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09/01/2026 0

白露 | 王君伟

白露,是我在二十四节气里最偏爱的一个。偏爱的理由很简单——名字好听。唇齿轻轻一碰,仿佛就能吐出一颗露珠来,清冽、透明,不惹尘埃。“白”是月光凝成的底色,“露”是秋夜寄来的信笺,两个字叠在一起,便把整个秋天都装了进去。它不仅仅是一个节气,更像是一种回忆的开关,一扇通往诗情画意的门,轻轻推开,便是中国文化里最温柔的意象。
老家江阴有句老话,“白露身不露”,可深圳不认这套。白露后,正午热浪依然扑面,短袖拖鞋照旧,空调不敢关。秋意在岭南是迟到的客人,不肯准点进门,只在清晨草叶上敷衍地留几颗汗一样的露,白得不太甘心。日历翻到白露,窗外却还是夏天的脸——这节气在粤地,更多是个纸面上的符号,名字清冽,体感滚烫。
但白露之后,天地仿佛还是会被重新洗过一遍。秋水盈盈,不再是夏日里那种奔涌的急躁,而是沉静下来,像一面镜子,映着高天的流云和岸边的芦苇。秋花婷婷,木芙蓉开了,紫薇还在枝头坚持着最后一抹胭脂色,不争不抢,自有一种清寂的美。秋月明明,这时候的月亮最干净,没有春夜的朦胧,也没有冬夜的寒峭,它就那样高悬着,把清辉均匀地洒在每一片草叶上。晨起推窗,草尖上的露珠还在,晶莹得让人不忍触碰。夜来抬头找月亮——中秋不远了。大雁又将开始结队南飞,在天上写下一行行离别的诗。我常想,大雁飞去的地方,是不是也有一个像我一样的人,正望着天空出神?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句诗儿时就背过,不解深意,只觉很美。前年依据白露节气,我写过一首《在水一方》的歌,后在全网各大音乐平台发行。每次哼起,都觉得那个“伊人”其实并不是特指某个人,它是故乡的一缕炊烟,是少年时的一段梦,是深圳这座快节奏城市里渐渐稀少的慢时光。人在尘世奔波,脚步总是匆忙,但总有那么一刻,因为一滴露、一片叶、一轮月,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就柔软下来。一份惦记、一份问候、一句祝福,不需要太多,便足以化解万千惆怅。这大概就是白露的魔力——它让远方的人变得很近,让流逝的时间变得可触。
前些日子,深圳画家张教授递给我一帧画,题作《鹏城秋韵》。展开细看,画里不见传统山水画中的孤舟渔隐,而是将深圳的现代风貌与秋意柔和地糅在了一起。金风轻拂过莲花山的树梢,露珠在市民广场的草坪上闪着细碎的光。天际线是斑斓的——不是秋天森林的五彩,而是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的夕阳余晖,与远处梧桐山的青黛交织。湾畔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泛起一层暖金色的波光,白鹭在红树林间起落。张教授的笔触细腻而克制,一抹红是簕杜鹃的热烈,一抹绿是榕树的沉静,两相交织,竟让这座以速度著称的城市显出一种少有的从容。看着那画,我忽然觉得,原来鹏城的秋天不是没有,只是需要一双安静的眼睛去发现。
一晃眼,我在深圳工作生活很多个年头了。深南大道两侧行道的榕树,初来时还没有这么高,现在却已浓荫蔽日;那时候地铁还只在图纸上,如今已如蛛网般密布。城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我也在长。收获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那些休息天趴在桌上改了又改的文案、那些来了又走的朋友、那些说不清是欣喜还是失落的日子,都像露珠一样,在记忆的草叶上闪烁片刻,便蒸发得无影无踪。仰望苍穹,常常问自己,流年何以疾逝?
寄情于山水,我终究是个凡人,免不了叹人生几何。凡尘间的几多心愿,能得偿所愿的终究是少数;几多憧憬,变成现实的更是寥若晨星。但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为短暂,才显得珍贵。就像白露时节的露珠,日出之后便消散,可它存在过的那个清晨,却是整片草地里最动人的时光。
借这个白露将临时节,我愿在这喧嚣纷扰的尘世中,为自己觅一片片刻的宁静。任思绪在秋风秋雨中恣意飞扬,像那些南飞的雁,不必有明确的目的地,只需在空中画出一道属于自己的弧线。这一刻,是对心灵深处的一次慰藉和释放,让疲惫的灵魂得以短暂休憩,重新滋养起对美好未来的无限憧憬。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白露年年如期而至,而我们能做的,便是在每一个露珠闪烁的清晨,认真地看,真诚地待人,温柔地记住。如此,便不负这秋水长天,不负这大好时光。
(2026年秋·深圳)

作者简介

王君伟,江苏江阴人,现居深圳。游走于深港商界,现兼任广东省江苏江阴商会党支部书记、秘书长。于案牍劳形之余,偶寄情思于笔墨,文字散见于报刊及网络文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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