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滨河大道边抬眼望去，福田CBD的摩天楼宇直插云天，车流日夜奔腾不息，繁华铺天盖地。这条滨河大道一路向西，归属南园街道管辖。作为深圳最早成立的街道之一，这片2.1平方公里的土地，容纳巴登、滨江、南园、沙头、锦龙、南华、赤尾、滨河八个社区，常住人口超11万，是全市人口密度最高的片区。拐进一旁的小路，一墙之隔，便是藏在闹市深处的赤尾村。
我常常往返这里，看着这片被高楼紧紧环抱的城中村，看着密密麻麻的民房、纵横交错的窄巷、沿街此起彼伏的小商铺，心里总会生出许多感慨。四十余年光阴流转，这片深圳河畔的土地从水田、果林、河滩，一步步变成无数异乡人落脚谋生的家园。我也常常忍不住回想，几十年前，还没有这些握手楼、没有密集租客的时候，依河而居的赤尾村民，是怎样伴着河水、伴着稻田，度过日复一日的寻常岁月。
回溯历史，深圳河静静流淌，见证两岸无数悲欢离合。赤尾自古便是深港往来的重要通道。抗战年代，在中共中央的安排下，茅盾、邹韬奋、廖沫沙等一众文化名人，为躲避战火，从香港辗转北上，途经赤尾村渡河避险。这片河畔古村，默默庇护过一批爱国文人，在动荡岁月里，留下一段厚重的红色往事。
早年的赤尾村，是深圳河畔一片安静温润的古村落。那时没有林立楼房，没有喧嚣人流，整片土地平整开阔，连片的稻田顺着河岸铺开，大片荔枝林郁郁葱葱，风吹过，满是清甜的草木香气。村里多是青瓦土墙的矮屋，巷弄干净清幽，村口几棵大榕树遮天蔽日，守着世代居住的乡人。我曾听村里年过八旬的林阿婆说起过往，她年轻的时候，每日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男人就扛着锄头、牵着水牛下田插秧，女人在家扫地做饭、洗衣喂猪。正午日头毒辣，大人们躲在榕树下乘凉喝水，孩童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追蜻蜓、捡田螺、在河滩边追逐打闹。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烟囱冒烟，袅袅炊烟缓缓升起，混着稻香与河水的湿气，温柔笼罩整座村落。那时的深圳河水清澈见底，村民洗菜洗衣、捞鱼捉虾，靠着一河活水，安稳度日、岁岁安然。
时代翻页，城市疯狂生长，南园街道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重新改写。这片和特区几乎同龄的土地，完成了从水田滩涂到繁华都市的蜕变。曾经成片的良田、繁茂的果林、清幽的古宅，在城市化浪潮里慢慢消失。村民陆续拆了老屋，自建楼房，一栋栋房子越建越密、越盖越高，为了多出租房间、多添收入，楼与楼的间距被缩到极致。短短数年，整齐的田园古村彻底变了模样，密密麻麻的自建楼房紧紧相拥，形成了如今福田核心区最典型的城中村格局，也成了无数外地打工人奔赴深圳的第一处落脚点。外人只看见城中村的热闹烟火，却不曾体会深处居住的窘迫与局促。我认识一位来自湖南的打工姑娘小周，她在赤尾村租住三年，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里赚钱不容易，住得也不容易。她住的是典型的握手楼，两栋楼贴得极近，近到可以伸手和对面住户打招呼。她的单间常年照不进阳光，无论春夏秋冬，房间里永远阴冷潮湿，墙角常年长着青黑色霉斑，被子、衣服晾一周都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最让她尴尬的是隐私全无，两扇窗户遥遥相对，她在房间做饭、吃饭、走动、休息，对面住户看得一清二楚，平日里拉窗帘成了她每天必做的习惯，哪怕闷热憋气，也不敢轻易开窗透气。
村里所有楼房几乎全是老式步梯，没有一部电梯。我见过三十多岁的搬家师傅扛着厚重床垫、沉重冰箱，一步步攀爬六七层高楼，爬到顶层时满头大汗、气息不稳；也见过提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打工阿姨，爬两层就要停下喘息，手扶栏杆，一脸疲惫无奈。村内四条主街狭窄逼仄，仅容小车勉强单行，每逢早晚高峰，错车艰难，常常堵得水泄不通。窄巷里行人、电动车、自行车混行，放学的孩子、赶路的上班族、送货的骑手挤在一起。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一个急着送餐的电动车骑手转弯太急，撞上走路看手机的年轻租客，两人同时摔倒在地，车倒人挤、货物散落，巷子里瞬间一片混乱，这是城中村日日上演的拥挤常态。
可偏偏就是这样老旧、潮湿、拥挤、处处不便的赤尾村，盛满了深圳最动人、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这里聚居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异乡人，湖南、四川、湖北、江西、河南、潮汕……天南海北的人，挤在这片小小的村落里，却相处得格外温暖和睦。我楼下住着一对四川夫妻，为人热情爽快，每逢过节，总会端一碗自家做的腊肉、泡菜送给邻里；隔壁湖北大哥踏实仗义，谁家搬家缺人手、谁家水管小漏水、谁家电动车没电，他看见都会主动上前帮忙。大家远离家乡、孤身在外打拼，没有血缘亲情，却凭着真诚善意，在拥挤的巷弄里相互取暖，陌生的邻里，处出了亲人般的温情。
村内街巷不长，却藏尽全国风味美食。湖南米粉店热气腾腾、香辣过瘾，潮汕肠粉鲜香嫩滑、口味地道，川味小炒麻辣浓郁，北方面食扎实暖胃。来自北方的小伙子想家了，下楼就能吃到一碗地道手擀面；湖南姑娘思乡了，随时能嗦一碗熟悉的米粉。大街小巷，果蔬摊、生活超市、快递驿站、理发店、维修小店、租房中介一应俱全。上班族清晨出门就能买早餐、取快递、买菜囤货，日常所有生活需求，几步路就能解决，便捷又踏实，妥妥帖帖安放着异乡人的日常。更动人的是，这片略显简陋拥挤的城中村，成全了无数年轻人的爱情与小家。我亲眼看着很多青涩少年，在这里相遇相知、牵手相伴。一对95后情侣，刚来深圳时身无长物，挤在十多平米的小单间里，没有精致装修，没有宽敞客厅，只有一张小床、一张书桌、简单厨具。他们一起早出晚归、并肩打拼，男生上班加班，女生做饭洗衣，夜晚挤在小窗边吹晚风、聊未来。就是在这间阴暗潮湿、毫无光鲜的出租屋里，他们攒下积蓄、磨合心性、定下终身，最后领证结婚、安家立业。
无数平凡的爱情、朴素的婚姻、温暖的小家，都是从赤尾村的烟火里慢慢长出来。如今南园街道开启有机更新的漫长征程，老城迎来二次创业。没有CBD的璀璨光鲜，没有高档小区的整洁优雅，赤尾村带着老旧的墙体、潮湿的空气、拥挤的街巷、局促的居住条件，默默接纳所有奔赴深圳的平凡追梦人。它不完美、不精致、不体面，却最包容、最温柔、最接地气。
一半是市井窘迫，一半是人间温柔；一半是岁月陈旧，一半是烟火滚烫。依深圳河而生，隶属于南园街道的赤尾村，见证特区风起潮涌，藏着深圳最真实的生活，藏着无数异乡人的青春、奋斗与归宿，在繁华深处，静静守着一城平凡的烟火与温暖。
作者简介
段万宝，微信名远方，男，湖南师范大学本科毕业。根在监利，家在君山，人在福田。深耕一线教育至今，曾被评为深圳市龙华区优秀教师。业余爱好读书码字，作品散见于纸刊及网络文学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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