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翻朋友圈，又刷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挂着吊针，配文是一句虚弱的自嘲。不用问，昨夜那辆名为“应酬”的战车，他又没下来——前两年，也见过他发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病号照”。我用微信给他发了条问候语音，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劝慰。他很快回了个笑脸和“谢谢”的表情。
我太了解他了。这位仁兄的日子，是被一顿顿饭切割开的：早晨睁眼先摸手机回消息，中午陪客户啃牛排，下午茶约人谈“大项目”，晚饭还没吃完，宵夜场的定位已提前发进群里。今日推杯换盏的张总，明日称兄道弟的李董，他的脸庞在不同的包厢里泛着酒后的油光，嗓门越喝越亮，拍胸脯的声响盖过了敬酒词。他曾喷着酒气拍我肩膀：“王兄，这才叫社交。在深圳，不混圈子就是一眼抹测黑，不行的。”
我只笑笑，把杯里的白开水喝尽。
记得有回被他硬拽去撑场面，席间看他为一句模糊的承诺连干三杯。我忍不住把他拉到包厢门外劝：在这座城市，自己若不立起来，认识谁都是虚的。通讯录里密密麻麻的名字，有几个会在你落魄时接起电话？只有把自己活成一面旗帜，那才叫底气。他摆手，嫌我太轴，转头又进去给旁人满酒。
我便不再劝了。
“应酬”二字细品，倒是贴切——“应”是强撑，“酬”是消耗。席间他可以是八面玲珑的主角，散场后扶着墙吐得一塌糊涂，却是无人喝彩的独角戏。那些拍着胸脯许下的诺言，大多随着酒精蒸发，只余下宿醉后的头疼与胃痉挛，那是他每一次“混圈子”留下的唯一回响。
我当然不是要活成孤岛。人活世上，哪能真与世隔绝。但饭局该是偶尔的灯火，而非日复一日的灶台。真正值得同坐的人，不必靠酒精来热场，一盏清茶、两碟小菜，话说与不说都自在。
我偏爱这份清静。能推的局便推了，宁可回家煮碗面，就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慢慢吃。伤身的是酒，累人的是心。身子是自己的，心也是自己的，犯不着拿它们去填别人那永远填不满的场子。此刻，那位仁兄大概正躺在医院，终于被动地“清静”下来。手机安静地搁在枕边，不知在那滴滴答答的吊针声中，他会不会又翻出通讯录，盘算着出院后该赴谁的局。又有几个未接来电，是真心实意问他一句“好些没”？
背后的冷暖，他或许比我更清楚。
人这一生，圈子会换，饭局会散。唯独你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这件事骗不了任何人，尤其骗不了深夜独自面对输液瓶的那个自己。
（2026年7月10日午·深圳）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现居深圳。于深港之间商海行舟，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雅好翰墨，勤笔耕，工散文，习诗词。作品散见于各类报章与网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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