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遗韵（一）| 吕有德

从高铁潮汕站到潮州古城，沿途30多里的乡村，我没见到半亩稻田或菜地，公路两旁全是密集的楼房，如野草般自由疯长，心中感叹：这里人口真密集。
正月刚过完，从车窗望外，门上春联红底黑字，几乎都是手写，书法功底普遍深厚且风格各异。不时看见规模宏大的宗祠或古庙，门口躺着成堆的鞭炮屑。来自安徽的出租车司机眉飞色舞地说：“那是各村营老爷——锣鼓震天，鞭炮狂响，前面英歌开道，那场面比咱老家唱大戏还热闹，交警都提前出动清场。”

半个小时后到达潮州古城的南门。一座城楼横跨太平街，玄色燕尾脊檐、灰色城墙垛堞、宋式兽面瓦当，正中悬挂当代书法大师沙孟海题的“海滨邹鲁”匾额，潮州八邑的遗韵扑面而来。

我站在太平街上举头四顾，一座座庄严高耸的石牌坊，沿着街道直指苍天。这座3平方公里的古城，原有明代石牌坊34座，清代5座，大多为纪念潮州府的进士而立。2001年我来游玩时荡然无存。现在的23座是2006年起按原貌重建，与满街的南洋骑楼珠联壁合，毫无违和之感。

我细看每座牌坊上的文字，都是当代书法家手写，结体严谨，笔画遒劲，坚决把名头唬人、实为笔墨垃圾的丑书“大师”排除，展示了难得的清醒和刚正的风骨。

太平街铺巷口有一座规格最高的状元牌坊：三门三叠顶石鼓，额坊上雕刻着麒麟、龙凤，第一层是整条石梁，长达7米，寓意“国之栋梁”。林大钦是中国1300多年的科举史上，粤东唯一的文科状元。他出身贫寒，天资卓绝，16岁丧父后做家教、帮人抄书，空余发奋苦读，明嘉靖十一年（1532），21岁蟾宫摘桂。我在手机上搜出他殿试当场写的《廷试策》，洋洋洒洒5000言，气势磅礴，语言明快，言之有物。我站在状元牌坊下朗诵，韵律铿锵，文风近似三苏，这个状元真不是水货！

我原来一直以为潮州人只会搞钱。林大钦的这篇殿试策论，可以跟我的状元老表文天祥的考卷相媲美。

潮州自韩愈贬来此地，驱鳄鱼、治水患利、释奴婢、办学校、兴教化，从唐朝仅3名进士，到北宋就开花结果，大放异彩。古代潮州府包括梅州（清代雍正十一年才单独设州），共出正榜进士将近400名，达到中原和江南的中等以上水准。以中原为核心的古代，广东僻处岭南，潮州更是省尾国脚，能有如此文化成就，相当惊人。
潮州民众古风犹存，极懂感恩。韩愈来此不足八个月，我抬头可见韩山、韩江、韩祠、昌黎路小学，“不虚南谪八千里，赢得江山都姓韩。”这些耗资不菲的石牌坊，是纪念为当地民众造福的古代进士或官员而设立。如此隆重巨大的规模，如此漫长时光的守护，潮州是中国独一份。
这里真是美食之都。早上在街边吃一份“甘草水果”，有青芒果、杨桃、油柑，红黄绿紫，赏心悦目。加入甘草汁和酸梅粉，又酸又甜真开胃。午餐吃一大盘卤狮头鹅，皮脆肉嫩，骨中透香，配上辣酱、陈醋，再点几个鱼皮饺。用切碎的鲜海鱼拌薯粉做饺子皮，馅是猪肉、香菇、虾米、马蹄，弹嫩鲜美。这餐午饭吃得痛快淋漓！

潮州人多地少，以前种田如绣花，只为多收三五斗；做菜也精细耐心，让幸福感在舌尖上翩翩起舞。
古城内两公里长的百年老街骑楼，把“南洋旧梦”和“潮州烟火”不露声色地揉在一起。
吃饱喝足，我正悠闲地踱步，听到前方锣鼓喧天，正是英歌游街表演。
英歌，乃英雄的赞歌，取材于《水浒传》梁山好汉攻打大名府，营救卢俊义和石秀的壮举。领头的时迁，黑衣黑帽水白脸，手持长蛇在队伍前，如猿猴般翻腾跳跃。黑脸长须大汉是头槌李逵，真人至少有1.9米，威武雄壮。中间击鼓的宋江是英歌灵魂，他红脸丹衣，对襟甲胄，金线镶边，用千变万化的鼓点指挥36人的队伍和乐队，击节怒吼，气壮山河。
陕北腰鼓是黄土高原的壮士悲歌，潮州英歌是向海而生的英雄呐喊，把忠义之气刻进骨血，把英雄之魂代代传承。
几百年来，潮州地狭人稠，他们不甘埋首乡野，不甘穷困潦倒，不愿倾扎乡邻，而是勇敢地闯荡五湖四海。英歌，正是这种豪迈情怀的宣言，随着潮州商人走向了世界。今年春节，英歌在法国巴黎凯旋门前亮相，那流淌着东方古老神秘的且歌且舞、服饰脸谱，让热爱艺术的法国人阵阵惊叹。
潮州古城原有700多条大街小巷，自然演化出“东财西丁，南富北贵。”我在太平街向南拐进甲第巷，这里是古代潮州富绅聚居地，相当于北京东城的南锣鼓巷。巷道长200米，宽达3.5米，比西边的三尺小巷阔绰敞亮多了。
18号这栋大夫第，石框门楼高大，浑厚的硬山顶，辅之以精雕细刻、堂皇彩绘，低调中依然呈示出主人的不同凡响。恰有一鹤发儒雅的老人开门出来，我赶紧套近乎，进去参观。
进门就是童柱抬梁的小厅，精巧镂空木壁照，天井两旁是盆裁的篁竹、荷花、三角梅。这是潮州豪门典型的“四点金”格局，共有三进，面积足有1000平方米，最里面是祖堂和神龛，檀香袅袅。木构坊柱和窗棂都有生动的描金浮雕。
还有两栋外观更气派的资政第及外翰第、儒林第。外墙装饰中西合壁，把锅耳山墙和书法绘画，与欧洲巴洛克风格融为一体，留下主人过番闯南洋的艰辛履痕。甚至还有几条斑驳的“文革”语录。
我拐进紧邻的兴宁巷，巷口居然有座仅有1平方米的“庙”——确切说是一座关公神龛，居然香火旺盛，阿公阿婆们念念有词，排队叩拜。深圳有400多万潮汕人，以我多年的切身观察，潮汕男女老少都很少得精神病。一是务实勤劳，孩子读不出书就去打工经商。大人发不了财赚小钱也好。二是有自己坚定的信仰，拜祖宗拜神明，找到精神的力量和慰藉。
在兴宁路20号看到一栋“观察第”，大门很低调，却是南宋朱熹第十七代孙朱在浩宅院。他在乾隆四十年（1775）从澄海来潮州，在东门街28号开设“昆记号布坊”，他的“模蓝布”是清廷和达官显贵首选，生意做到全国和南洋，成为潮州最大的商号。他在这一带买了五栋宅院，内部联通，把家族都接来聚居。
和平时干实业，危难时报国家，他家多人参加辛亥革命和全民抗战，用生命践行朱熹“经世致用，格物致知”的教导。古城内还遗留下许多这样的宅院、这样的子孙，这是潮州、也是中国最珍贵的民族魂。

我早就听说过潮州古城有座北宋驸马府，当我真站在这座豪宅的凹字形大门前，还是有点惊讶，单是门槛就有将近半米高，我要艰难抬腿才跨进去。
内部是潮州豪宅“驷马拖车”格局，三进五开间，55间厅房，11个天井，占地足有2400平方米，这在人多地少的潮州，实在太奢侈。厅房比前面李嘉诚家族威严的李氏祠堂还敞亮。里边装饰没有江南豪门的奢华繁复，而是通透明亮，宅院的无数飞檐，指向无边际的云天，展示出主人阳刚、豪放、简约的大丈夫风范。
这是明代饶平人黄琮从许家买下后翻新，格局和部分隔墙、地砖还是北宋原物。黄琼是福建布政使（今省长），他文武全才，是一代名臣。清代又被许家买回。
驸马爷许钰的曾祖父许申是北宋潮州八贤之一，他靠祖荫出任皇宫侍卫长，娶宋英宗女儿德安公主。他本可以当悠闲的二世祖，却坚决要去当时僻远艰苦的广南西路——今天的广西和粤西、海南，凭着平定交趾（今越南）的战争挑畔，升任广西军区司令员。这是许钰至今被潮州人尊敬的根本原因！潮汕男儿敢闯敢拼的精气神，从古至今一脉相承。
南宋末年，赵宋皇室一路南逃到广东沿海，面对蒙古元军的残暴屠杀，许氏全宗族奋起抵抗，兵败后遭到血腥报复，只有极少数逃走后隐性埋名。整个潮州府坚决抗元，付出了惨重代价，是大宋王朝最后陷落的州城。忠诚昭日月，义气薄云天！
这些历经沧桑的大厝，遗忘在时光里，默默地看世纪轮回，向我诉说昨日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