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读公众号诗文,读到会心处,忍不住手痒:“这一句我喜欢,那一处稍嫌用力。”这话未必中听,大概作者看了,也会不舒服;而被人反驳时,自己难免有辩解的冲动,甚至想干脆退场。可我仍愿意留言,倘若连“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不能说,读诗便只剩下鼓掌,但鼓掌不是阅读。我想知道,这个空间究竟还容不容得下不同意见。
留言发出不久,评论区便围上来一群人:“你懂诗吗?”“屁股坐哪边?”“带节奏。”我原以为无人理会,不料竟颇受“青睐”。随后,“祖宗十八代”到场,“口吐芬芳”上线。我来这里,只为读诗、谈诗,顺带谈谈自己的感受,不曾想竟会卷入一场围攻。
如今的诗文评论区,很少像读书人的兰亭雅集,倒像村口械斗的场子,像粉丝护主的名利场。诗还没读懂,人先被围殴到“社死”。最可惜的是,动手的往往不是文痞,而是自称“爱诗的人”。他们中不少人确实读过许多诗,也真心喜欢诗,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惋惜。他们背得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却容不下一句“我和你感受不同”;把“君子和而不同”记得清清楚楚,一转头便把异见者钉上耻辱柱。说好听些,是护教心切;说直白些,是借诗评行党同伐异之实。
有一件小事,我印象很深。评论区有人留言说:“这一节节奏略散,若能收一收更好。”随即便被追问:“你自己写过几首诗?”另一个人只是转发了不同意见,第二天就被置顶“示众”,随之涌来一句句质问:“你怎么不站作者?”两句评论,一句谈文本,一句谈立场,命运却迥然不同。
这里应厘清三件事。第一,对文本的批评,引用原文,讲出理由,允许被反驳。这应当被鼓励,没有它,诗评便只剩下赞美。第二,作者的回应与辩护。作者有权说明自己的用意,也有权不接受别人的读法;可若将攻击性留言置顶,发动粉丝围攻异见者,便越过了界线。第三,人身攻击、翻旧账、查成分,无论如何都站不住脚,对于解读、分享,起不到半点作用。把这三层混为一谈,才是评论区失控的起点。
为什么评论区会走到这一步?原因不外乎以下几点:匿名与低门槛,让说话几乎不必承担后果;这里没有编辑,没有刊物,没有学术规范把关,判断全凭个人趣味与情绪;算法偏爱冲突,一条引发争执的留言,往往比十条温和讨论更能换来推送;粉丝经济把“忠诚”变成圈子资产,质疑作者,便是动摇圈子根基。公众号虽由作者经营,却面向公众传播,作者既是写作者,又是场地主人,规则由他一人定,读者缺少申诉渠道;再加上熟人社会的面子逻辑,批评作者常被说成“不给面子”。于是,评论区不谈诗,先谈关系;不谈文本,先谈阵营。
有些创作者也乐见其成。不同意见被挂出来“示众”,美其名曰“回应读者”;熟粉互呛,叫作“互动热烈”;骂得越凶,留言越多,流量越大。于是公众号不再经营文字,只经营骂战。赞我者,有品位;疑我者,居心叵测;不肯站队的“理中客”就该打。创作者做教主,粉丝做护法,诗文成了香灰,情绪成了香火。
这是文艺争鸣吗?争鸣,是你论意象,我论章法,他论气脉,吵完之后,还能一起喝口茶。现在呢?没夸到心坎上,便是反动;敢挑刺,便是蹭流量;你若退出,便是心虚理亏。从“读诗”退到“站队”,从“说理”退到“辱骂”,从“和而不同”退到“不同即敌”,这不是文化复兴,倒像文化的返祖。
结果便是,一个个评论者被骂到闭嘴,一些持不同审美观点的人被吓回安全区,只点赞,不说话;只转“大家都转的”,不写“心里想的”。诗文评论区只剩下两种人:吼得最响的,和不敢出声的。中间那些“有点喜欢、有点保留、还想再想想”的人,多半索性沉默;即便忍不住“路见不平一声吼”,吼完之后,也会悄然退场。公共讨论最宝贵的中间地带,先被群殴碾平,再被算法收编,最后是死水一潭。
被吓退的不只是读者。作者看到评论区的样子,心里也会掂量一番:只写安全的东西,不敢冒险,不试新,不写让人不舒服的句子。一个只产出安全文本的诗坛,比一个吵架的诗坛更危险。吵,还能吵出新东西来;安全,只会让诗文越来越乏味。
其实,一段站得住脚的诗评并不难写。先引原文,再谈自己的感受,把“我觉得”说清楚,不把个人趣味冒充成公理;承认自己可能看错,也承认别人有别人的解读。至于“稍嫌用力”这类判断,本就该带上自己的坐标框架——我是按什么标准在读,我站在哪一类趣味里。标出自己的坐标,分歧才可能变成讨论。这样的评论未必讨喜,却能让文学爱好者多知道一点东西,这才是批评的意义。
靠骂人来证明自己的,多半不懂诗;靠围攻异见来巩固圈子的公众号,容易把读者养成暴民。把公众号经营成“忠义堂”的,那是收割流量;在评论区举着正义大旗问候别人祖宗的,纯粹是泄私愤。诗若有知,怕也要皱眉:本想让人成为谦谦君子,奈何被人拿去当了刀子。
读到一首诗,先别问站谁,先问自己:我听见了什么?我为什么欢喜,又为什么不适?我能不能说一点心里话?
若还想留一点体面,规矩不妨说得具体些:评论只针对文本,先引原文,再说感受;不使用涉及人身、家庭、身份的侮辱性词汇;作者不置顶煽动性留言,不以“回应”为名组织围攻;平台可将理性讨论,而非单纯互动量,纳入推荐权重。对普通读者而言,不围观起哄,不转发煽动性内容,看到人身攻击的言论便退出并举报;想说话时,把话说完整,说准确一些。做不到这些,诗文号再多,也只是给键盘侠续命。
然而,文脉总要传承,文学总要有人欣赏。总会有人在群殴声里说一句真话,那一句,才是诗没有死的证据。而广大读者要做的,是让这样的言论还能被看见,而不是被群殴致死。诗可以争,但不必诛心;评可以狠,但应当及物。
作者简介

范利青,男,河南淅川人,人力资源管理师、工程师,曾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西安日报》《三角洲》《人民作家》《大河文学》《深圳文学》《顶端新闻》《环境生态学》等不同媒体期刊发表散文、诗歌、论文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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