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11/17/2026 0

千秋大业一头猪 | 吕有德

以前猪是农家移动的小金库,是艰辛生活中的一道光。读书没学费没路费?就卖一头猪;过年节或者红白喜事撑场面,就杀一头猪,困难能解决一大半。

我小时候,土猪的肥肉比瘦肉贵,肥肉熬猪油,油渣用来炒菜。同样价钱,如果谁专挑排骨,那会被十里八村当傻子嘲笑半年,一斤排骨才二两肉——败家子才买。那时的猪肉是真的香飘百米,都是农家土猪,吃百草杂粮,白天定时放到猪栏外四处游荡,吸收天地精华,与人一样是“自然之子”。

养猪不是难事,我儿童时在老家山村打猪草的场景历历在目。我姐仅大我三岁,吃午饭后一同去田野上,她眼疾手快没多久就打满一竹篮。我东张西望,听到鸟鸣就“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见到小溪里的鱼儿,好奇于它们整天游泳为何不累、不会淹死?而且自由自在不干活,我多想变成一只小鸟或一条小鱼!

就这么东张西望磨矶到天黑,竹篮里才几把猪草。为了交差,我就偷扯生产队的红花草塞在篮底。母亲一眼看出其中花招,没有当众训斥我,只有我俩人在场时轻声说:“崽哩,下次别做这种事,被人抓到,全家都难为情。打多少猪草没关系,天黑前安全回家就好。”

那时农村其实也有洋猪。我父亲思想超前,好奇心强,买过一头白皮白毛的洋猪,它耳朵竖直如嫩粽叶,嘴巴又尖又长,淡红的眼圈包裏着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睛,模样比土猪清秀得多,我看一眼就喜欢上了。我母亲给它起了个专属代号——尖嘴巴,用来区别于其它土猪。
这家伙天生就胆大顽皮。天蒙蒙亮就扯着嗓子鬼哭狼嚎,我母亲稍晚几分钟喂食,它就带头拱猪栏,关在一起的那头肥土猪也跟着起哄。稍大点它开始连拱带爬,父亲不得不把猪栏加高加固。

“尖嘴巴”特别喜欢我。它出栏放风时总是找我,因为有额外零食——几颗红薯或一把青草,它必定狼吞虎咽。有一次我正在啃甘蔗,它跟在我后头把蔗渣全吃下去,我万分不舍地把剩下的小半截递到它嘴边,它一口咬住就跑。

我如此厚爱“尖嘴巴”,主要是父亲承诺:卖了这头洋猪后,给我到村口的国营合作社买一双翻毛皮鞋,像住在村里的地质队员常穿的款式,结实耐造,风雨无阻。我那时满山遍野瞎逛,母亲做的手工布鞋经不住几天就破了。春、夏时节我常打赤脚,到了秋、冬,不能不穿鞋子。

民以食为天,猪为吃而活。“尖嘴吧”尝到甜头,出猪栏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猪的嗅觉比狗还灵敏,比人强几千倍。只要我在家附近,它总能很快找到我,为了一口吃食,跟在我身后东奔西跑。有时我实在找不到零食,就在家里舀一勺饭给它吃。

同等待遇时,洋猪比土猪成长更快,何况“尖嘴巴”得到我的额外关照。才三个月它就接近一百斤,而且跟我成了好朋友。我第一次骑在它身上时,它猛然向前一蹿,我摔了个狗啃泥,伙伴们都笑得喘不出气来。这让我威风扫地,那天我坚决不给它零食。第二天我特意拿了几颗大红薯,故意在它面吃几口,然后轻轻在它背上趴一下。它刚跑开,转个身又回来了。我咬一小块扔给它,趁它吞食时又轻趴上去。
如此折腾了几个小时,“尖嘴巴”终于明白:必须让我趴上去,才能痛快吃红薯,吃甘蔗。几天后它更离不开我了,出栏放风时,跟着我驰奔于街巷,叫嚣乎西东。在人多的地方,我故意骑上去,“尖嘴巴”很配合,只是慢走或小跑。我能骑猪的怪事,很快传遍全村。

有一次村里的小学刚下课,母亲无意中看到我稳如泰山般骑在“尖嘴巴”身上,眼泪都笑岀来了。那年我六岁,乡村七周岁才能上小学。那时没有幼儿园,也不用正经干农活,只管自寻快乐。那是乡间小男孩最幸福的时光,现在回想,每天每秒都闪着金光。

我在村里自由晃荡,有时跑到几里外的大山里去玩。“尖嘴巴”放风时找不到我,没有零食吃,它条件反射,自己在家里寻食,竖立起来把饭甑、碗柜用尖嘴拱开,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连辣椒都吃。

它已经不是猪,而是强盗!

那时是“文革”后期,我家乡是江西产粮基地,生活安稳,村里常年累月有许多要饭的,还有鸡毛换糖的——那是今天浙江义乌人的父辈。我母亲本能怀疑是这些人偷吃了。管仲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母亲自认倒霉,把碗柜锁住,把剩饭端进睡房。

在一个阴雨天,柜门锁被撬,里面的菜又被一扫而光,母亲欲哭无泪。我看见柜子四处有依稀的蹄印,想到“尖嘴巴”这几天放风时从不找我要零食,就嘀咕一句:“可能是猪偷吃的。”父亲忍不住笑着说:“猪不吃辣椒,猪八戒只偷吃王母娘娘的蟠桃!”我指着几处蹄印,父亲认真打量,又看到锁边的齿印,才恍然大悟。

这毫无疑问是“尖嘴巴”干的!

我家的猪撬锁偷菜,而且连辣椒都吃,这件旷世奇闻像长了飞毛腿,很快传遍全村,乡亲们添油加醋,笑了好几天。

当时只道是寻常,长大后看了很多课外书,尤其是沈石溪的动物系列小说,我才明白:我带着“尖嘴巴”胡闹疯玩,其实就是野化训练,家猪和野猪至今没有生殖隔离,可以繁殖,是同一物种。而狼和狗却是两类动物。

如何处理“尖嘴巴”?父亲一言九鼎:“卖掉!”尽管它处在疯长体重的黄金周期,可我母亲真快被它折磨得发疯。那时国家有收购生猪计划下达,价钱比自己宰杀卖要便宜许多。我父亲是大队书记,又是老党员,母亲是小学民办老师,必须带头执行。

那天早上,“尖嘴巴”被几个壮汉摁住,它疯狂咆哮,看见我后,它的咆哮声变成哀号,仿佛求我看在好朋友情份上,放它一马。想到要跟“尖嘴巴”永别了,我差点哭出声。大家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扔上大货车。“尖嘴巴”在猪群中又拱又咬,搅得大货厢都快散架。司机拿着铁棍猛戳,“尖嘴巴”却毫不畏惧,居然竖立起来,前腿扒在栏架上仰天长啸,狂嚎悲鸣。

父亲自言自语:洋猪都这么扯淡,洋人肯定更难管!

无论土猪还是洋猪,跟五谷杂粮一样,用自己的身躯哺育人类生生不息。

我在6千年前的西安半坡氏族遗址中,亲见猪骨和两座猪圈遗迹,而且猪下颔骨比野猪短得多,已经是现代猪的样貌,可见猪对人类何等重要。

三千多年前商朝甲骨文中,“家”字是屋框和猪的象形合成,寓意屋里有猪才有安稳的家。

曾国藩带领湘军平定太平天国后,权倾一时,依然经常写信告诫儿孙记住治家秘笈:“书蔬鱼猪,早扫考宝。”

不知从何时起,吃猪肉习以为常,肉味却越来越寡淡,肥肉熬不出油,瘦肉像蔗渣,只有排骨缝里的那丝肉才有点小时吃的猪肉香。

电视、报刊、杂志、墙面上出现大量猪饲料的广告,国内以四川刘永好兄弟为代表,荣获“饲料大王”的称号。我还记得其中几句广告语:养猪希望富,希望来相助。优质猪饲料,催猪不吹牛。吃的欢,长的好——正大饲料三宝。

我来广东闯荡,有时请客户吃饭,为了撑面子,曾特意去过米其林特色餐厅,做岀来的猪肉味道同样是味同嚼蜡,只能靠香料和摆盘掩饰。麻杆做扁担——不是那个料啊!

前些天路过一家土菜馆,我刚坐下,老板拍着胸脯说:“我们这儿招牌菜是土猪红烧肉,绝对正宗!”

我一看菜单,价格几乎跟牛肉相同,贵就贵吧,偶尔吃一顿不至于破产。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猪,我双眼紧盯厨房,十多分钟后,陶钵盛着的红烧肉姗姗来迟。我定睛细看,肉色通体金黄,肥瘦相间,热油滋滋作响,那股浓郁的肉香——我小时熟悉的味道,穿越漫长的时光邃道,滋养着我的身心。四座皆惊,吸鼻咂嘴,一位小伙子凑过来问:“大叔,这是什么肉?怎么这么香啊!”

他从娘胎里开始,吃的就是工业流水线养殖的三元饲料洋猪,半年能飞快长到200多斤,瘦肉率比中国农家土猪高得多,摆在肉案上很有卖相,味道却比家猪和野猪之间的差距还大。

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白了头。一眨眼我就成了别人口中的大叔、大爷。世事无常,沧海桑田,我心中已经很少波澜起伏。这钵不期而遇的正宗土猪红烧肉,却在我的心海激起滔天巨浪,情不自禁地写文以记之。

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头猪。什么时候能随时吃上价格便宜些的正宗土猪肉,也许比满眼的高楼和霓虹,更令我幸福。

作者简介

吕有德,1969年1月出生于江西景德镇市浮梁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深圳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

png往期3.png

吃好玩好迎盛会 | 梁耀鲜

天渐寒,有衣乎 | 范利青

民族精神的丰碑——徐悲鸿 | 吕有德

来【深圳文学】分享故事、吐槽人生、展示诗文、抒发情怀;记录精彩,不负华年!
投稿邮箱:939666567@qq.com,可附简介,配近照一张;字数>300才能标原创~了解更多,见底部菜单:作者之家。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深圳文学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