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记 | 王君伟

深南大道的晨光，总是从东边一路铺过来。我每天穿行其间，在车流的间隙里侧身，把一天的日子拆碎又拼回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是这座城市最沉稳的脉搏。节气已入秋，但鹏城真正的秋天尚远，暑气依旧蒸腾。
上礼拜的一个早晨，在华富路，我被堵了十几分钟。旁边车道，一个外卖骑手扶着车把似乎在打盹，头盔歪在一边。我看了他很久，直到后车的喇叭把我拽回现实。绿灯亮起，他比我蹿得还快。我至今不解，为何独独记得这一幕。
云压得很低，低过平安大厦尖顶。云走得快，像这城里的人，永远有下一个地方要去。离云很近，离生活也很近——近到能闻见路边早餐摊蒸腾的白气，近到能听清堵车时那声焦躁的鸣笛。可若问我到底在赶什么，我一时答不上来。在这条路上走得久了，竟分不清是在奔赴日子，还是被日子裹挟着向前。
都说久居即成故乡，可我常觉恍惚。故乡江阴，是能叫出每条巷子名字的地方。记忆里，离家不远的中山公园，秋天的桂花甜得发腻，风一吹，整条街都醉了。而这里，纵使在深南大道往返无数遍，我仍分不清那些高楼谁是谁，东南西北也只是模糊的轮廓。偶尔梦见江阴的雨，醒来，窗外却是深圳的阳光。奇怪的是，离开几日，又心生挂念。这牵挂缘何而起？大约是因为在此地，我第一次发觉——离自己，竟可以这么近。

深圳的秋天向来不动声色。叶不黄，风未凉，只有日历在暗自翻页。时间在这里不留痕迹，所有人都忙着奔跑，无人停问：去年此时，我在做什么？我也忘了。只依稀记得，去年今日，似乎也在写东西，写了一半，便搁下了。
昨日立秋，忽起写信之念。提笔，却不知从何说起。话太多——工作的、家事的、路上撞见的——堵在胸口，比晚高峰的车流还挤。终是写了，不寄某人，只寄故乡。写完，胸中那口气，算是顺了下去。
这个城市，我绝非过客。这些年，座驾的轮胎换了不下五次。前日，又在深南大道市民中心路段扎了钉，停在应急带等人换胎。四十分钟，烈日当空，我蹲在路边连喝了两瓶水。秋阳依旧烈着，晒得人皮肉发烫；人间亦是滚烫——人群、车流、灯海，蒸腾出叫人生畏又叫人眷恋的热浪。
而我立于浪中央，心是烫的。

我想，我不会离开了。深南大道大概是见惯了我这般身影，被晨光反复拉长、折叠，终将叠进这座城市的记忆里。至于是否被记住，谁又知道呢。我只是一滴汗，在秋天里迟迟不肯落下。
云压得很低，低过我的后视镜。
我在楼宇间往返，把自己投递给日子。
离故乡很远。离自己很近。
直到汗滴在秋天里迟迟不肯落下——
原来我尚未准备好。
（2026年8月·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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