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6月，乐福垸被大洪水冲跨了，浑浊的洪水吞没了田地，也冲散了往日的生计。
职工队的幺巴放了长假，闲来无事的他，特意找到我，问我暑假有什么打算。按贯例暑假老师会集中培训，今年情况特殊，我没接到学习的通知，便不假思考地说：“不如咱们去广州碰碰运气，去打暑假工，只是你得准备点路费。”幺巴一听，有了兴趣，可随即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叹气说“垸子都倒了，春收彻底泡了汤，我去找别人看能不能筹点钱。”他这话一出口，我明白他眼下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的。
我没再多说，揣着当月仅有的24块钱工资，铁了心要出去闯闯。年轻气盛的我，总觉得两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伙，天无绝人之路，哪怕最后落得手无分文，凭着一身力气，也总能扛过去。
出发的第一天，我们搭着采石厂朋友的拖拉机，一路颠簸到了安乡。接着乘轮渡过了安乡河，抵达大鲸港，又爬上公路边的小四轮，辗转到沙河口轮船码头，混上轮渡，来到了常德县蒿子港。奔波了一整天，早已疲惫不堪，当晚便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店住下，只求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谁曾想，半夜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谁呀？来了。”“查房”！我心里坦荡，我们没偷没抢、怕啥。治安队员们装模作样地盘问了我们一番，从头到脚打量再三，没揪出半点问题，最终只能悻悻离去。他们走后，我和幺巴对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这分明是店老板串通好演的双簧，就是想从我们身上捞点油水，见榨不出什么，才就此罢手。
第二天一早，我俩啃了几个馒头，便匆匆赶往车站打听车次。正巧，一趟从安乡开往长沙的长途客车路过，售票员下车大声吆喝着揽客。趁着人群嘈杂，我俩悄悄混上了车，找了个座位赶紧坐下，心里暗自庆幸。
车子一路行驶到西洞庭农场，始终不见售票员过来查票。无意间，我瞥见前排座位底下，有两张揉皱的车票，我不动声色地用脚勾过来，悄悄捡起，转头对幺巴低声说：“拿着，万一等下查票，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客车继续前行，抵达常德桥南站时，上下车的乘客络绎不绝，售票员的目光全盯着刚上车的旅客，压根没留意到我们。
一路顺顺利利，经过汉寿站、益阳站、宁乡站，眼看着就要抵达长沙西站，我们想好了应对说辞。没想到下车时，根本没人查票。走出车站的那一刻，我俩相视一笑，满是得意，省下的路费，可以好好吃一顿犒劳自己了。
当晚，我们舍不得花钱住旅店，便来到湘江边的沿江公园，各自找了一条石凳，打算凑合一晚。夏夜的湘江，晚风徐徐吹来，倒也不觉得燥热，唯独蚊虫叮得难以入眠。我随手把一件短袖衬衫盖在头上，没多久便沉沉睡去。等到第二天清晨醒来，一摸头顶，衬衫竟不见了，在附近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想必是夜里被人顺手拿走了，心里难免一阵懊恼。
简单吃过早餐，我们便沿着湘江边的街道，一家一家打听，期盼能找到一份打工的活计。接连问了好几家，都被一一拒绝，一次次碰壁，让原本满腔热血的我们，渐渐心灰意冷。
就在我俩垂头丧气之际，忽然看到一家煤球场，我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上前询问，老板上下打量着我俩，觉得不像干粗活的农民工，便故意试探道：“你俩行吗？这里的活累得很，想干的话先试用两天。把那堆土挑到煤堆上，再用铲子拌匀，一天一人给5块钱，干不干？”我和幺巴当即商量后决定：先干着，好歹挣点钱，才能到广州去。
可真正上手才知道，这份活远比想象中艰难。烈日当头，我们挑着土筐来回奔波，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干了小半天，也只挖走了土堆的一个小角。趁着上厕所的间隙，我们实在撑不下去，就悄悄溜走了。
逃出煤球场，我们在长沙街头漫无目标地游荡，竟走到了烈士公园，索性进去逛逛，还在里面看了一场电影《奇袭》，暂时忘却了找工碰壁的烦恼。
第三天，我俩依旧没找到活儿，谁也拿不定主意，不如先去逛逛岳麓山、橘子洲头。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我们尽情感受着长沙的风景名胜。
直到第四天，我摸了摸口袋，身上只剩下5块钱了。简单吃了点东西，我俩便匆匆赶往火车站，盘算着能不能找机会，混上去广州的火车。事也凑巧，就在早餐店，竟碰到了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夫妻俩。主任询问我们的打算后，一脸凝重地劝道：“别去广州了，外面的苦，你们根本吃不了。”看着主任，我满脸窘迫，只能如实相告：我们连回去的路费都不够了，能不能先借我10块钱。主任没有犹豫，当即拿出10块钱给我。我们彻底打消了去广州的念头，连夜赶回了安乡。
那一趟仓促又坎坷的暑假打工之旅，终究以半途而废收场。一路的忐忑不安，一路的求职碰壁，让我真切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这段青涩又莽撞的经历，成了我人生路上一段难忘的记忆，也让我加深了扎根乡土教育的初心。
作者简介
楚客，中共党员，乡村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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