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军长篇小说《立春》新书分享会现场。 刘付思明 摄)
引论:一个被忽略的社会学命题
关于黄军长篇小说《立春》的评论,已有论者从“平民的传记,市民的史诗”这一框架出发,作出了精当的阐释。这一判断抓住了作品的双重叙事特质,也确立了它在深圳文学谱系中的位置。然而,如果换一个提问方式——不再追问“这部小说写了什么”,而是追问“这部小说在社会学的意义上留下了什么其他文献无法留下的东西”——《立春》的意义将呈现出一个全新的维度。
深圳作为中国最典型的移民城市,其社会学研究长期面临一个根本性困境:我们拥有关于人口流动的宏观数据,知道深圳总人口从1979年的不到3万增长到实际管理人口超过2000万,知道“三来一补”企业如何遍地开花,知道“百万人下深圳”的移民潮如何改变了珠江三角洲的人口结构。但我们缺少一种从移民者内部视角出发的、完整的、历时性的精神记录。社会学问卷可以统计“社会融入”的指标,口述访谈可以记录个体片段,但唯有文学——尤其是由亲历者书写的文学——才能捕捉移民在从“故乡人”变为“城市人”这一漫长过程中的情感结构与精神轨迹。
黄军的《立春》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它的划时代意义不在于文学技巧的突破,而在于它完成了一项社会学意义上的档案保存工作:以四位粤西女性从信宜到深圳四十年的人生轨迹为经,以深圳特区从制造业基地到金融中心的产业转型为纬,完整地记录了中国第一代移民在“断裂”与“扎根”之间的精神长征。
一、断裂性移民:一个社会学概念的文学呈现
邓一光在与刘洪霞的访谈中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断裂性移民”。他描述深圳的移民群体时写道:“四十年来,数以千万移民来到这里和离开这里,他们割裂和背叛了自己的前生活,在一座完全建立在虚拟之上却得以快速发展的城市中,没有什么文化基因可以帮助他们连接现实生存和抵达理想。”
“断裂性”精准地概括了深圳第一代移民的根本处境。与传统的城乡迁移不同——后者通常保留了血缘和地缘的社会网络——深圳移民面临的是一种双重断裂:地理上远离了粤西山村,文化上脱离了乡土社会的意义系统。董妮娅从信宜出发时,她带走的不仅是行李,还有一个完整的乡土世界给予她的价值坐标。而当她进入深圳的工厂和写字楼,这套坐标迅速失去了效力。
《立春》最深刻的社会学价值,正在于它细致地呈现了这种“断裂”如何在个体的精神世界中展开。董妮娅在竹海机床厂时坚信“机器跟人一样,护着心气儿才能长久”——这是一种源于乡土社会的手艺伦理,相信技术与人格的统一、劳动与尊严的等价。然而在深圳,这种伦理很快遭遇了挑战:在海阳公司,她发现“技术与努力无法对抗投机与权力”。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社会学问题:当乡土社会的价值体系被移植到一个以市场和权力为运行逻辑的城市环境中时,它必然面临瓦解。
这种瓦解带来的痛苦,在董妮娅身上表现为“白细胞计数超出常规值几倍,血小板却只有常规值的百分之二十多”的深度抑郁。黄军以小说家的敏锐,将一种社会学意义上的“失范”——即个体在旧规范失效、新规范未建立之间的精神状态——转化为可感知的身体症状。这是统计数据无法呈现的,也是口述访谈难以完整记录的。唯有文学,能够将“断裂”的痛苦从概念转化为体验。
(作者:黄军)
二、情感结构的三个断面:焦虑、祛魅与和解
雷蒙德·威廉斯在《漫长的革命》中提出的“情感结构”概念,为理解《立春》的社会学价值提供了关键的理论工具。威廉斯认为,情感结构“在社会转型时期最为突出,并与同时期文学作品具有同构关系”。它不是已经被明确表达出来的意识形态,而是那种“刚刚被感觉到”的、处于萌芽状态的集体感受。深圳第一代移民的精神世界,恰恰是这样一种尚未被充分命名的“情感结构”。
细读《立春》中四位女性的精神历程,可以辨识出一代建设者情感结构的三个核心断面。
第一个断面:身份焦虑。 刘湘宜的“身份焦虑”最为外显:她羡慕唐筱的“白领身份”,“觉得坐办公室多好啊,电焊工虽然挣钱多,但这活儿太累了”。这种焦虑不仅仅属于刘湘宜一个人。深圳社会学研究指出,移民面临的核心挑战之一就是身份认同的重建——“身份认同是指个体与群体的文化归属关系”。刘湘宜从焊工到饭店老板的转变,表面上是一个职业选择,实质上是一个身份重构的过程:她必须学会不再用“白领/蓝领”的旧框架来定义自己,而是接受“小饭馆老板”作为一种有尊严的存在方式。
第二个断面:理想祛魅。 唐筱的精神轨迹最为典型地呈现了这一断面。她最初坚信“自主研发设备能打破国外垄断”,这种信念源于1980年代“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意识形态。然而,她推动的自主研发项目因权力斗争而被搁置,她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技术理想在权力结构面前不堪一击。唐筱的“祛魅”过程,对应的是深圳从“技术引进”阶段向“资本运作”阶段转型过程中,知识分子群体所经历的价值危机。她的选择——不再执着于技术的纯粹性,而是在理想与现实中找到平衡——恰恰是社会学家所描述的“知识型市民”在社会转型中完成理性调适的典型路径。
第三个断面:精神和解。 董妮娅最终在新加坡通过长跑领悟“第二次呼吸”——“在撞墙期后,只要坚持调整,就能进入轻松愉悦的状态”。这个意象具有深刻的社会学含义:“第二次呼吸”意味着一种经过断裂之后的重新整合。董妮娅不再试图用乡土社会的价值体系来理解城市生活,也不再完全被城市的市场逻辑所同化,而是在两者之间建立了一种动态的平衡。这种“和解”不是对现实的投降,而是在承认断裂的不可弥合之后,依然选择在断裂处扎根。
三、从“平民”到“市民”:一个阶层的生成史
于爱成在评论《立春》时提出了一个极具社会学洞察力的判断:这部作品“展现着一群‘平民’如何在制度变革中蜕变为‘市民’,最终汇聚成一部属于新兴市民阶层的历史长卷”。这一判断将《立春》的价值从文学层面提升到了社会史层面。
“市民”概念在社会学中具有丰富的内涵。卢卡奇在论述托马斯·曼时指出,“市民”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阶级符号,而是嵌入具体历史语境、在传统与现代的张力中挣扎的鲜活群体。深圳的“市民”阶层,恰恰是在这种张力中生成的:他们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或“单位人”,也不是西方意义上的“资产阶级”,而是一个在改革开放中通过市场参与和职业流动逐渐形成的、以城市为生存空间的新的社会阶层。
《立春》以四位女性的职业轨迹为线索,完整地呈现了这一阶层生成的过程。董妮娅从工厂女工成长为金融从业者,唐筱从高校教师转型为技术管理者,刘湘宜从焊工变为小餐饮业主,楚晓楠则以普通建设者的身份始终坚守。这四个人的职业变迁,勾勒出了深圳市民阶层生成的四重路径:技术跃迁、知识转化、个体创业和稳定就业。向卫国注意到,“小说以制造业为背景,又让女主角从工厂走向金融、投资行业,这是深圳发展的双引擎”。这一观察揭示了深圳市民阶层生成的一个关键机制:产业结构的升级为个体提供了向上流动的通道,而个体的职业跃迁又反过来推动了产业结构的进一步升级。
更重要的是,《立春》记录了市民阶层生成过程中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维度:情感纽带的重建。四位女性在宿舍中建立的友谊,在三十多年后依然稳固——“30多年后,她们仍是好姐妹”。这种跨越阶层分化、超越利益计算的情感关系,构成了深圳市民社会最深层的社会资本。在一个移民城市中,传统的社会网络已经断裂,新的社会关系必须在陌生人之间从零开始建立。《立春》以四位女性的一生友谊,呈现了这一“从零开始”的社会关系建构过程——它不是基于血缘或地缘,而是基于共同经历、相互扶持和长期信任。这恰恰是移民社会最重要的社会整合机制。
四、划时代的高度:作者位置与作品位置的再审视
将黄军置于“划时代”的高度来审视,不是一种溢美,而是一种社会学意义上的定位。
黄军的位置之所以独特,在于她处于三重身份的交叉点。第一,她是深圳特区的第一代建设者——她自称“第一代打工人”,亲历了改革开放浪潮和深圳特区的破土新生。第二,她是深圳特区的第一代金融人——她的职业轨迹从记者到金融行业管理者,覆盖了深圳产业发展中最具代表性的两条主线:制造业与金融业。第三,她是长期的文学写作者——从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迄今已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跨越了深圳特区从初创到成熟的完整周期。
这三重身份的交汇,赋予了她一种其他写作者难以企及的观察位置。她既不是底层打工者的纯粹生存叙事者,也不是政策制定者或企业家的顶层视角持有者,而是从技术工人向金融从业者流动的阶层跃迁者。这一位置使她能够同时理解“底层”的挣扎和“上层”的逻辑,能够看到产业转型如何在不同阶层的人身上产生不同的效应,能够感知制度变革如何在个体的精神世界中留下深浅不一的刻痕。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黄军的写作接续了一个重要的传统。信宜籍作家杨干华是“真正有效地书写粤西生活和地域文化的第一人”,其“天堂三部曲”的第三部原拟题为《天堂蹒跚录》,意在书写“改革开放之后,大山里的人走出大山、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和新生活的愿望及其艰难的历程”,可惜作品未能完成。黄军的《立春》“接续了杨干华未竟的书写”,完成了粤西文学从“乡土书写”向“城市书写”的范式转换。从“蹒跚”到“立春”,两个词语的对话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精神史:“蹒跚”是身体的姿态,充满了不确定性和犹疑;“立春”是时间的刻度,蕴含着万物复苏的确定性和希望。
从“打工文学”的谱系来看,黄军的写作同样具有划时代的意义。1984年,林坚的《深夜,在海边有一个人》开启了打工文学的“第一炮”。此后的打工文学,如张伟明的《下一站》、安子的《青春驿站》,大多聚焦于“当下经验”的即时书写——打工者写打工者的当下处境。而黄军的《立春》则完成了一次根本性的视角转换:它不再是“打工者写当下”,而是“第一代打工者在四十年后回望自己的一生”。这种时间距离带来的深度,是此前打工文学作品难以达到的。它不再满足于记录“发生了什么”,而是进一步追问“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结论:在断裂处扎根的精神档案
黄军的《立春》在深圳经济特区成立45周年之际发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社会学行为。它以四位粤西女性从信宜到深圳的奋斗历程为叙事主线,在文学层面完成了一次跨越四十年的移民社会精神档案的建档工作。
这部作品最不可替代的价值,在于它记录了第一代移民在“断裂”中“扎根”的完整过程。断裂是痛苦的——它意味着乡土价值坐标的失效、身份认同的危机、情感纽带的断裂。但扎根同样是可能的——它意味着新的社会关系的建立、新的价值坐标的形成、新的精神支点的寻找。四位女性三十多年的友谊,就是这种“在断裂处扎根”的最生动见证。
社会学家李杨在讨论打工文学时曾指出:“深圳从小渔村发展为大都市的历程,不是写在一座座标志性的地标建筑上,而是写在一部部文学作品中。这些人的生命经验与人生梦想,他们的希望与绝望,都在文字、文学作品里。”黄军的《立春》,正是这样一部承载了深圳第一代移民“生命经验与人生梦想”的作品。当后世的人们试图理解这座城市的灵魂时,他们将面对的不仅是GDP数据和城市天际线,还有董妮娅、唐筱、刘湘宜、楚晓楠这四个鲜活的人物,以及她们在断裂与扎根之间所走过的四十年精神长征。这就是《立春》的划时代意义:它不仅是一部关于深圳的小说,它就是深圳这座城市的精神自传。
(作者:陈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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