味。那不是清香木或荷花的味道,而是生活本身,在这片刻的安宁里,被轻轻提纯了。
老板说清香木可驱蚊。我住二楼,夜间常会开启落地窗进出阳台,偶尔便有蚊子趁隙侵入。想着若能有这一缕清香相伴,夜里少些嗡嗡声,多几分安稳,便是最好的了。
(2026年夏·深圳)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来自江南,现居深圳。于深港之间商海行舟,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雅好翰墨,勤于笔耘。作品散见于各类报章与网媒,致力于在乡土书写中寄寓时代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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