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作者:黄军(居中)】
引论:一部刻录时代年轮的小说
2025年,深圳经济特区成立45周年之际,黄军的长篇小说《立春》发表于《中国作家》长篇小说专号,随后由花城出版社出版。这部酝酿十年的作品,以四位粤西女性在1984年前后奔赴深圳打拼的故事为主线,书写了一代特区建设者的奋斗史与心灵史。
已有评论多将《立春》定位为“平民的传记,市民的史诗”。这一判断固然准确,却尚未充分触及这部作品最为独特的价值层面。如果换一种视角——不是从“文学如何表现历史”出发,而是从“文学本身即是历史年轮”出发——《立春》的面貌将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意义。它不仅是一部“关于”改革开放的小说,更是一部由改革开放第一代建设者亲笔书写的、具有不可替代性的“活态史料”。
黄军1976年毕业于信宜中学,后成为深圳特区第一代金融人,历任记者、办公室主任、机关党委书记。她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迄今已在《中国作家》《花城》《十月》《特区文学》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她不是“体验生活”式的旁观者,而是从深圳特区破土新生之初便置身其中的在场者。正如她本人所言:“我是深圳的第一代打工人,亲身见证并经历了改革开放的浪潮,见证了深圳经济特区的破土新生。”
这意味着,《立春》所书写的“真实”,不是作家通过采访、调研建构起来的“再现的真实”,而是从生命经验中直接生长出来的“在场的真实”。贺仲明对此有精准的判断:“书中所写的生活,是她亲身经历、真切感受过的。它虽然是虚构作品,但其中很多内容都来自她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心理和复杂的心路历程。”
一、1984年:双重历史刻度的交汇
《立春》选择1984年为叙事起点,绝非偶然。小说开篇第一句——“董妮娅时常会想起1984年那个春天的早晨”——这一时间锚点的选择,将作品嵌入了一个具有双重历史刻度的坐标系之中。
政治史意义上的1984年。 这一年的1月24日,邓小平首次亲临深圳特区视察。此时深圳经济特区刚刚成立4个年头,国内围绕特区的非议“云谲波诡”。邓小平在亲眼目睹深圳的发展变化后,欣然题词:“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此后,“特区不能办”的议论基本上没有了。政治层面的确定性一旦确立,随之而来的便是社会层面的大规模人口流动。1983年到1987年,深圳工业总产值增加了7倍,外商投资企业增加了近5倍,到上世纪80年代末形成了“百万人下深圳”的移民潮。
文学史意义上的1984年。 同样在1984年,打工者林坚创作的短篇小说《深夜,在海边有一个人》在《特区文学》第3期发表,被认为是“打工文学”最早的作品之一。此后,深圳打工文学作家队伍迅速壮大,林坚、张伟明、安子、王十月等一代代写作者从深圳涌现。
两个刻度在1984年交汇,构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历史节点:政治决策为深圳打开了大门,文学书写随即开始为涌入这扇大门的人们留下记录。黄军的《立春》正是接续了这一文学脉络,却以更为宏阔的历史跨度和更为细腻的女性视角,将打工文学从“当下经验的即时书写”推进为“四十年后的历史回望”。如果说林坚们是1984年的“在场记录者”,那么黄军则是1984年的“在场者”在四十年后的“历史回望者”——她的写作既包含了当年的在场经验,又叠加了此后四十年对这段经验的反复咀嚼与沉淀。
值得注意的是,黄军的写作路径与典型的“打工文学”有所不同。她虽然自称“第一代打工人”,但她的职业轨迹从记者到金融行业管理者,始终处于深圳建设者群体中相对“高知”的那一端。向卫国敏锐地注意到,小说“以制造业为背景,又让女主角从工厂走向金融、投资行业,这是深圳发展的双引擎”,而这与作者“资深的银行工作者”的经历相契合。这使得《立春》所提供的视角具有一种独特的“中间性”——它既不同于底层打工者的纯粹生存叙事,也不同于政策制定者或企业家的顶层视角,而是从技术工人向金融从业者流动的“阶层跃迁者”视角,恰好覆盖了深圳发展中最具代表性的两条产业主线:制造业与金融业。
二、四十年精神年轮:时代变迁中的性格嬗变
《立春》最深刻的价值,在于它以四位女性的人生轨迹为经,以深圳特区四十年发展变迁为纬,细致地刻录了一代人在时代洪流中性格与精神世界的嬗变。这种嬗变不是简单的“成长”,而是一种在时代压力与个人选择之间反复拉锯、最终达成和解的复杂过程。贺仲明对此深有感触:“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几十年间的变化巨大,许多人的命运因此发生改变。这既是一个时代的变迁,也是对人性的一次检验,呈现出种种复杂而真实的面貌。”
董妮娅:从“技术信仰”到“价值重构”——进取型人格的时代锻造
董妮娅是全书的核心人物,来自信宜(小说中改称信山县),代表意志、力量和奋斗的精神。她的人生轨迹,可以清晰地划分为三个精神阶段,每一阶段都对应着深圳特区发展的不同历史时期。
第一阶段:技术信仰与朴素进步主义(1984—1990年代初)。 初到深圳的董妮娅,精神世界以“技术崇拜”为核心。在竹海机床厂时,她坚信“机器跟人一样,护着心气儿才能长久”,这种信仰源于计划经济时代“工人价值观”的熏陶。到深圳后,她的信仰逐渐扩展为“进步主义”——她学习英语、打字、广告营销,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在深圳立足”。这一时期,正值深圳制造业蓬勃发展的黄金年代,“三来一补”企业遍地开花,无数像董妮娅一样的年轻人相信,只要掌握技术、努力工作,就能在这座城市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第二阶段:信仰崩塌与深度迷茫(1990年代中后期)。 然而,随着深圳产业结构的升级和市场竞争的加剧,现实的复杂性很快击碎了这种朴素的信念。在临港论坛上,她因“五小工业”的观点被舆论围攻;在海阳公司,她因周苏生的排挤发现“技术与努力无法对抗投机与权力”;甚至在婚姻中,她与彭远因“事业与家庭”的优先级差异离婚。这些打击让她陷入深度抑郁——“白细胞计数超出常规值几倍,血小板却只有常规值的百分之二十多”。这是她“信仰崩塌”的阶段,也恰恰对应着深圳从制造业向金融、服务业转型过程中,无数技术工人所经历的身份危机与精神阵痛。
第三阶段:价值重构与第二次呼吸(2000年代至今)。 直到在新加坡治疗时,她通过长跑领悟“第二次呼吸”的道理——“在撞墙期后,只要坚持调整,就能进入轻松愉悦的状态”,她开始接受“不完美”,学会“与周苏生合作”“在矛盾中寻找平衡”。董妮娅的心灵轨迹,不仅是个体的救赎,更是“进取型市民”在改革开放中“去理想化”的集体写照——他们带着传统的朴素价值观进入市场,最终在现实中重建价值,实现市民阶层的理性成长。
董妮娅的性格嬗变,本质上是深圳这座城市从“制造”走向“创造”、从“速度”走向“质量”的精神投影。她的“第二次呼吸”,也是深圳在经历转型阵痛后找到新增长极的隐喻。
唐筱:从“技术理想”到“理性平衡”——知识型人格的时代调适
唐筱代表理性、智慧和牺牲精神,是那个年代的高知女性。她的人生轨迹,展现了“知识型市民”在时代变迁中的精神调适过程。
第一阶段:技术理想主义(1980年代)。 最初,唐筱的精神世界以“技术理想”为核心,坚信“自主研发设备能打破国外垄断”,带着董妮娅熬夜画图纸、测试零件。这种理想源于她的“知识分子情怀”——在那个“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年代,知识分子群体普遍怀有一种以技术报国的使命感。
第二阶段:现实妥协与身份困惑(1990年代)。 然而,现实中她推动的自主研发项目因权力斗争而被搁置,她因“胃溃疡严重”住院,“手背上还贴着胶布”仍要赶项目。这一时期,唐筱面临的不仅是技术理想与现实权力结构的冲突,更是知识分子在商业化大潮中如何重新定位自身的困惑。她为了事业的成功甚至放弃了个人的幸福,这种选择背后,是那个年代高知女性普遍面临的“事业与家庭”两难困境。
第三阶段:理性平衡与智慧成熟(2000年代至今)。 最终,她不再执着于技术的纯粹性,而是在理想与现实中找到平衡。唐筱的心灵轨迹,展现了“知识型市民”的理性力量——不盲目妥协,也不固执理想,而是在现实中推进目标,成为市民阶层“智力支撑”的代表。她的性格从年轻时的锐利、执着,逐渐磨砺为沉稳、通达,这种变化恰恰对应着深圳从“激情燃烧”的创业期走向“理性建设”的成熟期。
刘湘宜:从“身份焦虑”到“落地生根”——务实型人格的时代扎根
刘湘宜代表感性、冲动和激情,她的人生轨迹展现了“务实型市民”在时代变迁中从焦虑到安顿的精神历程。
第一阶段:身份焦虑与向上攀爬(1980年代)。 最初,刘湘宜充满“身份焦虑”——她羡慕唐筱的“白领身份”,“觉得坐办公室多好啊,电焊工虽然挣钱多,但这活儿太累了”。这种焦虑源于她对“平民身份”的不满足,也折射出那个年代普遍存在的“白领崇拜”——在深圳从制造业向服务业转型的过程中,无数打工者渴望摆脱“蓝领”标签,跻身“白领”阶层。
第二阶段:命运转折与被动落地(1990年代)。 后来,她意外怀孕,独自抚养孩子,“在老家住了半年,受不了风言风语,无可奈何地回了深圳”,开起腊味竹筒饭小饭馆。这一转折充满了偶然性和被动性,却恰恰是无数深圳打工女性真实命运的缩影——她们的人生轨迹往往被婚姻、生育等“非职业因素”所打断,不得不在“计划”之外重新寻找生存方式。
第三阶段:价值认同与主动扎根(2000年代至今)。 当她看到“客人吃得开心,儿子盼盼在身边撒娇”时,她的心灵世界逐渐“落地”——她不再追求“体面的白领身份”,而是认可“小饭馆老板”的价值。刘湘宜的心灵轨迹,体现了“务实型市民”的生存智慧——不纠结于身份标签,而是在平凡的生存中寻找价值。她的性格从年轻时的浮躁、冲动,逐渐沉淀为踏实、坚韧,这种变化正是深圳无数普通建设者在岁月磨砺中完成精神扎根的写照。
楚晓楠:始终如一的“真诚底色”——普通建设者的精神恒定
楚晓楠代表的是特区普通建设者的形象——质朴、坦率、乐观,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却始终以真诚面对生活,面对他人。她是四个人中看似最“平凡”的一个,没有高光时刻,也未曾经历戏剧性的命运转折。
然而,恰恰是这种“恒定”,构成了深圳精神最深厚的底色。在深圳这座移民城市中,绝大多数建设者都是像楚晓楠一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显赫的学历,没有惊人的才华,也没有戏剧性的命运转折,但他们以真诚和坚韧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广泛的底层精神基底。向卫国指出,四个人分别呈现了深圳精神的不同侧面或层次,“但都是这一座伟大的城市在崛起过程中不可或缺的精神力量”。
楚晓楠的性格没有发生剧烈变化,这本身就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性格叙事”。在一个急剧变迁的时代,能够保持真诚、乐观、质朴的本色,不被欲望裹挟,不被挫折击垮,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精神坚守。她的存在提醒我们:深圳的奇迹不仅是少数精英创造的,更是千千万万像楚晓楠一样的普通人用日复一日的诚实劳动筑就的。
人物群像的深层结构:四种精神,一个时代
值得注意的是,作为小说第一主角的董妮娅,在其成长过程中,“上述四种精神,其实都或多或少在她身上有所体现”。这种人物塑造的“辐辏式”结构——以核心人物汇聚多重精神面向,使董妮娅不仅是四个独立个体中的一员,更成为一代奋斗者的精神缩影。
向卫国以一个精妙的意象概括了这一人物结构:“书中集中书写的四位女性曾同住一间宿舍,而且保持了一生的友谊,那也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集装箱’,集中体现了深圳精神的各个侧面或层次。”这一比喻的深层意义在于,它揭示了一种微观史学的叙事逻辑:以最小的空间单位承载最密集的历史信息。四位女性从不同的起点出发,在同一个宿舍这个“历史容器”中交汇,各自沿着不同的轨迹生长,最终在三十多年后“仍然是很好很好的姐妹”。这种跨越阶层分化、超越利益计算的深厚情谊,本身就是一份珍贵的社会史资料——它记录了深圳这座移民城市在高速发展过程中,人与人之间如何建立起基于共同经历而非血缘地缘的情感纽带。
三、文学地理学的接力:从杨干华的“蹒跚”到黄军的“立春”
将《立春》置于粤西文学谱系中审视,一个更为深层的文学史意义得以显现。
信宜籍作家杨干华是“真正有效地书写粤西生活和地域文化的第一人”,其“天堂”三部曲的前两部《天堂人生录》《天堂挣扎录》写的都是粤西大山里的人和事。第三部原拟题为《天堂蹒跚录》,“之所以‘蹒跚’,是因为他想写改革开放之后,大山里的人走出大山、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和新生活的愿望及其艰难的历程”。然而,由于杨干华在1992年夏出任《作品》月刊主编后工作繁重,加之2001年不幸逝世,《天堂蹒跚录》最终未能完成。
这意味着,粤西文学在“走出大山、走向深圳”这一主题上,存在一个长达二十余年的叙事空白。杨干华以“蹒跚”命名其未竟之作,精准地捕捉了改革开放初期粤西人走出大山时那种犹豫、试探、举步维艰的状态。而黄军的《立春》接续了这一未竟的书写,“记录了从信宜走出大山、奔赴深圳特区的第一代奋斗者的心路历程”。
从“蹒跚”到“立春”,两个词语的对话本身就构成了一部微缩的粤西精神史。“蹒跚”是一个身体的姿态,充满了不确定性和犹疑;“立春”是一个时间的刻度,蕴含着万物复苏的确定性和希望。从杨干华笔下大山中人“蹒跚”地走出第一步,到黄军笔下粤西儿女在深圳“立春”后扎根生长,这中间跨越的不仅是地理距离,更是一个完整的精神转型周期。黄军的写作,因此不仅仅是对杨干华未竟事业的简单接续,而是以一种更为成熟、更为自觉的方式,完成了粤西文学从“乡土书写”向“城市书写”的范式转换。
四、时间的复调:四十年回望中的记忆筛选与意义生成
《立春》的写作时间(酝酿十年,2025年发表)与叙事时间(1984年起,跨越三十余年)之间存在着一个约四十年的“回望距离”。这一距离对于理解这部作品的历史价值至关重要。
历史记忆从来不是对过去的简单复现,而是一个在时间中不断被筛选、重组和赋予意义的过程。当黄军在2025年写下1984年的故事时,她已经经历了深圳特区从初创到成熟的完整周期,见证了第一代建设者群体从青春到暮年的生命历程。这意味着,《立春》所呈现的“1984年”,不是1984年的人们所体验的那个“当下的1984年”,而是经过了四十年沉淀之后的“历史的1984年”。
这种回望视角赋予了作品一种独特的“时间的复调”。小说中四位女性的人生选择——有人选择了技术坚守深耕,有人抓住了机遇改变命运,也有人在欲望与现实的拉扯中经历了波折、付出了代价——在1984年的当下时点看,只是个人命运的偶然分岔;但站在四十年后回望,这些分岔恰恰勾勒出了一代人在历史转型期所面临的全部可能性。
张懿从出版人的角度,将这种时间回望的意义概括为“一份重要的文学记忆”:“黄军老师作为深圳第一代奋斗者、建设者,用文学记录下这个时代的故事。这对于出版方、对于读者,也对于我们这个时代而言,都是一份重要的文学记忆。”值得强调的是,“记忆”在这里不是对“事实”的衰减,而是对“事实”的丰富。四十年后的回望,使那些在1984年尚不明朗的意义得以显现,使那些在当时被忽略的情感得以被重新看见。
结束语:年轮深处的精神档案
黄军的《立春》在深圳经济特区成立45周年之际发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历史书写行为。它以四位粤西女性从信宜到深圳的奋斗历程为叙事主线,在文学层面完成了一次跨越四十年的精神年轮发掘。
这部作品最不可替代的价值,恰恰在于它兼具“文学”与“历史档案”的双重身份。作为文学,它提供了细腻的情感描摹和完整的人物弧线;作为历史档案,它提供了一种统计数据、政策文件和新闻报道无法替代的“在场者的真实”。李杨在讨论打工文学时曾指出:“深圳从小渔村发展为大都市的历程,不是写在一座座标志性的地标建筑上,而是写在一部部文学作品中。这些人的生命经验与人生梦想,他们的希望与绝望,都在文字、文学作品里。”
《立春》正是这样一部将生命经验转化为文学文本、将个体记忆升华为历史记忆的作品。当四十年后的人们试图理解深圳特区第一代建设者的精神世界时,他们将面对的不仅是GDP数据、城市规划和政策文献,还有董妮娅、唐筱、刘湘宜、楚晓楠这四个鲜活的人物,以及她们在上铺下铺间共同度过的每一个“春天的早晨”。这或许就是文学作为历史档案的最深刻意义:它不仅记录历史发生了什么,更记录历史中的人如何感受、如何思考、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坚守自己的选择。
正如黄军本人所言:“那一代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迷茫过、挣扎过,确实很难、很不容易,但他们始终坚守,从未放弃。这是那一代人的精神,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去记录,也值得我们去致敬。”而《立春》,正是这份“记录”与“致敬”的最具精神深度的文学表达。
(作者:陈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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