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心上过——悼刘欢 | 吕有德

“苍天啊，你为何急匆匆将他交于秋风？大地啊，你为何急匆匆将他揽于怀中……”这是刘欢在《三国演义》电视剧中《哭诸葛》的演唱。
那激越苍凉的歌声，飘过诸葛亮病逝五丈原的画面，催人泪下。今年的中秋，我却伤感地把这首歌，献给我心中的故人——刘欢老师，感谢您的歌声带给我30多年的温暖和陪伴。
我不关注娱乐圈，对明星八卦、狗血剧情毫无兴趣。中秋节的晚上忽然得知刘欢老师病逝，心里阵阵颤痛。他生于1963年，才63岁，正值收获的壮年岁月。
我尊称他为老师，不是对逝者的溢美之词，更非社交中的客套——只要跟文化挨边，哪怕见舞台电工师傅，也一律瞎喊老师。
他是全国重点——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副教授，主讲《西方音乐史》32年。他的课堂是学校最大的教室，别说座位，连站位都难抢到，许多学生只能抢挂位——挂到窗台上也要听。这并非仅因为他是著名歌星，而是课程实在太精彩。他是天津人，从小学起就是文艺骨干，差点成为相声大师常宝华的弟子。他半道出家，却有相当广博精深的音乐理论，有创作实践，有演唱技巧，更有对音乐、对学生的满腔的爱！
我看过一些刘欢上课的视频，从不用PPT，不带课件，只有几支粉笔，两个小时一气呵成。西方音乐是宏大课题，他能写出英、法、德、意文字，还会用原文唱几句这些人的代表歌曲。讲协奏和奏鸣的差异，古典和浪漫的区别，就哼出旋律，形象生动，我这西方音乐盲一听就懂。学生郭宇向刘欢提议做个网站，把课上提到的曲目放都进去，一个星期后刘欢给郭宇一个硬盘，全整理得明明白白。
刘欢老师上课不仅仅讲西方音乐，他把音乐家、音乐作品和历史、政治、文化、美学融为一体，许多内容明显不是来自书本资料，而是他自己在西方多国的亲身体验和深入思考。1993年，30岁的他谱曲并演唱《北京人在纽约》，里面就融入纽约百老汇管乐和交响乐弦律。我那时正在深圳流浪，歌声搅起我满腔的孤独漂泊感，这就是高山流水式的音乐共鸣。
他不是书斋式的学者宣讲，而是把音乐理论和创作相结合后的抒情，能不吸引学生吗？
在这个互联网迭加人工智能的新时代，对所有大学文科类的老师提出了严峻的考验：如何吸引学生？大学课本上、老师课件上所有知识点，学生们都能轻易搜到。这些经过高考严格筛选的小青年，有扎实的阅读和理解能力，有相当的眼界和思辨力，凭什么听你的课？
我知道刘欢是在1987年，《少年壮志不言愁》的歌声，从电视机里如梦如幻般飘荡在夜空。这位男高音的音域宽广，音质有金属般穿透力，还带点鼻音，透着几分野性的亲切感，与正统音乐学院派的珠圆玉润大不相同，听一遍我就记牢了他的独特风格。
我那时在景德镇市上高中，卡带录音机里播放的除了港台歌曲，听到最多的就是刘欢的声音。他演唱电视剧《雪城》主题歌《心中的太阳》，用唢呐伴奏。没有二胡拉不哭的人，没有唢呐送不走的魂，我在乡间参加葬礼，必有唢呐。歌声在阳光中透着淡淡的苍凉和忧伤，很贴近知青岁月的内容。刘欢那时才24岁，却对每首歌要表达的内核情感，有深刻的理解，而不仅是天生的嗓子好。
1989年他唱民谣《弯弯的月亮》，用纯净透亮的歌声，把故乡的月亮、小桥、轻舟、童年和歌谣，共同编织成一幅清新隽逸的深情画卷。1990年北京亚运会上，他与韦唯合唱的《亚洲雄风》，却是雄壮磅礴，气吞万里如虎。
我引用一句众多网友的呼声：文学艺术，要让有文化的人来做。刘欢的歌声让人难忘，首要因素是他很有文化。
前几个月上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从导演到全体演员都是素人，一部极低成本的潮州方言片，却引起国内外的轰动。核心不是摄影和演技，更不是花天价去宣传，而是影片内在的文化。去年动画片《哪叱之魔童闹海》，同样靠文化内涵，震撼世界电影圈，创下票房神话。
刘欢无论作词谱曲，还是演唱录音，都极较真。他2009年后股骨坏死，两次大手术，只要登台就绝不假唱，只要创作就反复推敲。他在录音棚里对演唱的每个音符和伴奏都严苛要求，与满天飞的口水歌、流感曲不可同日而语，这是他在华语乐坛30多年屹立不倒的根源。
那些胡编乱造、胡说八道的影视歌曲，只想撞大运割韭菜，艺人不为观众想，你不下岗谁下岗？
1997年，电视剧《水浒传》开播，刘欢演唱的主题曲《好汉歌》一夜间火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那豪迈奔放的“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啊，风风火火闯九州啊………！”震天动地的怒吼，让人热血沸腾。平时憨厚老实的刘欢，把灵魂深处的狂放不羁尽情渲泄出来。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张艺谋原定是海选一男一女两位普通大学生，在八层楼高的“地球之巅”演唱。在第一次彩排时，当俩人升到一半，就紧张得发抖。在巨大的鸟巢里真唱时，声线单薄飘忽，完全镇不住这宏大的场景，只好临时请刘欢和英国女歌唱家沙拉·布莱曼救场。“危难之中显身手”。
沙拉·布莱曼一袭白裙，如月光般空灵、澄澈的声音，与刘欢常穿的一身黑衣、如大地般浑厚、壮阔的歌声形成绝配。他那金声玉振般的磁性声音，有极强的穿透力，在“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自信从容中，用音乐向世界展示出泱泱大国的魅力。
刘欢老师的众多歌曲中，我最喜欢的是《从头再来》。这是1997年他公益演唱，是6千万下岗人员的集体记忆。我在商海挣扎，每天都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比下岗人员还要艰难，失败是常态。“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他那铿锵悲壮的歌声，无数次点燃了我即将熄灭的创业火焰。
“重头再来”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人生信念？他年少成名，工作光鲜，衣食无忧，却无论上课还是唱歌、作词、谱曲，都力求完美，竭力创新，不断给学生和听众带来惊喜。这要付出极大的心血，这是他英年早逝的重要原因。
刘欢老师在生活中率性、散漫、甚至天真。1988年他和卢璐结婚时，他一个人跑去登记，工作人员哭笑不得问他：你跟哪位姑娘结婚？就你一人结什么婚！他的日常作息也毫无规律。灵感来了，或者录制歌曲时，完全痴迷沉浸其中，昏天黑地不知日月几何。
这正是众多文人的共同特质。文化创造需要天马行空的自由想像，需要倾尽满腔的浓烈真情，庄子曰：“不精不诚，不能动人。”李白和杜甫官场困顿，零落于江湖是必然的；李叔同39岁的盛年忽然剃度出家，毫不奇怪。
我虽是业余的文学艺术创作者，亦深知个中三昧。
刘欢老师去世，让我痛心，也催我内省。我也曾躺在急救室，那一刻万分悔恨自己经常熬夜、痛饮，为了早日发大财，没日没夜地折腾。治愈出院才几天，却又忍不住逍遥任性，谁劝都不听。就算浑身都是铁，能打几颗钉？何况人是肉体之躯！尽量健康地活着，是成年人应有的清醒。缓步慢走，累了就歇会儿再前行，只要大方向没错，只要足够健康长寿，终能抵达彼岸，不负今生。
刘欢老师在事业上勇猛精进，在日常生活中，却卑以自牧，含章可贞。他20岁出头就暴得大名直至去世，从不忽悠观众，从无桃色绯闻。2008年汶川大地震募捐会上，他提着一纸袋现金50万元，当场塞进捐款箱，不出一声。
2019年，他成立“刘欢原创音乐专项公益金”，每年1月11日出资100万，资助一位有才华的30岁以下的原创音乐人专心创作。他立下规矩：自己及家人永不从中获取半点利益。
为了鼓励有容貌焦虑的年青音乐人，有一次他当众脱下帽子，朗声大呼：“我都长成这样了，三十多年不还站在舞台上吗？”台下爆发出一阵阵善意的疯笑。他小学就是文艺队相声台柱，极其幽默风趣。
从2015年至2024年，刘欢夫妻每年6月1日在家做红烧肉和烧烤，招待有潜力的音乐青年，大家边吃边探讨，累计80多人。那时他身体越来越差，却依然咬牙坚持。他只是掏心掏肺地爱学生、爱音乐。他只在背后竭力扶持和鼓励学生，却从不炒作。德不配位，强捧必溃，他自己就是凭真才实学而立足于讲坛和歌坛。
每天许多美好的东西悄然而去，世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刘欢老师永远逝去，他的美妙绝伦的音乐再也无法从头再来。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