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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疯弟</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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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疯弟</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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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疯弟》：尾声 姐姐的独白</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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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冰水]]></dc:creator>
		<pubDate>Sun, 09 Aug 2026 12:57:48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小说]]></category>
		<category><![CDATA[农村生活]]></category>
		<category><![CDATA[疯弟]]></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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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显贵死后，显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46;&#46;&#46;]]></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div class="wxsyncmain">
<p><img decoding="async"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8/wxsync-2026-08-4884831d9b4ee13f003e710675b9c043.jpeg" data-aistatus="1" data-imgfileid="502409216" data-ratio="0.7125" data-s="300,640" data-type="jpeg" data-w="640" />显贵死后，显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过娘家。<br />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她怕看见那间空了的屋子，怕看见母亲坐在灶房里发呆，怕看见父亲蹲在门口抽旱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了一地。她知道那些东西都在那里，等她回去看。她还没准备好。<br />
显贵下葬那天，天很冷。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面朝东南，能看见整个村子。汤德厚选的地方，他说“让他看着家”。王桂兰在坟前哭了一场，哭完就不哭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显娇说：“走吧，回家。”<br />
显娇走在最后面，看着那座新坟。土是湿的，上面撒了一些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站在那里，想跟弟弟说点什么，但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出来。该说的话，活着的时候都没说出口，死了更说不出口了。<br />
她转身走了。<br />
日子照常过。显娇在县城教书，陈建国在学校当老师，两个人每天上班下班，做饭吃饭，偶尔吵一架，偶尔出去吃碗面。生活像一条河，流过平原，不急不慢，该拐弯的时候拐弯，该直行的时候直行。显贵的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这条河里，溅起了一点水花，然后河面又平了。<br />
但显娇知道，河底是不一样的。那块石头沉在河底，永远在那里。<br />
她偶尔会想起弟弟，不是刻意的，是一些不经意的瞬间。上课的时候，讲到一篇课文，里面有一句话——“兄弟如手足”。她念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念下去。晚上备课的时候，看到“下棋”两个字，她会愣一下，然后翻过去。去菜市场买菜，看见卖橘子的小贩，她会买几个，放在家里，放到烂了也没人吃。<br />
陈建国有一次问她：“你是不是想你弟了？”<br />
她正在洗碗，手在水里泡着，水很凉。她没有抬头，说：“想他有什么用。”<br />
陈建国没有再问了。<br />
显娇有时候会想，如果弟弟活到今天，会是什么样子？二十八岁，如果正常的话，大概已经结婚了，可能有了孩子，在县城或者镇上找了份工作，周末回村里看看父母。他会变成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但正常的人。他的生活里会有烦恼——钱不够花，媳妇不好伺候，孩子不听话——但也会有快乐。他会跟工友喝酒，会跟媳妇吵架，会带孩子去镇上赶集，会像所有人一样，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慢慢变老。<br />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显贵的人生停在了二十八岁。他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只有一个开头，没有谓语，没有宾语，什么都没有。<br />
显娇后来读了更多关于心理学的书。她知道了“回避型依恋”，知道了“偏执型人格障碍”，知道了“社会化失败”这个词。她知道了弟弟的问题不是“脾气不好”，不是“叛逆期”，不是什么“大了就好了”。它是根植在早期养育中的、日积月累的、不可逆转的结构性损伤。如果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人注意到——有人教他如何跟人说话，有人回应他的情绪，有人在他下棋赢了的时候告诉他“你很棒，你以后可以当棋手”——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br />
但没有如果。<br />
在那个贫穷的、忙碌的、没有余力的家庭里，没有人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注意。父母忙着活着，她忙着帮父母活着，只有弟弟，没有人帮他活。他被生下来，被寄予厚望，被爱，但那种爱是盲目的、本能的、没有方向的。像一棵被种在石头缝里的树，根扎不下去，枝干长不直，最后枯死了。<br />
显娇在弟弟死后的第一个清明节，去给他上了坟。她带了一副象棋，在坟前烧了。火不大，慢慢地烧，棋子一颗一颗地变形、变黑、变成灰。她蹲在那里，看着火焰舔着棋盘，想起弟弟小时候下棋的样子——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手指轻轻捏着棋子，落子的声音很轻很脆，“嗒”。<br />
她忽然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烧过的灰上，溅起一点点灰烟。她哭了好一会儿，擦了擦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br />
“贵儿，”她说，“姐走了。”<br />
她转身下山。山坡上的草已经绿了，春天来了。村子里有人在犁地，拖拉机的突突声远远地传过来。显娇走在田埂上，脚步很稳，很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br />
她想起最后一次去看弟弟的时候，在精神病院的走廊上，弟弟跟她说：“姐，我没输。”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他说的不是那场架，是他的一生。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认过输，也从来没有向任何规则低过头。他用他全部的生命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不合群，可以不妥协，可以至死不渝地做自己。但他的代价是，他死的时候，没有人真正了解他，没有人走进过他的世界。<br />
显娇停住脚步，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村子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烟囱里冒出炊烟，该做晚饭了。<br />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br />
回家。<br />
（完结）</p>
<p><img decoding="async" title="1770466189678243.png"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8/wxsync-2026-08-155e5afa1e1c97b31fe459d0a6821a0a.png" alt="png往期3.png" data-aistatus="1" data-imgfileid="502408578" data-ratio="0.17391304347826086" data-type="png" data-w="138" /></p>
<p>《疯弟》：第十三章 最后的电话<br />
2026-08-02<br />
<img decoding="async"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8/wxsync-2026-08-cc79a1771e6341708782e3897d0786e7.jpeg" data-ratio="0.9979423868312757" data-w="486" data-aistatus="1" />《疯弟》：第十二章 疯人院里<br />
2026-07-27<br />
<img decoding="async"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8/wxsync-2026-08-95e7f22d4192a0d2e5505e7a894fab33-1.jpeg" data-ratio="1" data-w="456" data-aistatus="1" />《疯弟》：第十一章 精神病院<br />
2026-07-22<br />
<img decoding="async"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8/wxsync-2026-08-c9f1e1420cff35273677be84da803d31-1.jpeg" data-ratio="1" data-w="456" data-aistatus="1" />《疯弟》：第十章 失控<br />
2026-07-19</p>
<p>来【深圳文学】分享故事、吐槽人生、展示诗文、抒发情怀；记录精彩，不负华年！<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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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疯弟》：第十三章 最后的电话</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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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冰水]]></dc:creator>
		<pubDate>Sun, 02 Aug 2026 13:29:21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小说]]></category>
		<category><![CDATA[疯弟]]></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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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一 显贵在精神病院的第三年，老宋&#46;&#46;&#46;]]></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div class="wxsyncmain">
<p><img decoding="async"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8/wxsync-2026-08-2fecb56ec7692f4b55ac44b50ad4d31d.jpeg" data-ratio="0.7578125" data-s="300,640" data-type="jpeg" data-w="640" data-imgfileid="502409012" data-aistatus="1" /><br />
一<br />
显贵在精神病院的第三年，老宋出院了。<br />
老宋走的那天，病区里不少人替他高兴。他在病区住了快三年，虽然脾气躁、嗓门大，但人不坏，跟谁都说得上话。走之前他挨个跟病友告别，到显贵床边的时候，站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就站在那张床前，看了显贵一眼，然后走了。<br />
显贵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br />
老宋走后，病区里空了一张床。显贵的床位仍然是靠窗的那个，但他很少往窗外看了。窗外那堵灰墙上的杂草已经枯了又长、长了又枯，他看够了。他把全部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壳越来越厚，越来越硬，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只剩下一件事——别来烦我。<br />
新来的病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孙，比他小两岁，诊断是“急性而短暂的精神病性障碍”。小孙发病的时候会胡言乱语，说有人要害他，说天花板上有摄像头。不发病的时候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话多，嘴甜，见谁都叫“哥”。<br />
小孙住进了老宋那张床，就在显贵隔壁。<br />
第一天，小孙就跟显贵套近乎：“哥，你什么病？”<br />
显贵没理他。<br />
“哥，你老家哪里的？”<br />
还是没理。<br />
“哥，你会下棋不？”<br />
显贵翻了个身。<br />
小孙挠挠头，不说了。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过了没一会儿，又开始跟对面的病友聊天，聊他的工作，聊他女朋友，聊他住院以前的事。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显贵的耳朵里。<br />
显贵没有发作。他忍耐了三天。<br />
第四天，小孙在午休的时候跟同屋的人讲电话——医院允许病人用手机，但要交到护士站保管，每天固定时间发放。小孙拿到手机以后，给他女朋友打了过去，一打就是半小时。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从聊天变成了争吵，从争吵变成了吼叫。<br />
“你他妈说谁呢？我在医院你跟我说这些？你还有没有良心？”<br />
显贵从床上坐起来了。<br />
他走到小孙面前，伸出手。小孙以为他要抢手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显贵没有抢手机，他按了一下小孙手机上的挂断键。<br />
通话断了。<br />
小孙愣住了。<br />
“你干嘛？”小孙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吵架的余怒。<br />
“太吵了。”显贵说。<br />
“我打电话关你什么事？”小孙站起来，跟显贵面对面。他比显贵高半头，但体格子没有显贵壮。<br />
显贵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你再打，我摔你手机。”<br />
小孙握着手机，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他想骂人，但看着显贵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出了病房。<br />
那天晚上，小孙去找了护士，说他想调床位。护士问为什么，他说“隔壁床那个人太吓人了”。护士说“他打你了？”小孙说“没有，但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杀我。”<br />
护士把小孙的话记在了交班本上。但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在这个病区里，“看人的眼神像是要杀人”这种描述，每周都能听到好几次。大多数时候，它只是一种病人的主观感受，不代表真正的危险。<br />
二<br />
显贵跟小孙的冲突，不是一天两天积累的。它像一只慢慢膨胀的气球，每天都在充气，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br />
小孙是个不记仇的人，被显贵挂了电话以后，第二天又笑嘻嘻地跟他说话：“哥，昨天的事对不起啊，我心情不好，跟我对象吵架了。”显贵没理他。小孙也不在意，继续说他的。他就是那种天生的“自来熟”，不管你理不理他，他都能跟自己聊起来。<br />
这种性格在大多数人看来是可爱的，但在显贵看来，是灾难。<br />
显贵的世界里没有“自来熟”这个概念。在他的认知里，人与人之间应该保持距离，越远越好。如果有人越过那条线，不管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都是一种侵犯。小孙每天都在侵犯他的边界——说话离他太近，声音太大，问太多问题，分享太多与他无关的事情。<br />
显贵的忍耐力在日复一日地消耗。他不说，不发作，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br />
出事那天，是一个阴天。<br />
下午三点多，病区里的病友们都在活动室。有的看电视，有的打牌，有的坐着发呆。小孙在看电视，放的是一部抗战剧，枪声、炮声、喊杀声，声音开得很大。显贵坐在离电视最远的角落里，试图忽略那些声音。<br />
他做不到。<br />
那些声音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在脑子里嗡嗡地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手心在出汗，太阳穴在跳。他知道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br />
他站起来，走过去，关掉了电视机。<br />
活动室里安静了。<br />
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小孙。<br />
“你关电视干嘛？”小孙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不满，“我们正看着呢。”<br />
“太吵了。”显贵说。<br />
“吵你就出去啊，这是活动室，又不是你家客厅。”<br />
这是显贵最听不得的话。每次有人对他说“这是公共场所，不是你家”，他的反应都不是反思自己的行为，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因为在显贵看来，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我们要互相体谅”，而是“你不配在这里”。<br />
他盯着小孙，小孙也盯着他。<br />
“你再说一遍。”显贵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靠近的人才听得清。<br />
小孙没有意识到危险。他年轻，冲动，也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我说，这是公共场所，不是你家。你要嫌吵，你出去。”<br />
显贵出手了。<br />
他不是用拳头打的。他是用推的。两只手猛地推在小孙的胸口上，小孙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脑勺撞在电视机下面的柜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br />
小孙滑倒在地上，摸着后脑勺，手上摸到了血。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巴张着，想喊疼，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br />
显贵没有停。他走过去，弯下腰，又补了两拳。一拳打在小孙的脸上，一拳打在肩膀上。小孙用手臂挡住脸，缩成一团。<br />
旁边的病友尖叫起来。护工老张冲过来，一把抱住显贵的腰，把他往后拖。显贵挣扎，老张喊另一个护工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把显贵按在了地上。显贵的脸贴着地板，眼睛还是盯着小孙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清。<br />
小孙被送去了市人民医院。后脑勺磕破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CT显示没有颅内出血，但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br />
显贵被关进了保护室。这是第三次了。<br />
三<br />
小孙的家属第二天就来了。来的是他母亲和哥哥。他母亲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花白，一进病区就哭。她找到护士站，说要见打她儿子的人。护士说“他现在在保护室里，不能探视”。她哭着说“我儿子还那么年轻，要是有什么后遗症，我们一家人怎么活”。<br />
周医生出面谈的。他说病人有精神障碍，行为不受控制，医院会加强管理，也会承担相应的责任。小孙的哥哥是个实在人，问了句“能赔多少钱”，周医生说“这个要协商，但不会太多，毕竟不是院方的责任”。<br />
最后赔了两千块。小孙的母亲拿了钱，还是不依不饶，说要报警。小孙的哥哥拉了拉她的袖子：“妈，算了，人在医院，你报警能咋的？又不是在外面打架。”<br />
母子俩走了。小孙后来转去了另一家医院，没再回来。<br />
显贵在保护室里关了三天。每天有人送饭进去，吃完把碗送出来，不说一句话。关到第三天的时候，林护士去看他。保护室的门打开，她走进去，看见显贵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br />
“汤显贵，”她蹲下来，“你知道你打的人缝了三针吗？”<br />
显贵没有抬头。<br />
“你每次打了人，都是你姐姐来替你处理。你姐姐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上次赔了八百，这次赔了两千，她工资都贴进来了。你有没有想过她？”<br />
沉默了很久。显贵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没让她来。”<br />
“她是你姐姐，她能不来吗？”<br />
“我不需要。”<br />
林护士看着他，心里堵得慌。她想说“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显贵不是没良心，他是没有“需要”这个概念。他不需要任何人，也不觉得自己被任何人需要。这种彻底的、绝对的孤独，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疾病。<br />
她站起来，走出了保护室。<br />
关到第三天晚上，显贵被放回了普通病房。他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来，面朝墙壁。床头柜上放着显娇上个月带来的一袋橘子，已经干瘪了，皮皱得像老人的脸。他没有吃，也没有扔。<br />
四<br />
显贵死的那天，是二〇〇六年十月十七日。<br />
深秋，天已经开始冷了。<br />
那天下午，病区里来了一个新病人。四十多岁，个头很大，目测一米八五以上，体重至少一百八十斤。姓周，别人叫他大周。大周是被家属和两个护工一起架上来的，一路挣扎，一路骂，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他的诊断是“精神分裂症，偏执型”，有严重的暴力倾向，之前在家把亲弟弟打得住了一个月医院。<br />
大周被安排在了老宋以前的那张床上——显贵旁边。<br />
显贵在大周被架上来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不安。不是害怕，是一种比他更强大、更原始的东西闯入了他的领地。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从床上坐起来，后背贴着墙，眼睛盯着大周。<br />
大周被按在床上，护工给他打了一针安定。他挣扎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br />
那天晚上，一切正常。大周睡得很沉，显贵也睡了。<br />
第二天早上，大周醒了。药效退了以后，他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浑浊的，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觉。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吃饭，不吃药，护工靠近他就吼。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公牛发出的声音。<br />
周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大周正坐在床上，双手攥着床单，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周医生站在三步之外跟他说话，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滚”。周医生又问了一遍，他忽然站起来，护工赶紧上前拦住他。他被按回床上，又打了一针。<br />
显贵全程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不自觉地攥着枕头角，指节发白。<br />
接下来的三天，大周的情绪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跟人正常交流，坏的时候谁也不认。他是那种“间歇性”的发作模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忽然爆发。护工们提高了警惕，但只要他不攻击别人，医院也不能把他一直绑在床上。<br />
第四天，出事的那天，是星期二。<br />
五<br />
那天中午，病区里的病人都在午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翻纸的声音。显贵没有睡，他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三国演义》。他已经不看内容了，他只是翻。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盯着上面的字，发一会儿呆，再翻。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意义的事，只是为了把手占住。<br />
大周也没有睡。他从床上坐起来，眼睛扫了一圈病房，最后落在了显贵身上。<br />
他站起来，走到显贵床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br />
显贵抬起头。<br />
两个人对视了。<br />
大周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显贵不认识，但本能地感觉到了威胁。不是恶意，不是愤怒，是一种失去控制的、原始的、不讲道理的力量。大周的人格已经碎裂了，碎成了很多块，在这些碎片之间，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它们粘合在一起。<br />
“你在看什么？”大周问。声音不大，但气息很重，像一头牛的喘息。<br />
显贵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br />
“我在问你话。”大周的声音大了些。<br />
“跟你没关系。”显贵说。<br />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大周身体里那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火药里。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渡，大周的脸从平静变成了狰狞，一拳挥过来，打在显贵的左脸上。<br />
显贵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他没有叫，没有躲，甚至没有表现出疼痛。他转过头，看着大周，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br />
大周被这个眼神激怒了。他冲上去，两只手掐住了显贵的脖子，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甩在地上。显贵的后脑勺磕在床角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头偏了一下，像是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了。<br />
大周没有停。他弯下腰，又打了两拳，打在身上和脸上。显贵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手臂挡在脸前，但没有还手。不是不想还手，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那一下磕在床角上，他的颅骨已经裂了。<br />
护工赶来的时候，显贵已经不动了。大周被两个护工架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走廊里一片混乱，病人们惊叫着，护士在打电话叫急救。<br />
显贵躺在病房的地上，脸朝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日光灯管，灯管亮着，白色的光直直地照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还有一丝血迹，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br />
急救医生十分钟后赶到。他们做了心肺复苏，打了强心针，心电图上的那条线跳了几下，又回到了直线。十五分钟后，医生摘下了手套。<br />
“患者死亡。死亡原因初步判断为颅脑外伤，具体待尸检确认。”<br />
护工老张站在门口，看着担架上的显贵被白布盖住，抬了出去。他在这个病区干了十五年，见过很多病人去世，但从没有见过一个死的时候脸上是这个表情——不痛苦，不恐惧，也不安详。那个表情，老张想了很久，最后找到的词是：解脱。<br />
像是终于做完了一件不愿意做的事，可以走了。<br />
六<br />
显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br />
她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市里，又从市里打车到医院。她到的时候，显贵的遗体已经被送到了太平间。太平间在医院后院，一栋低矮的平房，灰色的墙，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树，叶子落了一半。<br />
医院的一个副主任在走廊里等她，跟她说明了情况。显贵和大周发生冲突，大周先动手，两个人扭打，显贵后脑磕在床角上，颅脑损伤，抢救无效。大周已经被转去了封闭病房，警方介入了，会调查。<br />
“汤女士，我们深表遗憾。”副主任说。<br />
显娇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副主任的嘴一张一合，听着那些她一个字也不想听的话。她忽然觉得这些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弟弟死了。不是失踪，不是逃跑，是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给她打电话说“你弟又打人了”，再也不会有人替他去赔钱、去道歉、去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这些她做了很多年的事，从今天起，不用再做了。<br />
她应该觉得轻松。但她没有。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容器，什么都装不下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br />
“汤女士，你……要不要去看看他？”<br />
显娇犹豫了。她站在太平间的门口，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门把手是银色的，上面有锈。她想进去，看一眼弟弟最后的样子。但她又怕。不是怕死人，是怕看见弟弟躺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她怕自己看见那个样子以后，这辈子都会做噩梦。<br />
“不用了。”她说。<br />
副主任看了看她，没有勉强，点了点头。<br />
显娇在单子上签了字。她的手很稳，字写得工工整整——汤显娇。签完以后，她放下笔，看着那个名字，觉得那是写给另一个人的。一个做了很多年苦差事、现在终于不用做了的人。<br />
殡仪馆的车来了。显娇跟着车去了殡仪馆。一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白手套，开得很慢。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载着死者家属走这条路，一句话不说，收音机也没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br />
殡仪馆在城郊，很新的一栋楼，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松柏。显娇办完了手续，工作人员问她要什么骨灰盒，什么样的。她选了最便宜的那种，灰色的，两百八十块钱。不是她舍不得花钱，是她知道弟弟不在意。弟弟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在意，死了更不会在意。<br />
火化的时候，显娇站在外面的走廊上等着。走廊里有几排塑料椅子，坐了几个同样在等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发呆。显娇没有哭，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远处有山，近处有水，水里有一条小船，船上没有人。她看着那幅画，想，如果弟弟能坐那条船，划到山里去，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他大概会很高兴。<br />
一个多小时以后，工作人员端出一个灰色的骨灰盒，递给她。她接过来，很轻。她抱着那个盒子，从殡仪馆出来，陈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接过盒子，放在后座上，用手扶了一下，确定它不会滚落，然后关了门。<br />
“回家？”他问。<br />
“回家。”<br />
车开了。显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慢慢变成郊区，变成田野。深秋的田野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什么都不想，是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就全都变成了空白。<br />
她想，弟弟五岁的时候蹲在墙角看蚂蚁，她走过去想抱他，他把她推开。那时候她以为是他小，不懂事。现在她知道了，他一直是那样。推开所有人，推开这个世界，推到最后，把自己也推没了。<br />
她的手放在骨灰盒上，感觉到它的温度——凉的，跟弟弟的手一样。</p>
<p><img decoding="async" title="1770466189678243.png"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8/wxsync-2026-08-0a3c332dbb990ab3f179f9691e3967c3.png" alt="png往期3.png" data-aistatus="1" data-imgfileid="502408572" data-ratio="0.17391304347826086" data-type="png" data-w="138" /></p>
<p>《疯弟》：第十二章 疯人院里<br />
2026-07-27<br />
<img decoding="async"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8/wxsync-2026-08-95e7f22d4192a0d2e5505e7a894fab33.jpeg" data-ratio="1" data-w="456" data-aistatus="1" />《疯弟》：第十一章 精神病院<br />
2026-07-22<br />
<img decoding="async"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8/wxsync-2026-08-c9f1e1420cff35273677be84da803d31.jpeg" data-ratio="1" data-w="456" data-aistatus="1" />《疯弟》：第十章 失控<br />
2026-07-19</p>
<p>来【深圳文学】分享故事、吐槽人生、展示诗文、抒发情怀；记录精彩，不负华年！<br />
投稿邮箱：939666567@qq.com，可附简介，配近照一张；字数&gt;300才能标原创~了解更多，见底部菜单：作者之家。</p>
<blockquote><p>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深圳文学</p></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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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疯弟》：第十二章 疯人院里</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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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冰水]]></dc:creator>
		<pubDate>Mon, 27 Jul 2026 08:57:25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小说]]></category>
		<category><![CDATA[疯弟]]></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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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一显贵住进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的&#46;&#46;&#46;]]></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div class='wxsyncmain'><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0.7125" data-s="300,640" data-type="jpeg" data-w="640" data-imgfileid="502408767"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0d23ec9ba92bd6db9b771c802e20b149.jpeg" />一显贵住进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的那天，护士把他领到了二病区。<br />二病区在二楼，收治的是不需要严格封闭管理的病人——有抑郁症的，有焦虑症的，有人格障碍的，还有一些“社会功能受损但无严重肇事行为”的患者。病区有一道铁门，但白天不锁，病人可以在走廊和活动室里自由活动。窗户都装了铁栅栏，从里面往外看，天空被切成一条一条的。<br />显贵的床位在六人间的最里面，靠窗。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其实也没什么，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本显娇带来的《三国演义》。他把衣服叠好塞进床头柜，把书摆在枕头旁边，鞋子放在床底下，鞋尖朝外，整整齐齐。<br />旁边床位上住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宋，大家都叫他老宋。老宋是躁郁症，住院快两年了，在病区里算是“老人”。他看见显贵进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主动搭话：“新来的？什么病？”<br />显贵没理他，继续整理床铺。<br />“问你呢，什么病？”老宋的声音大了些。<br />“不知道。”显贵说。<br />老宋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对对面的病友说：“又来个不爱说话的。”<br />对面的病友姓刘，三十出头，抑郁症，瘦得像一根竹竿，整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宋跟他说话，他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候不吭声。老宋在这个病区里寂寞太久了，哪怕来了块石头，他也想敲两下听听响。<br />“你会下棋不？”老宋又问。<br />显贵的手停了一下。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对外界的某句话产生反应。<br />“会。”他说。<br />老宋眼睛亮了。他从床底下翻出一副象棋，棋子缺了几颗，用纸团和瓶盖代替。两个人支开棋盘，坐下来。<br />显贵执红，老宋执黑。老宋的水平在病区里算是好的，能赢大多数病友。但跟显贵下了不到十分钟，老宋的棋就被吃得差不多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走棋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把黑方的将拿起来，在棋盘上重重一放。<br />“不下了。”<br />显贵看着他。<br />“你这是什么下法？”老宋指着棋盘，“哪有你这么下的？一点情面都不留，杀得干干净净。这叫下棋？这叫欺负人！”<br />显贵没说话。他低下头，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好，摆整齐。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老宋在旁边看着他收棋，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我。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你进不去，他也不出来。<br />“你这人，”老宋说，“难怪被送进来。”<br />显贵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盒子，盖上盖子，站起来，把棋盒放回老宋的床头柜上。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来，面朝墙壁。<br />老宋后来跟护士说：“那个新来的，脑子有病。”<br />护士说：“住在这里的，谁脑子没病？”<br />老宋说：“不是那种病。他那个人，像是从来没跟人学过怎么相处。”<br />护士没接话。她在病历上写了一句：“新患者社交回避明显，敌意投射倾向，暂未发现精神病性症状。”<br />二住院的第一个月，显贵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br />他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按时睡觉。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工娱治疗的时候，别的病人在活动室里打牌、下棋、看电视，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窗户外面对着一堵墙，灰色的，墙根长了几棵杂草，绿得不明显。他能看一上午，一动不动。<br />护士叫他：“汤显贵，去活动室坐坐吧。”<br />他不去。<br />护士又说：“那边有电视，你想看什么节目可以自己调。”<br />他说：“不想看。”<br />护士姓林，二十六岁，圆脸，说话带着笑。她在精神科干了三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脾气已经被磨得很圆了。显贵不理她，她也不生气，下次还叫，叫了不来，就算了。<br />有一天，林护士在走廊上遇见显贵，他难得地主动开口了。<br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br />林护士愣了一下。这是显贵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br />“这个要问医生。病情稳定了，医生评估可以出院了，就能出去。”<br />“什么叫稳定？”<br />“就是……你能正常跟人交流了，情绪稳定了，没有伤害自己或别人的风险了。”<br />显贵听完这句话，转过身，走了。<br />林护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病号服在他身上晃荡，他瘦，肩膀的骨头透过衣服支出来，像两根未拆封的衣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病人从来没有家属来探视过。病历上写了一个联系电话，她从没见那个号码打来过。<br />她翻了一下病历，家属联系人写着“汤显娇，姐”，后面是一串手机号。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打。<br />不是不该打，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你弟弟在这里一切都好？他不好。说他配合治疗？他不配合。说他情绪稳定？他的情绪永远是稳定的——稳定的空旷，稳定的空白，稳定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帮他。<br />三显贵入院后的第二个月，跟老宋打了一架。<br />起因是电视机。<br />活动室的电视机挂在墙上，白天一直开着，放什么节目由病友们商量着定。大多数时候是放电视剧，或者新闻。那天下午，老宋想看戏曲频道，另一个病友想看连续剧，两个人争了起来。老宋夺过遥控器，调到了戏曲频道。另一个病友不敢跟老宋顶，气呼呼地走了。<br />显贵那时候也在活动室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没看电视。老宋调完频道，扫了他一眼，随口说了一句：“新来的，你也想看戏？”<br />显贵没理。<br />“我说你这个人，跟你说话你聋了还是怎么的？”老宋的语气不算凶，更像是一种习惯了被迁就的人的随意。<br />“关了。”显贵忽然说。<br />老宋没听清：“什么？”<br />“把电视关了。吵。”<br />老宋笑了，是那种觉得对方不可理喻的笑。“关什么关？这是活动室，又不是你家。你要嫌吵，回你床上躺着去。”<br />显贵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伸出手，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了。戏曲声停了。<br />整个活动室安静了。<br />所有人都看着显贵。老宋的脸色变了，从笑变成了僵，从僵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铁青。他站起来，比显贵高了半个头，体重至少多三十斤。<br />“你他妈什么意思？”老宋走过来，推了显贵一把。<br />显贵被推得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他稳住身体，看着老宋，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种空洞让老宋更生气了，因为他不确定显贵是看不起他，还是根本就没看见他。<br />“说话啊！你哑巴了？”<br />显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再推一下试试。”<br />老宋犹豫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人不正常。不是那种“吃了药就会好”的不正常，是那种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的不正常。跟这种人打架，你可能赢了，但赢的方式会让你觉得自己也疯了。<br />老宋收回了手，骂了一句“神经病”，转身走了。<br />显贵站在电视机前面，弯腰，把电源插头拔了，然后拿着插头走回自己的床位，把它放在了枕头旁边。<br />那天晚上，值班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电视机的插头不见了。找了半天，在显贵的枕头下面找到的。<br />“汤显贵，电视机的插头不能拿回房间，这是公家的东西。”护士把插头拿走了。<br />显贵没有说话。第二天早上，护士发现活动室的电视机又被关了——这次不是拔插头，是直接把电源开关摁进去了。开关是嵌入式的，需要用指甲才能抠出来。护士把开关抠出来，电视重新开了。过了一会儿，显贵又把它摁进去了。<br />如此反复了四次。<br />最后是老宋忍不住了，跑到护士站告状：“你们管不管那个新来的？他有毛病吧？他不看电视别人也不看？”<br />林护士去跟显贵谈。她蹲下来，跟他平视，语气尽量温和：“汤显贵，电视机是大家的，你不想看可以不看，但不能不让别人看。你明白吗？”<br />显贵看着她，说了一句：“那个频道唱得太难听了。”<br />林护士差点笑出来。不是好笑，是那种“你这么认真的理由居然是嫌难听”的哭笑不得。她忍住了，说：“那你跟别人商量，换个频道就行了，不用关电视。”<br />显贵想了想，说：“他不会换的。”<br />“谁？”<br />“姓宋的。”<br />林护士张了张嘴，想说“你可以跟他好好说”，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对于显贵来说，“好好说”三个字等于一门外语。他学不会，也没有人教过他。<br />那天下午，活动室里的电视调到了中央一台，放的是《动物世界》。不是老宋让的，是老宋发现电视开着，频道换了，遥控器不在他手里了。他不知道遥控器在哪儿——在显贵的口袋里，揣着。<br />显贵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动物世界》。电视里在放一群狼围攻一头野牛，野牛拼命挣扎，最后倒下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br />老宋骂了一句，回自己床上躺着了。<br />四显贵第一次尝试逃跑，是在入院的第三个月。<br />那天下午，病区的铁门没关严——清洁工打扫完走廊，出去倒垃圾的时候忘了拉上。显贵看见了。他穿了一件外套——不是病号服，是他自己的那件灰色夹克，显娇以前给他买的——趁没人注意，快步走到铁门前，推开，下了楼梯。<br />一楼大厅有挂号收费的窗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他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走出了一楼的大门。门口的保安正在看手机，没注意到他。<br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站住了。<br />外面是一条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路边有人卖水果、卖煎饼果子、卖盗版光盘。他站在路边，被太阳晃得眯起了眼睛。他在医院里待了三个月，已经不太习惯室外的光线了。阳光很亮，亮得让他觉得刺眼。<br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br />不是不知道方向——他认识路，知道往东走是汽车站，往西走是火车站，往南走是回县城的路。他站在那里，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一条路通往哪里，但他就是迈不动步子。<br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去哪里。<br />回家？回那间屋子，那张床，那面墙？然后呢？然后在村里被人当怪物看，听父母吵架，等姐姐偶尔回来看他一眼，再然后呢？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然后”是一个永远填不上的空。每一次“然后”都是同一个答案——什么都没有。<br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保安抬起头，看见了他，喊了一声：“哎，你是哪个病区的？”<br />显贵没有跑。他转过身，走回了医院大门，上了二楼，走进病区，在自己的床上躺了下来。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br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br />林护士后来从保安那里知道了这件事。她找到显贵，问他：“你今天出去了？”<br />“嗯。”<br />“你去哪儿了？”<br />“门口。”<br />“怎么又回来了？”<br />显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对着墙壁，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护士以为他睡着了。她正准备走，忽然听见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br />“没地方去。”<br />林护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病号服的背面有一块褪色的痕迹，大概是洗了太多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下次想出去，跟护士说，我们可以申请让你出去走走。别自己跑，万一出事怎么办。”<br />显贵没有回应。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像是睡着了。但林护士知道他没有睡。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那面白墙。墙上有几个黑色的手印，是他以前没有的。<br />是他自己的。<br />五逃跑失败之后，显贵的状态变得更差了。<br />他开始拒绝吃药。护士把药递给他，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等护士走了就扔进垃圾桶。林护士发现了好几次，批评他，他不听。后来换了一种方式，让护工看着他咽下去。他看着护工，把药放进嘴里，喝一口水，仰头咽了。护工走了以后，他从舌头底下把药吐出来——他根本没咽，藏在舌头底下，骗过了所有人。<br />被发现是因为有一天打扫卫生的阿姨在床底下扫出了七颗药片，各种颜色的，都化了，黏在地上，像彩色的糖稀。<br />林护士把这事报告给了周医生。周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站在显贵床边，问他：“你为什么不吃药？”<br />显贵说：“吃了也没用。”<br />“你怎么知道没用？”<br />“我感觉不到任何变化。”<br />周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抬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感觉不到变化，可能正是因为你没有坚持吃？”<br />显贵看着周医生，那个眼神让周医生心里一沉。那不是病人的眼神，不是反抗或顺从，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确定——他已经给自己的人生下了结论，任何外来的意见都是多余的。<br />“医生，”显贵说，“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治不好的。”<br />周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你不是治不好，你是不想治。”<br />显贵没有反驳。他把头转向窗户，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移动。他看着那些云，说了一句让周医生记了很久的话：<br />“治好了又怎样？出去还是那个村子，那些人，那些事。什么都没变。我也没变。”<br />周医生想说“你可以变”，但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面对一个已经在心里判了自己死刑的人，任何鼓励的话都像是在嘲笑他。<br />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显贵已经把身子侧过去了，面朝墙壁。他的脊背很直，躺在那里，像一根被折断后勉强接上的骨头，外表看着是直的，但一碰就知道，里面是碎的。<br />六显贵第二次打人，是在入院后的第五个月。<br />打的是一个比他小三岁的病友，姓吴，强迫症。小吴是个话多的人，总是跟在人后面说个不停，从早饭的馒头太硬说到昨晚的梦，从电视里的新闻联播说到他老家的狗。病区里大多数人都烦他，但没人动手，因为他不是恶意，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br />那天中午，小吴坐在显贵对面的椅子上，又开始说。说的是他昨天晚上做的梦，梦见他妈来了，带了一袋橘子，他把橘子吃了，橘子是甜的，但是皮很厚，剥不开。他说着说着，忽然凑近显贵：“你说，橘子皮为什么是苦的？”<br />显贵没理他。<br />“我问你，橘子皮为什么是苦的？你说，为什么？”<br />“不知道。”<br />“你想想嘛，为什么苹果皮不苦，梨皮不苦，就橘子皮是苦的？”<br />显贵站起来，走到小吴面前，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小吴吓坏了，嘴还在说：“你、你干什么？你放开我……”<br />显贵一拳打在小吴的嘴上。<br />血当即就出来了。小吴的嘴唇破了，门牙松了一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流。他瘫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br />护工冲过来把显贵拉开。显贵被按在墙上，手被反拧着，他没有挣扎。他看着地上哭着的小吴，脸上的表情不是后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愤怒过后的疲惫。像是打这一拳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br />“他太吵了。”显贵对护工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br />护工是老张，四十多岁，做了十几年护工，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他拧着显贵的胳膊，说了一句：“吵你就打人？”<br />“我说了让他闭嘴，他不闭。”<br />“你怎么说的？”<br />显贵想了想。他没有“说”。他没有说过“闭嘴”，没有说过“别说了”，没有说过任何一个字。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他站起来，走过去，抓住衣领，一拳。中间没有语言，没有警告，没有任何缓冲。从忍受到爆发，中间是空的。<br />老张松开他的胳膊，叹了口气。他把显贵带回病房，让他坐在床上。显贵坐下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关节上破了皮，渗出一点血，是小吴的牙硌的。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br />那天下午，显娇接到了医院的电话。<br />她赶过来的时候，小吴的嘴唇已经缝了两针，门牙用钢丝固定住了。小吴的家人来了，是他在县城打工的哥哥，在电话里骂得很凶，到了医院反而没那么大火气了——他知道弟弟的毛病，也知道住在这里的都是什么人。最后赔了八百块钱，了事了。<br />显娇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的弟弟。显贵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三国演义》，翻到某一页，但没有在看。他的眼神是散的，落在书页上，又像是穿过书页落在别的地方。<br />“贵儿。”显娇走进去。<br />显贵没有抬头。<br />“你为什么打人？”<br />沉默。<br />“贵儿，你跟姐说，你为什么打人？”<br />沉默了很久。显贵抬起头，看着姐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显娇以前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被人问到“你为什么哭”，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是哭了。<br />“他话太多了。”显贵说。<br />显娇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弟弟的手。那双手她很熟悉，小时候她牵着这双手走过田埂，后来这双手学会了拿棋子、学会了拧螺丝、学会了打人。她握着它们，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发抖。<br />“贵儿，你不能一不高兴就打人。你知道吗？你这样，医院也待不下去了。”<br />显贵把手从姐姐手里抽出来，放在书页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很突出，放在泛黄的书页上，像一幅素描。<br />“那就回家。”他说。<br />“回家？你回家干什么？在家你也打人。”<br />“我不打家里人。”<br />显娇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弟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想起弟弟以前在家里摔碗、摔门、把母亲推倒在地。那些算不算打人？算的。但显贵的逻辑可能是——那些不算，因为我没想打人，我只是在发脾气。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界限，从来就是模糊的。<br />“贵儿，姐不是在怪你。姐是怕。”<br />“怕什么？”<br />“怕你有一天把自己毁了。”<br />显贵听了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短到显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br />“姐，”他说，“我已经毁了。你不知道吗？”<br />显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手想再去握弟弟的手，但他已经把书翻开了，低头看了起来。<br />她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呼吸了几口冷空气。已经是秋天了，风从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有几片树叶被风吹得在地上打转。<br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家里的电话。王桂兰接的。<br />“妈，贵儿在医院又打人了。”<br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打的谁？”<br />“一个病友。”<br />“严重吗？”<br />“嘴唇缝了两针。”<br />“赔钱了？”<br />“赔了八百。”<br />王桂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一根被慢慢放掉的皮管子。“娇，你说你弟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br />显娇握着手机，没有回答。<br />“娇？”<br />“妈，”她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br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闪得人眼睛疼。她看着那根灯管，想起弟弟说的那句话——“我已经毁了。”他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控诉，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今天下雨了”一样，没有感情色彩，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br />可是一个人，怎么可以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就给自己的人生下了这样的判决？<br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弟弟的判决，是这个家庭、这个村子、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帮他完成的。他不是天生就觉得自己毁了，而是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毁了。你小时候下棋厉害，但下棋不能当饭吃。你智商正常，但你不跟人说话。你活着，但你不像在活着。<br />这些话没有人直接说过。但它们像水一样，渗透在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个眼神里。日积月累，汇成了一条河，把他淹没了。<br />显娇擦了擦眼睛，转身走进病房。<br />显贵还坐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他翻到的那一页，是关羽走麦城。败走麦城，被擒，不降，被杀。<br />显娇走过去，把那本书从弟弟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在床头柜上。<br />“别看了，”她说，“看了一百遍了。”<br />显贵看着空空的双手，没有说话。<br />窗外的天快黑了。远处的楼房里，有人家亮了灯。橘黄色的，暖暖的。那光很远，照不到这里。<br />七显贵在精神病院的三年里，一共尝试过三次逃跑。<br />第一次是第三个月，站在医院门口，站了两分钟，自己走回来了。第二次是第九个月，这次他走得远了一些。他从医院出来，沿着马路往东走了两公里，走到了一座桥上。桥下是一条河，河水浑黄，流速不快。他站在桥上，看着河水，站了很久。桥上有行人经过，没有人注意到他。后来有巡警路过，看他一个人站在桥上，样子不太对，上前盘问。他说自己是从精神病院出来的，巡警把他送了回去。<br />第三次是第二年冬天。这次他没有跑出去——他在翻铁门的时候被发现了。病区后面的院子里有一道铁门，上了锁，但锁已经锈了。显贵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铁棍，撬了半个小时，把锁撬开了。他刚跨出去一只脚，值班的护工就发现了他。两个护工把他从门上拽下来，按在地上，他挣扎得很厉害，踢了护工一脚，被两个护工合力制住，关进了保护室。<br />保护室是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四面的墙是软的，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灯。护工把他关进去以后，他在里面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护工打开门的时候，他蜷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提出要出去。<br />林护士问他：“你为什么总想跑？”<br />他说：“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br />林护士说：“那你觉得哪里是？”<br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没有任何地方是。<br />那天的查房记录上，林护士写了一行字：“患者逃跑未遂，情绪基本稳定，否认自杀意念，但表现出明显的社会疏离感。继续观察。”<br />显贵看着林护士写下的那行字，没有说什么。他其实认得那些字，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br />八显贵在病区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不惹事，但也不讨人喜欢。<br />他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不看电视，不听收音机，不读报。他的全部生活就是吃饭、睡觉、吃药、上厕所、偶尔翻一翻那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他不给人添麻烦，但他也不是那种让人想主动关心的病人。因为任何试图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推开——不是用手，是用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拒绝的话都更让人难堪，因为它在说：你对我来说不存在。<br />病友之间私下聊天，有人问起他，老宋的评价最直接：“那个姓汤的，别惹他。他不是有病，他是没有人味儿。”<br />没有人味儿。这句话在病区里传开了，成了一个标签。护工们私下也这么说——“汤显贵那个床，没人味儿。”不是恶意，是一种无奈。在这个需要互相取暖的地方，他是一个永远不会发热的物体。你可以把手放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温度。不是冰，是石头。<br />有一次，病区组织包饺子活动。护士们把面、馅、擀面杖摆在活动室的桌上，病友们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热热闹闹地包饺子。显贵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不动。<br />林护士走过去：“汤显贵，过来一起包饺子吧。”<br />“不会。”<br />“不会可以学嘛。”<br />“不想学。”<br />“你看，大家都在一起，你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br />显贵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有意思没意思，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br />林护士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笑了笑，走开了。她把这件事说给周医生听，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有他的逻辑。他的逻辑没有错，只是不适合跟人一起生活。”<br />“不适合跟人一起生活”，这大概是对显贵最准确的诊断。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是道德缺陷，不是性格缺陷，是能力缺陷。就像有人天生色盲，看不到红色和绿色。显贵天生“关系盲”，看不到人与人之间那些细微的、柔软的、需要用心去感受的东西。或者说，他看得到，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br />他打过人，摔过东西，骂过护士，拒绝过一切善意。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做一个人。一个跟别人有关系的人。<br />这个道理，林护士后来慢慢懂了。<br />但懂归懂，她还是会在查房的时候，在显贵那张床的栏上多停留一会儿，看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新的伤痕。这些事她还是会做，不是因为觉得有用，是因为她不<br />一显贵住进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的那天，护士把他领到了二病区。<br />二病区在二楼，收治的是不需要严格封闭管理的病人——有抑郁症的，有焦虑症的，有人格障碍的，还有一些“社会功能受损但无严重肇事行为”的患者。病区有一道铁门，但白天不锁，病人可以在走廊和活动室里自由活动。窗户都装了铁栅栏，从里面往外看，天空被切成一条一条的。<br />显贵的床位在六人间的最里面，靠窗。他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其实也没什么，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本显娇带来的《三国演义》。他把衣服叠好塞进床头柜，把书摆在枕头旁边，鞋子放在床底下，鞋尖朝外，整整齐齐。<br />旁边床位上住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宋，大家都叫他老宋。老宋是躁郁症，住院快两年了，在病区里算是“老人”。他看见显贵进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主动搭话：“新来的？什么病？”<br />显贵没理他，继续整理床铺。<br />“问你呢，什么病？”老宋的声音大了些。<br />“不知道。”显贵说。<br />老宋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对对面的病友说：“又来个不爱说话的。”<br />对面的病友姓刘，三十出头，抑郁症，瘦得像一根竹竿，整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宋跟他说话，他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候不吭声。老宋在这个病区里寂寞太久了，哪怕来了块石头，他也想敲两下听听响。<br />“你会下棋不？”老宋又问。<br />显贵的手停了一下。这是他住院以来第一次对外界的某句话产生反应。<br />“会。”他说。<br />老宋眼睛亮了。他从床底下翻出一副象棋，棋子缺了几颗，用纸团和瓶盖代替。两个人支开棋盘，坐下来。<br />显贵执红，老宋执黑。老宋的水平在病区里算是好的，能赢大多数病友。但跟显贵下了不到十分钟，老宋的棋就被吃得差不多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走棋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把黑方的将拿起来，在棋盘上重重一放。<br />“不下了。”<br />显贵看着他。<br />“你这是什么下法？”老宋指着棋盘，“哪有你这么下的？一点情面都不留，杀得干干净净。这叫下棋？这叫欺负人！”<br />显贵没说话。他低下头，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好，摆整齐。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老宋在旁边看着他收棋，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我。他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你进不去，他也不出来。<br />“你这人，”老宋说，“难怪被送进来。”<br />显贵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盒子，盖上盖子，站起来，把棋盒放回老宋的床头柜上。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来，面朝墙壁。<br />老宋后来跟护士说：“那个新来的，脑子有病。”<br />护士说：“住在这里的，谁脑子没病？”<br />老宋说：“不是那种病。他那个人，像是从来没跟人学过怎么相处。”<br />护士没接话。她在病历上写了一句：“新患者社交回避明显，敌意投射倾向，暂未发现精神病性症状。”<br />二住院的第一个月，显贵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br />他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按时睡觉。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工娱治疗的时候，别的病人在活动室里打牌、下棋、看电视，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窗户外面对着一堵墙，灰色的，墙根长了几棵杂草，绿得不明显。他能看一上午，一动不动。<br />护士叫他：“汤显贵，去活动室坐坐吧。”<br />他不去。<br />护士又说：“那边有电视，你想看什么节目可以自己调。”<br />他说：“不想看。”<br />护士姓林，二十六岁，圆脸，说话带着笑。她在精神科干了三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脾气已经被磨得很圆了。显贵不理她，她也不生气，下次还叫，叫了不来，就算了。<br />有一天，林护士在走廊上遇见显贵，他难得地主动开口了。<br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br />林护士愣了一下。这是显贵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br />“这个要问医生。病情稳定了，医生评估可以出院了，就能出去。”<br />“什么叫稳定？”<br />“就是……你能正常跟人交流了，情绪稳定了，没有伤害自己或别人的风险了。”<br />显贵听完这句话，转过身，走了。<br />林护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病号服在他身上晃荡，他瘦，肩膀的骨头透过衣服支出来，像两根未拆封的衣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病人从来没有家属来探视过。病历上写了一个联系电话，她从没见那个号码打来过。<br />她翻了一下病历，家属联系人写着“汤显娇，姐”，后面是一串手机号。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打。<br />不是不该打，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你弟弟在这里一切都好？他不好。说他配合治疗？他不配合。说他情绪稳定？他的情绪永远是稳定的——稳定的空旷，稳定的空白，稳定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帮他。<br />三显贵入院后的第二个月，跟老宋打了一架。<br />起因是电视机。<br />活动室的电视机挂在墙上，白天一直开着，放什么节目由病友们商量着定。大多数时候是放电视剧，或者新闻。那天下午，老宋想看戏曲频道，另一个病友想看连续剧，两个人争了起来。老宋夺过遥控器，调到了戏曲频道。另一个病友不敢跟老宋顶，气呼呼地走了。<br />显贵那时候也在活动室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没看电视。老宋调完频道，扫了他一眼，随口说了一句：“新来的，你也想看戏？”<br />显贵没理。<br />“我说你这个人，跟你说话你聋了还是怎么的？”老宋的语气不算凶，更像是一种习惯了被迁就的人的随意。<br />“关了。”显贵忽然说。<br />老宋没听清：“什么？”<br />“把电视关了。吵。”<br />老宋笑了，是那种觉得对方不可理喻的笑。“关什么关？这是活动室，又不是你家。你要嫌吵，回你床上躺着去。”<br />显贵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伸出手，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黑了。戏曲声停了。<br />整个活动室安静了。<br />所有人都看着显贵。老宋的脸色变了，从笑变成了僵，从僵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铁青。他站起来，比显贵高了半个头，体重至少多三十斤。<br />“你他妈什么意思？”老宋走过来，推了显贵一把。<br />显贵被推得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他稳住身体，看着老宋，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种空洞让老宋更生气了，因为他不确定显贵是看不起他，还是根本就没看见他。<br />“说话啊！你哑巴了？”<br />显贵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再推一下试试。”<br />老宋犹豫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眼前这个人不正常。不是那种“吃了药就会好”的不正常，是那种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的不正常。跟这种人打架，你可能赢了，但赢的方式会让你觉得自己也疯了。<br />老宋收回了手，骂了一句“神经病”，转身走了。<br />显贵站在电视机前面，弯腰，把电源插头拔了，然后拿着插头走回自己的床位，把它放在了枕头旁边。<br />那天晚上，值班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电视机的插头不见了。找了半天，在显贵的枕头下面找到的。<br />“汤显贵，电视机的插头不能拿回房间，这是公家的东西。”护士把插头拿走了。<br />显贵没有说话。第二天早上，护士发现活动室的电视机又被关了——这次不是拔插头，是直接把电源开关摁进去了。开关是嵌入式的，需要用指甲才能抠出来。护士把开关抠出来，电视重新开了。过了一会儿，显贵又把它摁进去了。<br />如此反复了四次。<br />最后是老宋忍不住了，跑到护士站告状：“你们管不管那个新来的？他有毛病吧？他不看电视别人也不看？”<br />林护士去跟显贵谈。她蹲下来，跟他平视，语气尽量温和：“汤显贵，电视机是大家的，你不想看可以不看，但不能不让别人看。你明白吗？”<br />显贵看着她，说了一句：“那个频道唱得太难听了。”<br />林护士差点笑出来。不是好笑，是那种“你这么认真的理由居然是嫌难听”的哭笑不得。她忍住了，说：“那你跟别人商量，换个频道就行了，不用关电视。”<br />显贵想了想，说：“他不会换的。”<br />“谁？”<br />“姓宋的。”<br />林护士张了张嘴，想说“你可以跟他好好说”，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对于显贵来说，“好好说”三个字等于一门外语。他学不会，也没有人教过他。<br />那天下午，活动室里的电视调到了中央一台，放的是《动物世界》。不是老宋让的，是老宋发现电视开着，频道换了，遥控器不在他手里了。他不知道遥控器在哪儿——在显贵的口袋里，揣着。<br />显贵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动物世界》。电视里在放一群狼围攻一头野牛，野牛拼命挣扎，最后倒下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br />老宋骂了一句，回自己床上躺着了。<br />四显贵第一次尝试逃跑，是在入院的第三个月。<br />那天下午，病区的铁门没关严——清洁工打扫完走廊，出去倒垃圾的时候忘了拉上。显贵看见了。他穿了一件外套——不是病号服，是他自己的那件灰色夹克，显娇以前给他买的——趁没人注意，快步走到铁门前，推开，下了楼梯。<br />一楼大厅有挂号收费的窗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他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走出了一楼的大门。门口的保安正在看手机，没注意到他。<br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站住了。<br />外面是一条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路边有人卖水果、卖煎饼果子、卖盗版光盘。他站在路边，被太阳晃得眯起了眼睛。他在医院里待了三个月，已经不太习惯室外的光线了。阳光很亮，亮得让他觉得刺眼。<br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br />不是不知道方向——他认识路，知道往东走是汽车站，往西走是火车站，往南走是回县城的路。他站在那里，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一条路通往哪里，但他就是迈不动步子。<br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去哪里。<br />回家？回那间屋子，那张床，那面墙？然后呢？然后在村里被人当怪物看，听父母吵架，等姐姐偶尔回来看他一眼，再然后呢？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然后”是一个永远填不上的空。每一次“然后”都是同一个答案——什么都没有。<br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保安抬起头，看见了他，喊了一声：“哎，你是哪个病区的？”<br />显贵没有跑。他转过身，走回了医院大门，上了二楼，走进病区，在自己的床上躺了下来。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br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br />林护士后来从保安那里知道了这件事。她找到显贵，问他：“你今天出去了？”<br />“嗯。”<br />“你去哪儿了？”<br />“门口。”<br />“怎么又回来了？”<br />显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对着墙壁，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护士以为他睡着了。她正准备走，忽然听见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br />“没地方去。”<br />林护士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病号服的背面有一块褪色的痕迹，大概是洗了太多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下次想出去，跟护士说，我们可以申请让你出去走走。别自己跑，万一出事怎么办。”<br />显贵没有回应。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像是睡着了。但林护士知道他没有睡。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那面白墙。墙上有几个黑色的手印，是他以前没有的。<br />是他自己的。<br />五逃跑失败之后，显贵的状态变得更差了。<br />他开始拒绝吃药。护士把药递给他，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等护士走了就扔进垃圾桶。林护士发现了好几次，批评他，他不听。后来换了一种方式，让护工看着他咽下去。他看着护工，把药放进嘴里，喝一口水，仰头咽了。护工走了以后，他从舌头底下把药吐出来——他根本没咽，藏在舌头底下，骗过了所有人。<br />被发现是因为有一天打扫卫生的阿姨在床底下扫出了七颗药片，各种颜色的，都化了，黏在地上，像彩色的糖稀。<br />林护士把这事报告给了周医生。周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站在显贵床边，问他：“你为什么不吃药？”<br />显贵说：“吃了也没用。”<br />“你怎么知道没用？”<br />“我感觉不到任何变化。”<br />周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抬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感觉不到变化，可能正是因为你没有坚持吃？”<br />显贵看着周医生，那个眼神让周医生心里一沉。那不是病人的眼神，不是反抗或顺从，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确定——他已经给自己的人生下了结论，任何外来的意见都是多余的。<br />“医生，”显贵说，“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治不好的。”<br />周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你不是治不好，你是不想治。”<br />显贵没有反驳。他把头转向窗户，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移动。他看着那些云，说了一句让周医生记了很久的话：<br />“治好了又怎样？出去还是那个村子，那些人，那些事。什么都没变。我也没变。”<br />周医生想说“你可以变”，但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面对一个已经在心里判了自己死刑的人，任何鼓励的话都像是在嘲笑他。<br />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显贵已经把身子侧过去了，面朝墙壁。他的脊背很直，躺在那里，像一根被折断后勉强接上的骨头，外表看着是直的，但一碰就知道，里面是碎的。<br />六显贵第二次打人，是在入院后的第五个月。<br />打的是一个比他小三岁的病友，姓吴，强迫症。小吴是个话多的人，总是跟在人后面说个不停，从早饭的馒头太硬说到昨晚的梦，从电视里的新闻联播说到他老家的狗。病区里大多数人都烦他，但没人动手，因为他不是恶意，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br />那天中午，小吴坐在显贵对面的椅子上，又开始说。说的是他昨天晚上做的梦，梦见他妈来了，带了一袋橘子，他把橘子吃了，橘子是甜的，但是皮很厚，剥不开。他说着说着，忽然凑近显贵：“你说，橘子皮为什么是苦的？”<br />显贵没理他。<br />“我问你，橘子皮为什么是苦的？你说，为什么？”<br />“不知道。”<br />“你想想嘛，为什么苹果皮不苦，梨皮不苦，就橘子皮是苦的？”<br />显贵站起来，走到小吴面前，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小吴吓坏了，嘴还在说：“你、你干什么？你放开我……”<br />显贵一拳打在小吴的嘴上。<br />血当即就出来了。小吴的嘴唇破了，门牙松了一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流。他瘫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br />护工冲过来把显贵拉开。显贵被按在墙上，手被反拧着，他没有挣扎。他看着地上哭着的小吴，脸上的表情不是后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愤怒过后的疲惫。像是打这一拳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br />“他太吵了。”显贵对护工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br />护工是老张，四十多岁，做了十几年护工，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他拧着显贵的胳膊，说了一句：“吵你就打人？”<br />“我说了让他闭嘴，他不闭。”<br />“你怎么说的？”<br />显贵想了想。他没有“说”。他没有说过“闭嘴”，没有说过“别说了”，没有说过任何一个字。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他站起来，走过去，抓住衣领，一拳。中间没有语言，没有警告，没有任何缓冲。从忍受到爆发，中间是空的。<br />老张松开他的胳膊，叹了口气。他把显贵带回病房，让他坐在床上。显贵坐下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关节上破了皮，渗出一点血，是小吴的牙硌的。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br />那天下午，显娇接到了医院的电话。<br />她赶过来的时候，小吴的嘴唇已经缝了两针，门牙用钢丝固定住了。小吴的家人来了，是他在县城打工的哥哥，在电话里骂得很凶，到了医院反而没那么大火气了——他知道弟弟的毛病，也知道住在这里的都是什么人。最后赔了八百块钱，了事了。<br />显娇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的弟弟。显贵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三国演义》，翻到某一页，但没有在看。他的眼神是散的，落在书页上，又像是穿过书页落在别的地方。<br />“贵儿。”显娇走进去。<br />显贵没有抬头。<br />“你为什么打人？”<br />沉默。<br />“贵儿，你跟姐说，你为什么打人？”<br />沉默了很久。显贵抬起头，看着姐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显娇以前没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被人问到“你为什么哭”，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是哭了。<br />“他话太多了。”显贵说。<br />显娇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弟弟的手。那双手她很熟悉，小时候她牵着这双手走过田埂，后来这双手学会了拿棋子、学会了拧螺丝、学会了打人。她握着它们，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发抖。<br />“贵儿，你不能一不高兴就打人。你知道吗？你这样，医院也待不下去了。”<br />显贵把手从姐姐手里抽出来，放在书页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很突出，放在泛黄的书页上，像一幅素描。<br />“那就回家。”他说。<br />“回家？你回家干什么？在家你也打人。”<br />“我不打家里人。”<br />显娇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弟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想起弟弟以前在家里摔碗、摔门、把母亲推倒在地。那些算不算打人？算的。但显贵的逻辑可能是——那些不算，因为我没想打人，我只是在发脾气。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界限，从来就是模糊的。<br />“贵儿，姐不是在怪你。姐是怕。”<br />“怕什么？”<br />“怕你有一天把自己毁了。”<br />显贵听了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短到显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br />“姐，”他说，“我已经毁了。你不知道吗？”<br />显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手想再去握弟弟的手，但他已经把书翻开了，低头看了起来。<br />她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呼吸了几口冷空气。已经是秋天了，风从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有几片树叶被风吹得在地上打转。<br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家里的电话。王桂兰接的。<br />“妈，贵儿在医院又打人了。”<br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打的谁？”<br />“一个病友。”<br />“严重吗？”<br />“嘴唇缝了两针。”<br />“赔钱了？”<br />“赔了八百。”<br />王桂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一根被慢慢放掉的皮管子。“娇，你说你弟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br />显娇握着手机，没有回答。<br />“娇？”<br />“妈，”她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br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在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闪得人眼睛疼。她看着那根灯管，想起弟弟说的那句话——“我已经毁了。”他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控诉，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今天下雨了”一样，没有感情色彩，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br />可是一个人，怎么可以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就给自己的人生下了这样的判决？<br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弟弟的判决，是这个家庭、这个村子、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帮他完成的。他不是天生就觉得自己毁了，而是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毁了。你小时候下棋厉害，但下棋不能当饭吃。你智商正常，但你不跟人说话。你活着，但你不像在活着。<br />这些话没有人直接说过。但它们像水一样，渗透在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个眼神里。日积月累，汇成了一条河，把他淹没了。<br />显娇擦了擦眼睛，转身走进病房。<br />显贵还坐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他翻到的那一页，是关羽走麦城。败走麦城，被擒，不降，被杀。<br />显娇走过去，把那本书从弟弟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在床头柜上。<br />“别看了，”她说，“看了一百遍了。”<br />显贵看着空空的双手，没有说话。<br />窗外的天快黑了。远处的楼房里，有人家亮了灯。橘黄色的，暖暖的。那光很远，照不到这里。<br />七显贵在精神病院的三年里，一共尝试过三次逃跑。<br />第一次是第三个月，站在医院门口，站了两分钟，自己走回来了。第二次是第九个月，这次他走得远了一些。他从医院出来，沿着马路往东走了两公里，走到了一座桥上。桥下是一条河，河水浑黄，流速不快。他站在桥上，看着河水，站了很久。桥上有行人经过，没有人注意到他。后来有巡警路过，看他一个人站在桥上，样子不太对，上前盘问。他说自己是从精神病院出来的，巡警把他送了回去。<br />第三次是第二年冬天。这次他没有跑出去——他在翻铁门的时候被发现了。病区后面的院子里有一道铁门，上了锁，但锁已经锈了。显贵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根铁棍，撬了半个小时，把锁撬开了。他刚跨出去一只脚，值班的护工就发现了他。两个护工把他从门上拽下来，按在地上，他挣扎得很厉害，踢了护工一脚，被两个护工合力制住，关进了保护室。<br />保护室是一个单独的小房间，四面的墙是软的，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灯。护工把他关进去以后，他在里面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护工打开门的时候，他蜷缩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提出要出去。<br />林护士问他：“你为什么总想跑？”<br />他说：“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br />林护士说：“那你觉得哪里是？”<br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没有任何地方是。<br />那天的查房记录上，林护士写了一行字：“患者逃跑未遂，情绪基本稳定，否认自杀意念，但表现出明显的社会疏离感。继续观察。”<br />显贵看着林护士写下的那行字，没有说什么。他其实认得那些字，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br />八显贵在病区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不惹事，但也不讨人喜欢。<br />他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不看电视，不听收音机，不读报。他的全部生活就是吃饭、睡觉、吃药、上厕所、偶尔翻一翻那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他不给人添麻烦，但他也不是那种让人想主动关心的病人。因为任何试图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推开——不是用手，是用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拒绝的话都更让人难堪，因为它在说：你对我来说不存在。<br />病友之间私下聊天，有人问起他，老宋的评价最直接：“那个姓汤的，别惹他。他不是有病，他是没有人味儿。”<br />没有人味儿。这句话在病区里传开了，成了一个标签。护工们私下也这么说——“汤显贵那个床，没人味儿。”不是恶意，是一种无奈。在这个需要互相取暖的地方，他是一个永远不会发热的物体。你可以把手放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温度。不是冰，是石头。<br />有一次，病区组织包饺子活动。护士们把面、馅、擀面杖摆在活动室的桌上，病友们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热热闹闹地包饺子。显贵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不动。<br />林护士走过去：“汤显贵，过来一起包饺子吧。”<br />“不会。”<br />“不会可以学嘛。”<br />“不想学。”<br />“你看，大家都在一起，你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br />显贵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有意思没意思，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br />林护士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笑了笑，走开了。她把这件事说给周医生听，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有他的逻辑。他的逻辑没有错，只是不适合跟人一起生活。”<br />“不适合跟人一起生活”，这大概是对显贵最准确的诊断。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是道德缺陷，不是性格缺陷，是能力缺陷。就像有人天生色盲，看不到红色和绿色。显贵天生“关系盲”，看不到人与人之间那些细微的、柔软的、需要用心去感受的东西。或者说，他看得到，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br />他打过人，摔过东西，骂过护士，拒绝过一切善意。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做一个人。一个跟别人有关系的人。<br />这个道理，林护士后来慢慢懂了。<br />但懂归懂，她还是会在查房的时候，在显贵那张床的栏上多停留一会儿，看看他有没有盖好被子，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新的伤痕。这些事她还是会做，不是因为觉得有用，是因为她不做，就没有人做了。<br />显贵的家属栏里，只写着一个名字：汤显娇。<br />那个名字的主人，每个月会来一次，带着水果和点心，坐两个小时的车，在弟弟床边坐半个小时，说一堆弟弟不会回应的话，然后坐两个小时的车回去。<br />林护士有一次问显贵：“你姐姐对你挺好的，你知道吗？”<br />显贵看着窗外，没有回答。但那天的晚饭，他把显娇带来的橘子吃了。橘子皮剥得很干净，一瓣一瓣地摆在床头柜上，摆成一个圆形。<br />林护士看见了，没有说话。她在护理记录上写了一行字：“患者今日情绪平稳，无异常行为。”<br />她没有写那行橘子。<br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记录的。</p>
<p><img decoding="async" alt="png往期3.png" data-ratio="0.17391304347826086" data-type="png" data-w="138" title="1770466189678243.png" data-imgfileid="502408567"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517198bc7056856f1e6c0357c99e8ad7.png" /></p>
<p>《疯弟》：第十一章 精神病院<br />2026-07-22<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1" data-w="456"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c9f1e1420cff35273677be84da803d31-1.jpeg" />《疯弟》：第十章 失控<br />2026-07-19<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1" data-w="503"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d675ead058290257224f92f4636d15eb-1.jpeg" />《疯弟》：第九章 失败的婚姻<br />2026-07-15<br />《疯弟》：第八章 村里的“怪人”<br />2026-07-12</p>
<p>来【深圳文学】分享故事、吐槽人生、展示诗文、抒发情怀；记录精彩，不负华年！<br />投稿邮箱：939666567@qq.com，可附简介，配近照一张；字数&gt;300才能标原创~了解更多，见底部菜单：作者之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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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疯弟》：第十一章 精神病院</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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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冰水]]></dc:creator>
		<pubDate>Wed, 22 Jul 2026 08:46:19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小说]]></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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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第三部：坠落 第十一章 精神病院&#46;&#46;&#46;]]></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div class='wxsyncmain'>第三部：坠落</p>
<p>第十一章 精神病院<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0.7125" data-s="300,640" data-type="jpeg" data-w="640" data-imgfileid="502408588"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b7d11e4926f9a2bab52b7862d45e05e2.jpeg" />二〇〇二年，显贵二十四岁。<br />小芳走后，显贵的状态急转直下。如果说以前的他是“沉默寡言”，现在就是“不与人交”了——连父母都不理了。王桂兰叫他吃饭，他不应。汤德厚跟他说话，他像没听见。他把自己的门从里面插上了，谁叫都不开。王桂兰急得在门口哭，他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br />显娇回来过几次，每次都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说话。她说很久，说自己的工作，说县城的事，说陈建国，说一些有的没的。门那边始终没有回应。有一次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她听见了呼吸声。很轻，但很稳。他在听。他只是不说话。<br />“贵儿，”她说，“你要是听见了，就敲一下门。”<br />沉默了几秒。<br />“咚。”<br />一声。很轻，但她听见了。<br />显娇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她的眼泪顺着门板流下去，渗进木头的缝隙里。<br />“姐知道了。姐不说了。你好好的。”<br />她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王桂兰追出来，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娇，你说他这是怎么了？他怎么连我都不理了？我是他妈啊。”<br />显娇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已经多到数不清了。她伸手帮母亲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擦不完，擦了又流，擦了又流。<br />“妈，”她说，“我想办法。”<br />显娇回到县城以后，开始查资料。她在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精神病学》，厚厚的一本，浅蓝色的封面，定价三十五块。她把书带回家，每天晚上翻几页。陈建国问她看什么，她说“随便看看”。她不想跟丈夫说太多弟弟的事，不是不信任，是说不出口。那些事太沉了，她怕说出来会压垮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家庭。<br />书里的很多术语她看不太懂，“偏执型人格障碍”“分裂样人格障碍”“社交焦虑障碍”，每个词都像是在描述弟弟，又都不是完全对得上。她看到一段话：“患者表现为长期的社会隔离，缺乏亲密关系，对他人情感表达漠不关心，沉浸于自己的内心世界，对社交情境表现出明显的回避。”她看了三遍，把书合上了。<br />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br />她打电话给市里第三人民医院的精神科，咨询了一个医生。医生姓周，听她描述了症状以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弟弟的情况，可能不仅仅是性格问题。建议带他来做个评估。”<br />“能治吗？”显娇问。<br />周医生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要看了才知道。人格层面的问题，治疗周期很长，而且需要患者本人的配合。”<br />显娇知道“患者本人的配合”是什么意思。弟弟连门都不出，怎么配合？<br />但她还是决定试一试。<br />说服显贵去医院，比显娇想象的要容易——或者说，根本不需要说服，因为显贵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显娇站在门口说“贵儿，姐带你去市里看看”，里面没有声音。她说“就去看一次，看完就回来”，里面还是没有声音。她说“姐后天早上来接你”，里面传来一声——不是“好”，不是“嗯”，是床板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br />显娇把这当成默许。<br />那天早上，显娇和陈建国开了车来接。车是借的，陈建国同事的面包车，白色，车门上有锈。显贵自己从屋里出来了。这是小芳走后他第一次走出那扇门。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T恤，头发很长，胡子也没刮，整个人像从地窖里挖出来的。<br />他没有反抗，跟着上了车。坐在后排，靠着窗，看着窗外。从村里到市里，开车要两个多小时。一路上他没说一句话，显娇时不时从副驾驶回头看，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头靠着车窗，眼睛看着外面。<br />市第三人民医院在城东，一栋灰色的五层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市精神卫生中心”。显娇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栋楼的颜色跟弟弟的衣服一样，灰白色的，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br />周医生给显贵做了评估。评估的过程显娇没有参与，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走廊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酸臭味。墙上贴着精神卫生的宣传画，画着灿烂的太阳和微笑的人脸，下面的字写着“关爱心理健康，共建和谐社会”。显娇看着那幅画，觉得它和这栋楼不搭。就像把一张笑脸贴在一张哭脸上，看着别扭。<br />评估做了一个多小时。门开了，显贵先出来，被一个护士领着去另一个房间。周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显娇。<br />“初步判断，偏执型人格障碍的倾向很明显，社交功能严重受损，同时伴有抑郁症状。IQ测试做了一下，他的智商在正常范围偏上。”周医生停顿了一下，“你弟弟的情况比较复杂。他不是智力问题，不是典型的重性精神病，他是一个社会化完全失败的人。”<br />“能治吗？”显娇问。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br />周医生没有直接回答。“他需要长期的心理治疗和行为矫正，但前提是他愿意配合。我跟他聊的时候，他基本不主动说话，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不再开口了。这种阻抗很强，单纯靠门诊治疗恐怕效果有限。”<br />“那怎么办？”<br />周医生想了想。“如果家庭监护能力有限，可以考虑住院。我们这边有一个康复病区，收治一些慢性精神障碍和人格障碍的患者。住院的环境相对结构化，有药物治疗、心理治疗、工娱治疗。但周期会比较长，费用也不低。”<br />“多少钱一个月？”<br />“一千五左右。医保可以报一部分，但比例不高。”<br />显娇沉默了。一千五，是她将近半个月的工资。如果要长期住院，这个费用她扛不起。父母更扛不起。她想了想，说：“我先带他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br />周医生点了点头。他写了一张纸条，递给显娇。“这是我的电话。决定了可以联系我。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家属要有心理准备。你弟弟的情况，不太可能完全恢复正常。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结果，是让他能够在相对稳定的状态下生活，减少自伤或伤人的风险。”<br />显娇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br />她走出诊室，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显贵。他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护士在旁边站着，表情有点无奈，大概是跟他说了半天话，他一句也没回。<br />“贵儿。”显娇走过去。<br />显贵抬起头。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空荡荡的，但显娇觉得那里面多了一点东西——像是疲倦，又像是认命。他看着姐姐，嘴唇动了一下。<br />“姐。”<br />“嗯。”<br />“我要住院吗？”<br />显娇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弟弟是怎么听到的，但她没有问。她在弟弟旁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br />“你想住吗？”<br />显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亮。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光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br />“都一样。”他说。<br />这是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一句完整的、没有语病的、意思明确的话。在那之后，他说的所有话都变成了单字、词组、意义不明的喃喃自语。但这句话，显娇记了一辈子。<br />“都一样。”<br />不管住不住院，不管在哪里，不管跟谁在一起，对他来说都一样。他已经在那个壳里待了太久，久到已经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到过外面。<br />显娇带他回家了。住院的事，她要跟父母商量。但回村的路上，她已经知道商量的结果会是什么。一千五一个月，他们出不起。就算砸锅卖铁出了一两个月，后面怎么办？把弟弟从医院接回来，他还是在那个房间里，还是那扇门，还是那张床。什么都没有改变。<br />改变一件事需要钱。钱不是万能，但在这件事上，没有钱，连开始的可能性都没有。<br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簸，显贵的头靠在车窗上，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闷响。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br />显娇转过头，看向窗外。田野里的稻子已经黄了，快要收割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风吹过去，一片一片地倒伏，像金色的波浪。<br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和弟弟在田埂上走。那时候弟弟还小，她拉着他的手。田埂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她走在前面，弟弟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他，他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小心翼翼地走。<br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走在前面，弟弟会一直跟在后面。<br />后来她走出了那条田埂，走到了县城，走到了更远的地方。而弟弟停在半路上，不走了。<br />他没有跟上来。<br />永远不会跟上来了。</p>
<p><img decoding="async" alt="png往期3.png" data-ratio="0.17391304347826086" data-type="png" data-w="138" title="1770466189678243.png" data-imgfileid="502408562"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5806134d7cea28bdda170becdf9338e7.png" /></p>
<p>《疯弟》：第十章 失控<br />2026-07-19<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1" data-w="503"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d675ead058290257224f92f4636d15eb.jpeg" />《疯弟》：第九章 失败的婚姻<br />2026-07-15<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1.0021551724137931" data-w="464"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976bf1fcb0ae1e1d42dd8be50580ad83.jpeg" />《疯弟》：第八章 村里的“怪人”<br />2026-07-12<br />《疯弟》：第七章 第一次社会化失败——打工<br />2026-07-10</p>
<p>来【深圳文学】分享故事、吐槽人生、展示诗文、抒发情怀；记录精彩，不负华年！<br />投稿邮箱：939666567@qq.com，可附简介，配近照一张；字数&gt;300才能标原创~了解更多，见底部菜单：作者之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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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疯弟》：第九章 失败的婚姻</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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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冰水]]></dc:creator>
		<pubDate>Wed, 15 Jul 2026 13:40:51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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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tegory><![CDATA[疯弟]]></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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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二〇〇〇年，显贵二十二岁，显娇二&#46;&#46;&#46;]]></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div class='wxsyncmain'><img decoding="async" data-aistatus="1" data-imgfileid="502408233" data-ratio="0.7276995305164319" data-s="300,640" data-type="jpeg" data-w="639"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a4dc8f12b7ca4a7eccbe1f1f2779d1e4.jpeg">二〇〇〇年，显贵二十二岁，显娇二十七岁。<br />显娇已经嫁人了。对象是县城的中学老师，姓陈，叫陈建国，老实本分，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俩人经人介绍认识，处了半年，就办了婚事。婚礼在县城办的，不大，请了几桌亲戚朋友。汤德厚和王桂兰从村里赶来，王桂兰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衣服，是显娇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在柜子里压了半年，拿出来的时候全是褶子。<br />显贵没来。<br />显娇提前一个星期回去请他。她站在弟弟房门口，跟他说：“贵儿，姐下周六结婚，你来不来？”<br />显贵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三国演义——那是他唯一还在看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书页都卷了边。他翻了一页，没抬头。<br />“贵儿？”<br />“不去。”<br />“为什么？”<br />“人多。”<br />显娇知道“人多”是什么意思。不是人多不好，是他受不了人多。那种被几十双眼睛看着、被嘈杂的人声包围的感觉，对他来说不是热闹，是折磨。<br />“那你不来，姐心里不踏实。”<br />显贵终于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显娇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那不是冷漠，是歉意。他为自己不能做一个正常的弟弟而感到抱歉。<br />“姐，”他说，“你好好过。”<br />就这五个字。显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去，想抱一下弟弟，但走到床边就停住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这个拥抱。她站在那里，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br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br />“姐会的。”显娇说。<br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翻书的声音——“哗啦”，一页翻过去了。<br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br />结婚以后，显娇在县城安了家，日子不算富裕，但比在村里强。陈建国对她好，婆婆也不算难处。她每个月还是会回村里一两次，看看父母，看看弟弟。每次回去，她都会带些东西——水果、点心、旧衣服。水果给父母，点心给弟弟，旧衣服是陈建国的，弟弟跟他身材差不多。<br />显贵对姐姐带回来的东西，不拒绝，也不感谢。他接过去，放在一边，等姐姐走了再拆。显娇知道这个规律，所以从不问他“好不好吃”“喜不喜欢”。问了也白问，他不会说。<br />二〇〇一年春天，王桂兰跟显娇说了一件事：她想给显贵说个媳妇。<br />显娇正在喝水，差点呛着。“妈，贵儿现在这个样子，说什么媳妇？”<br />“你爸说了，成了家就好了。男人嘛，娶了媳妇，有人管着，就上进了。”<br />“妈，这不是上不上进的问题。贵儿现在连话都不跟人说，你让他怎么跟人过日子？”<br />王桂兰低头搓着手，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爸说了，再不成家，就真的完了。”<br />显娇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她忽然明白，父母不是在给显贵找媳妇，他们是在给自己找希望。最后一点希望。如果这点希望也破灭了，他们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br />显娇没有再劝。她知道自己劝不住。在这个家里，父亲说了算。而父亲这一辈子，做的最大的决定就是生儿子。现在他要用同样的方式，再做一次决定。<br />说亲的事，托了三个媒人。<br />第一个媒人姓周，是隔壁村的，听了显贵的情况，犹豫了好几天才去说。回来以后跟王桂兰说：“人家姑娘一听是汤德厚家的儿子，就不愿意了。说是在村里听人提过，说那娃‘不太对劲’。”<br />王桂兰急了：“哪里不对劲了？他就是不爱说话，又不是哑巴。”<br />周媒人笑了笑，没接话。那笑容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br />第二个媒人是显娇托的，她同事的婆婆，在另一个乡做媒做了二十多年，人面广。她去说了一户人家，姑娘叫小芳，二十三岁，家里也穷，爹死得早，娘改嫁了，跟着奶奶长大。小芳没读过什么书，但人长得端正，也勤快，就是命苦，没什么挑的余地。<br />媒人跟小芳的奶奶说了显贵的情况，老太太想了想，说：“只要人没毛病，穷点不怕。我孙女也是苦出身，不挑。”<br />媒人没敢说“没毛病”，含糊地点了点头。<br />第三个媒人是凑数的，走个过场，没成。<br />最后定的就是小芳。<br />彩礼八千块。王桂兰把压箱底的钱全翻出来，又找显娇借了两千，凑了六千。剩下的两千，汤德厚去找他弟弟借的。他弟弟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比他们家好过些，但也紧巴巴的。借了，说好一年还，三分利。<br />显娇把自己攒的两千块给母亲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这钱花得不值。不是小芳不值，是弟弟还没准备好。但“准备好”这个词对她家来说太奢侈了。在农村，不是准备好了才结婚，是结了婚再慢慢准备。或者说，根本没有“准备”这回事，一切都是硬着头皮上。<br />婚礼定在二〇〇一年农历八月十六，中秋节后第二天。<br />婚礼前三天，显娇回了一趟娘家，想跟弟弟谈谈。她坐在他屋里，看着他的脸——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嘴角有一颗没挤干净的青春痘，红红的。<br />“贵儿，你后天就结婚了。”<br />“嗯。”<br />“你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吧？”<br />显贵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王桂兰正在杀鸡，鸡挣扎了几下，不动了。他看着那只鸡从扑腾到安静的全过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br />“贵儿，姐跟你说，”显娇压低声音，“小芳是个好姑娘，你别欺负人家。”<br />显贵转过头看着姐姐，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嘲讽。“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别人？”<br />显娇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弟弟不跟人交往，但也从不会主动欺负人。他那个人，连欺负人都懒得。<br />“那你的意思是……”<br />“你们让我结，我就结。”他顿了顿，“反正都一样。”<br />显娇没听懂什么叫“反正都一样”。她想问，但显贵已经拿起那本三国演义，翻到了某一页，看了起来。那页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弹琴，司马懿带兵来了，又退了。<br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弟弟低着头看书，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门槛上。她跨过那道影子，走了出去。<br />婚礼那天，显贵穿了一套新买的灰色西服，是王桂兰在镇上买的，不大合身，袖子长了一截。头发理了，但理得不好，左边比右边短，显得脑袋有点歪。他站在院子里，被一群婆娘婶子围着，七嘴八舌地说话。他一句话不说，脸绷得像一块铁板。<br />小芳被接来了。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婚纱——当然是租的，又大又蓬松，像一朵移动的棉花糖。她个头不高，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站在显贵旁边，比他矮了半个头，仰头看着他，笑了笑。<br />显贵没有笑。<br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一拜天地”，显贵站着不动。旁边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弯了弯腰。“二拜高堂”，他对着汤德厚和王桂兰鞠了个躬，动作很僵硬，像一根木头被折了一下。“夫妻对拜”，他和小芳面对面站着，小芳弯了腰，他站得笔直，看着对面的女人，眼神里什么都没有。<br />司仪尴尬地笑了笑：“新郎官害羞了，来，再拜一次。”<br />显娇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旁边的陈建国低声说：“你弟好像不太情愿。”显娇说：“他不是不情愿，他是不知道什么叫情愿。”<br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br />宴席摆在院子里，一共六桌。显贵和小芳挨桌敬酒。显贵不喝，也不说话，像一个被人牵着走的木偶。每到一个桌子前面，他站住，小芳举杯说“谢谢叔叔”“谢谢婶婶”，他把杯子举一下，不喝，放下。有人说“新郎官喝一个”，他不理。小芳替他圆场：“他不能喝，一喝就醉。”<br />显娇在灶房里帮忙端菜，进进出出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找弟弟的身影。她看见他站在院子角落，一个人，小芳在另一边跟几个年轻媳妇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没喝过酒的酒杯，看着地上，像一棵被移栽过来的树，根还没有扎下去，叶子已经开始黄了。<br />她想过去跟他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高兴点”？他不是不高兴，他是没有高兴这种情绪。说“好好过日子”？他不知道什么叫“过日子”。<br />她端着一盘红烧肉从灶房出来，路过弟弟身边，停下来。<br />“贵儿，吃点东西。”<br />显贵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br />婚礼结束后，客人散了，院子里一片狼藉。酒瓶、烟头、瓜子壳、骨头渣子，到处都是。王桂兰和显娇在收拾，汤德厚在门口跟几个没走的亲戚说话。显贵和小芳进了新房——就是显贵那间屋子，重新糊了墙纸，换了一床新被褥，窗户上贴了红双喜。<br />显娇收拾完院子，准备走。她走到新房门口，敲了敲门。<br />“贵儿，小芳，我走了。”<br />门开了，是小芳。她的脸红红的，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br />“姐，你这就走？”<br />“嗯，天不早了，建国在门口等我。”<br />小芳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说：“姐，他……他不跟我说话。”<br />显娇愣住了。<br />“从进了屋，他就坐在床上，一句话不说。我跟他说了好几句，他就‘嗯’了一声。”小芳的声音有点发颤，“姐，他是不是……不想要这门亲事？”<br />显娇握住小芳的手，那手很凉。“他不是不想，他……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多跟他说话，慢慢就好了。”<br />小芳看着她，眼睛里有怀疑，但没有再问。显娇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连自己都不信，但她没有别的答案可以给。<br />她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着红双喜的窗户。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的人。<br />陈建国在村口等她，摩托车的灯开着，照亮了一小段路。显娇走过去，跨上车后座，抱住他的腰。<br />“怎么了？”陈建国问。<br />“没事，走吧。”<br />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把村子甩在身后。显娇把脸埋在陈建国的背上，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她闭着眼睛，眼前全是那扇贴着红双喜的窗户。<br />灯亮着。但里面的人，是活着的吗？</p>
<p><img decoding="async" alt="png往期3.png" data-ratio="0.17391304347826086" data-type="png" data-w="138" title="1770466189678243.png" data-imgfileid="502408221"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a86cfdfc9b43246c2ff6a65e613b789f.png" /></p>
<p>《疯弟》：第八章 村里的“怪人”<br />2026-07-12<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1.0021551724137931" data-w="464"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139a2e6409d85c093d6df38a5df38cc6.jpeg" />《疯弟》：第七章 第一次社会化失败——打工<br />2026-07-10<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1.0021551724137931" data-w="464"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e3c86ce186b14e20fb9ea3e2ebd94efc-1.jpeg" />《疯弟》：第六章 辍学之后<br />2026-07-07<br />《疯弟》：第五章 姐姐的路，弟弟的路<br />2026-07-02</p>
<p>来【深圳文学】分享故事、吐槽人生、展示诗文、抒发情怀；记录精彩，不负华年！<br />投稿邮箱：939666567@qq.com，可附简介，配近照一张；字数&gt;300才能标原创~了解更多，见底部菜单：作者之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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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疯弟》：第八章 村里的“怪人”</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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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冰水]]></dc:creator>
		<pubDate>Sun, 12 Jul 2026 14:08:58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小说]]></category>
		<category><![CDATA[疯弟]]></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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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显贵二十岁到二十二岁，是他在村里&#46;&#46;&#46;]]></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div class='wxsyncmain'><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0.7276995305164319" data-s="300,640" data-type="jpeg" data-w="639" data-imgfileid="502408050"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46119db510b56f206e5508b1f190efdf.jpeg" />显贵二十岁到二十二岁，是他在村里最后一段还算“正常”的日子。说正常，只是相对于后来而言。<br />他不再尝试出门打工了。家里也没人再提这事。汤德厚不提，王桂兰不提，就连显娇也不提了。不是忘了，是都知道，提了也没用。显贵不会去，去了也待不住。与其花路费折腾一趟，不如就在家里待着。<br />在家里待着，至少不花钱。<br />显贵的生活变得更加规律，也更加空洞。他的全部活动范围就是那间屋子、那个院子、从家到村口那条路。他不再去地里干活了，汤德厚也不叫他去了。叫他去，他去了也干不好——不是偷懒，是心不在焉。掰玉米掰着掰着就停下来，站在地里发呆，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汤德厚喊他一声，他回过神来，继续掰。过不了多久，又停了。<br />汤德厚后来就不叫了。他自己干，干不完就少干点，总比跟儿子在地里生气强。<br />村里人对显贵的态度，从最初的“这孩子聪明”，到后来的“这孩子怪”，再到现在的“这孩子废了”，经历了一个完整的三部曲。现在没有人再说他什么了，顶多在背后叹口气：“老汤家那个儿子，可惜了。”<br />“可惜了”这三个字，比任何骂人的话都重。因为骂人说明你还把他当个人，而“可惜了”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已经翻过去的旧账，不值得再提了。<br />刘老头后来也过世了。肺癌，拖了半年，走了。临死前，显娇去看过他一次——她是代表家里去的，村里规矩，邻居过世要随礼。刘老头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显娇，拉着她的手，用沙哑的嗓子说了一句：“娇啊，你那个弟弟，是个人才。”<br />显娇说：“刘爷爷，您别说话了，歇着吧。”<br />刘老头摇摇头：“我跟你说，他不是有病，他是有才。你信我。你信我……”<br />话没说完，旁边他儿子过来，说“爹你别操心了”。刘老头看着显娇，眼睛里有话，但说不出来了。<br />显娇走出刘家院子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想，刘老头说得对，弟弟是有才。但是在这个地方，有才和没才，有什么区别呢？地里的庄稼不会因为你下棋好就多长两穗，家里的债不会因为你聪明就不用还。<br />有才，反而更痛苦。因为你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却又哪里都去不了。<br />显贵二十二岁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一个收破烂的，姓孟，四十多岁，南方口音，骑一辆三轮车，在村里吆喝“收酒瓶、收废纸、收旧塑料——”。显贵那天正好在村口站着，被老孟看见了。<br />老孟骑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小伙子，你这气质，不是种地的吧？”<br />显贵没理他。<br />老孟也不尴尬，自己接着说：“我走南闯北二十年，看人不会错。你是读过书的。”<br />“没读过多少。”显贵说。<br />“那也读过。不像我，大字不识一箩筐。”老孟从车上摸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我那边缺个人帮忙，搬搬货，记记账。包吃住，一个月三百。你干不干？”<br />显娇后来听说了这件事，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骗子？但仔细一想，谁骗一个农村的穷小子？又不是姑娘，又不是有钱人，有什么好骗的？再说，跟收破烂的干，总比在家待着强。<br />她问显贵去不去。显贵说“不去”。<br />“为什么？”<br />“不想去。”<br />“你都没去过，怎么知道不想去？”<br />显贵看着姐姐，那种让显娇熟悉的、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眼神：“姐，我不适合跟人一起做事。去哪里都一样。”<br />显娇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能一辈子不跟人一起做事”，但这话到了嘴边，她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弟弟说的可能是真的——他就是不适合跟人一起做事。这不是他不想，是他做不到。就像有人天生色盲，不是他不愿意看见颜色，是他的眼睛接收不到。<br />但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你不是生下来就要跟人一起活着的吗？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br />老孟后来没有再来这个村。大概是他那一套看人的本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br />显贵二十二岁的冬天，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br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是这些年最大的一场。显贵一个人走到村后的池塘边，站在那里，看着结冰的水面。雪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雪人。<br />有人看见了，跑去告诉汤德厚。汤德厚跑过去，把显贵拽回来了。<br />“你想干什么？”汤德厚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br />显贵说：“看雪。”<br />“看雪？看雪你站池塘边上看？你怎么不站屋里看？”<br />“屋里看不到。”<br />汤德厚看着儿子的脸，雪落在上面，眉毛都白了。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什么——恐惧、悲伤、愤怒、什么都行。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个雪做的面具。<br />他把显贵拉回家，让王桂兰烧了一锅热水，让他泡脚。显贵的脚冻得发紫，泡了很久才缓过来。王桂兰一边给他擦脚一边哭，显贵坐在椅子上，看着母亲的头顶，白发越来越多了。<br />“妈。”他说。<br />王桂兰抬头看他。<br />“池塘里的冰很厚。”<br />“你说什么？”<br />“我不会掉下去的。”<br />王桂兰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她不知道儿子是在安慰她，还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冰很厚，所以他不是要寻死。但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放心。<br />显娇那年寒假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她在灶房里找到正在洗碗的母亲，问了全部经过。王桂兰一边洗碗一边说，说到最后，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她也不关。<br />显娇关掉水龙头，把母亲的手从水里拉出来，用围裙给她擦干。<br />“妈，开春以后，带贵儿去市里看看。”<br />“看什么？”<br />“看看医生。”<br />王桂兰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几下。“他没病，看什么医生？他就是脾气不好。你爸说了，给他找个媳妇就好了。”<br />显娇看着母亲的眼睛——那是一双已经习惯了逃避的眼睛，逃避了二十二年，再逃避二十二年也不会难。她想说“妈，不能再等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br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等。等着显贵自己变好，等着某个奇迹发生，等着“大了就好了”的那一天终于到来。<br />可是显贵已经二十二岁了。他不是“大了就好了”，他是“大了更糟了”。<br />显娇走出灶房，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已经停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院子中间有一串脚印，从堂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外。她跟着那串脚印走到院门口，看见它们一直延伸到远处，延伸到村子外面的雪地里，延伸到白茫茫的、看不清尽头的远方。<br />她想，这串脚印是弟弟留下的。<br />他走得很远，然后回来了。<br />她看着那串脚印，忽然很害怕。她怕有一天，弟弟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br />不是怕他死。是怕他活着，却不在任何人的世界里。<br />那种“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p>
<p><img decoding="async" alt="png往期3.png" data-ratio="0.17391304347826086" data-type="png" data-w="138" title="1770466189678243.png" data-imgfileid="502408044"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bfc30586ee0aea8cc5e827b2709394e5.png" /></p>
<p>《疯弟》：第七章 第一次社会化失败——打工<br />2026-07-10<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1.0021551724137931" data-w="464"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e3c86ce186b14e20fb9ea3e2ebd94efc.jpeg" />《疯弟》：第六章 辍学之后<br />2026-07-07<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1" data-w="466"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6f56a2134f25155a34cb132206bfa70e-1.jpeg" />《疯弟》：第五章 姐姐的路，弟弟的路<br />2026-07-02<br />《疯弟》：第四章 溺爱与放任<br />2026-07-01</p>
<p>来【深圳文学】分享故事、吐槽人生、展示诗文、抒发情怀；记录精彩，不负华年！<br />投稿邮箱：939666567@qq.com，可附简介，配近照一张；字数&gt;300才能标原创~了解更多，见底部菜单：作者之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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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疯弟》：第七章 第一次社会化失败——打工</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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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冰水]]></dc:creator>
		<pubDate>Fri, 10 Jul 2026 11:51:37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小说]]></category>
		<category><![CDATA[疯弟]]></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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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一九九七年春天，显贵十九岁。过完&#46;&#46;&#46;]]></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div class='wxsyncmain'><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0.7276995305164319" data-s="300,640" data-type="jpeg" data-w="639" data-imgfileid="502408004"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06d1d8c1ab0031f6dc85fb666be37411.jpeg" />一九九七年春天，显贵十九岁。<br />过完年，村里又有人出去打工了。这次带队的叫赵国强，比显贵大四岁，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干了两年，混成了线长，过年回来开了一辆摩托车，穿一件皮夹克，在村里风光了好一阵。赵国强跟汤德厚说：“叔，让显贵跟我去吧，电子厂，活不重，一个月保底六百，包吃住。”<br />六百块。汤德厚心动了。六百块是他在家里种地半年的收入。<br />他跟显贵说了。显贵没答应，也没拒绝。汤德厚当他默认了，替他收拾了行李，又借了两百块钱给他当路费。走的那天是正月初十，村里到处还残留着鞭炮的红纸屑，空气里有一股硝烟味。<br />显娇专门请了半天假，从学校赶回来送弟弟。<br />她到的时候，显贵已经背着包站在门口了。赵国强站在他家院子里抽着烟，跟汤德厚聊天。显娇看了一眼弟弟——穿着王桂兰新买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子竖着，遮住了半截脖子。脚上是一双新解放鞋，白边的，胶皮味还没散。头发长了，遮住半边额头，眼睛在头发后面，看不清。<br />“贵儿，”显娇走过去，“到了那边，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小卖部的电话你知道，号码我给你写纸上了，放你口袋里了。”<br />“嗯。”<br />“跟工友好好处，别一个人待着。人家叫你出去玩，你就去，别说不去。”<br />“嗯。”<br />“还有，”显娇犹豫了一下，“有人欺负你，别动手。找你们组长，找赵国强。听见没？”<br />显贵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就一眼，然后又把眼睛垂下去了。<br />车来了。还是那种破旧的中巴车，车身上写着“汤镇—县城”的红字，掉了一半漆。显贵上了车，赵国强跟在他后面。车上已经坐了好几个年轻人，都是出去打工的，兴高采烈地聊着天，声音大到车窗都在震。<br />显贵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窗，把帽子扣在脸上。<br />车开了。王桂兰站在路边，又开始抹眼泪。汤德厚没来，早上起来就下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不送了”，头都没回。显娇知道他是不敢来。送儿子出去打工，对他来说，是认输——承认自己养不了这个家，承认儿子在家里待着不是办法，承认这一切都错了。<br />显娇站在路边，看着中巴车扬起一片黄土，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没有挥手，弟弟看不见。<br />她想，希望这次能行。<br />这次没有行。<br />显贵在东莞待了五天。<br />赵国强后来跟汤德厚打电话，说的时候语气很为难：“叔，不是我不帮，实在是……显贵他，跟别人不一样。”<br />汤德厚问怎么了。赵国强说了一堆，总结起来就几件事：<br />第一天，进厂办手续，显贵不跟人说话。人事的小姑娘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报了名字，再问别的，就不回答了。小姑娘以为他耳朵不好，声音大了三倍，他站起来就走了。赵国强追出去，把他拽回来，办了手续。<br />第二天，上岗培训。线长在上面讲操作规程，显贵坐在最后一排，不听，低着头在本子上画画。线长点了他的名，他站起来，说“我在听”。线长说“你画什么呢”，他拿起本子给线长看——画的不是别的，是线长的脸，画得还挺像，但把嘴画歪了，歪到耳朵根。线长脸都绿了。<br />第三天，正式上生产线。电子厂的活很简单，流水线上拧螺丝，重复同一个动作。显贵拧了三个小时，忽然站起来，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旁边的人吓了一跳，问怎么了。他说“烦”。组长过来问怎么回事，他说“你让我干这个，不如让我死”。组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四川女人，嘴巴厉害，当时就怼回去：“你要死出去死，别脏了我的线。”<br />显贵盯着她看了五秒钟，那眼神让组长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身走了。<br />第四天，赵国强去找他，在宿舍里找到的。显贵躺在床上，没去上班。赵国强说“你不上班，人家要扣钱的”。显贵说“扣吧”。赵国强说“你到底想怎样”。显贵说“我想回家”。<br />赵国强后来在电话里跟汤德厚说：“叔，我觉得显贵可能不太适合在外面。不是他干不了活，是他不愿意跟人打交道。现在的厂子，一个人干不了所有的事，总要跟人配合的。他不配合，谁都拿他没办法。”<br />汤德厚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让他回来吧。”<br />赵国强帮显贵买了回程的车票。显贵走的时候，赵国强送他到东莞汽车站，跟他说：“回去好好想想，外面不好混，家里也不容易。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br />显贵看着赵国强，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br />赵国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他想说“你脑子好使，但脾气太怪”，但最后还是说了句客套话：“还行吧，就是不太爱说话。”<br />显贵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赵国强后背发凉。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会是这样，问一句只是为了确认。<br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br />显贵到家那天，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儿子背着一个包从村口走过来，手里的被单一松，掉在地上了。<br />“贵儿？”<br />显贵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妈”。<br />王桂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把被单捡起来，搭回绳子上，拍了拍灰，然后转身进了灶房，坐在灶台后面，哭了。<br />显贵没有进屋安慰母亲。他把包放回自己屋里，躺在床上，面朝墙壁。<br />天黑的时候，汤德厚从地里回来，看见院子里的被单没收，王桂兰的哭声从灶房里传出来。他什么都明白了。<br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进灶房，没有进显贵的屋。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点了一根烟。月亮升起来了，不算太亮，模模糊糊地照着整个院子。<br />他抽完了一整包烟。<br />那天夜里，显娇在宿舍里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王桂兰哭了很久，断断续续地说完了事情的经过。显娇握着话筒，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像在听一份病历报告——这个家里又一个希望破灭了，下一个希望不知道在哪里。<br />她问母亲：“贵儿现在在干什么？”<br />“在屋里躺着。没吃饭，怎么叫都不出来。”<br />“让他接电话。”<br />“他不接。”<br />“妈，你把话筒给他，放门口也行。”<br />显娇听见母亲走路的脚步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的声音：“贵儿，你姐电话，你跟她说两句。”<br />话筒被放在门口的地上。<br />显娇对着话筒喊：“贵儿？贵儿？你能听见吗？”<br />那边没有声音。但她知道弟弟在听。他就是那样的人，就算不想说话，也会听。他听的能力比说强一百倍。<br />“贵儿，姐不问你为什么回来，也不劝你再去。姐只想说，不管你怎样，姐都在。你听见了吗？”<br />话筒里传来了呼吸声。很轻，但她听见了。<br />“你要是不想说话，就不说。但你要记得，姐在。”<br />沉默了很久。<br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咔嗒”——电话被挂断了。<br />显娇握着发出忙音的话筒，站了很久，才挂上。<br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县城的夜晚比村里亮，路灯的光昏黄地照在操场上，空无一人。她想着弟弟躺在床上的样子，面朝墙壁，两只眼睛睁着，看着那面灰白的墙。那面墙上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他能面对的全部世界。<br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是上次给弟弟准备的，他没拿走，留在了桌上。她把纸条折了折，放回口袋，没有扔掉。<br />万一以后要用呢。<br />虽然她知道，大概用不上了。</p>
<p><img decoding="async" alt="png往期3.png" data-ratio="0.17391304347826086" data-type="png" data-w="138" title="1770466189678243.png" data-imgfileid="502408001"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39c2f245ff2a4a7c382649255c4a045a.png" /></p>
<p>《疯弟》：第六章 辍学之后<br />2026-07-07<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1" data-w="466"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6f56a2134f25155a34cb132206bfa70e.jpeg" />《疯弟》：第五章 姐姐的路，弟弟的路<br />2026-07-02<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1" data-w="448"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e7199f57ac52f75802b94a854de4bc57-1.jpeg" />《疯弟》：第四章 溺爱与放任<br />2026-07-01<br />《疯弟》：第一章 盼来的儿子<br />2026-06-28</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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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疯弟》：第六章 辍学之后</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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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冰水]]></dc:creator>
		<pubDate>Tue, 07 Jul 2026 11:33:42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小说]]></category>
		<category><![CDATA[疯弟]]></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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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显贵从广东回来后，在家里一待就是&#46;&#46;&#46;]]></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div class='wxsyncmain'><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0.728125" data-s="300,640" data-type="jpeg" data-w="640" data-imgfileid="502407846"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87b41ceaf6149debab51949a3a06686a.jpeg" />显贵从广东回来后，在家里一待就是两年。<br />这两年，他从十八岁变成二十岁。村里同龄的男孩，有的结婚了，有的在外面挣了钱回来盖了新房，有的虽然也没出息，但至少会跟人喝酒打牌吹牛。只有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要。<br />他的生活比辍学那阵子更规律了，也更空洞了。每天早上睡到十点多，起来以后，王桂兰已经把饭放在锅里热着。他自己端出来吃，吃完把碗放进水池，不洗。然后要么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要么回屋躺着。下午有时候会出去走走，走不远，就在村子周边转一转，走到田埂上，站一会儿，再走回来。天黑了就吃饭，吃完饭继续躺着，或者坐着，看着墙发呆。不看电视，不听收音机，不看书，什么都不做。<br />汤德厚有一段时间试着叫他去地里干活。玉米地里拔草，麦收的时候割麦，秋收的时候掰玉米。显贵去了，去了就干，干完了就走，不主动问“还有什么活”，不说“累了歇会儿”。他像一个沉默的雇工，而且是一个不需要工钱、但也没有任何热情的雇工。<br />有一次，汤德厚跟他一起在地里掰玉米。太阳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汤德厚擦了把汗，跟显贵说：“歇一会儿吧。”显贵没停，继续掰。汤德厚又说了一遍，显贵说“不用”。汤德厚坐在田埂上，点了根烟，看着儿子在地里的背影——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掰玉米，动作不快不慢，像一台机器。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br />他想，这孩子不是懒。他干活不偷懒，不耍滑，让他干他就干。但他就是不主动，不想事，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别人家儿子干完地里的活，还会想着帮家里修修房子、劈劈柴、喂喂猪。显贵不会。他不是故意不干，他是真的想不到。他的脑子里好像就只有眼前这一件事，做完就停了，像钟停了。<br />汤德厚把烟抽完了，站起来，继续干活。<br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但他不敢想。那个念头是：这孩子，是不是缺了点什么？<br />不是身体上缺，是脑子里缺，心里缺。缺了什么东西，让他跟别人不一样。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赶紧把它压下去。不能想，不能想。想了也没用。<br />村里的棋友们，越来越少找显贵下棋了。<br />不是因为他水平差，恰恰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人不想跟他下。跟显贵下棋，你永远输，输得不痛快。因为你赢了，他不高兴；你输了，他更不高兴。不管输赢，他的脸色都一样——阴沉沉的，像是在做一件不得不做但毫无乐趣的事。<br />刘老头也老了，六十多了，眼神不好，棋力也退了。有一回他跟显贵下棋，下了三盘，输了三盘。最后一盘下完，他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br />显贵看着他，没说话。<br />“跟你下棋没意思。”刘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不是在下棋，你是在杀人。每一盘都要把人杀光，一个子都不留。下棋是玩，不是打仗。”<br />显贵低下头，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好。他的动作还是很认真，跟小时候一样，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br />刘老头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走了。<br />从此以后，显贵再也不去村口了。<br />他彻底失去了跟这个村子唯一的联系。<br />显娇每个星期回来，都会去弟弟屋里坐一会儿。说是坐一会儿，其实就是站着，因为屋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显贵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桌上什么也没有，光溜溜的。墙上什么都没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不像一个年轻人的房间，像一个没有人住的房间。<br />显娇有时候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弟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br />“贵儿，你在看什么？”<br />“没看什么。”<br />“想什么呢？”<br />“没想什么。”<br />显娇知道他在撒谎。一个人整天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不可能什么都没想。他只是不想跟她说。<br />她试着换一种方式。“贵儿，你想不想跟我去县城转转？”<br />“不去。”<br />“给你买件新衣服？”<br />“不用。”<br />“去吃碗牛肉面？县城有一家特别好吃。”<br />显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姐，你回去吧。”<br />显娇站在门口，觉得这扇门比上次更难跨进去了。以前至少她还能站在屋里，现在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她退出来，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br />王桂兰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显娇出来，低声问：“怎么样？”<br />显娇摇了摇头。<br />王桂兰把手里最后一把玉米撒出去，鸡们扑过来啄，咕咕咕地叫。她看着那些鸡，声音忽然哑了：“娇，你说，妈是不是做错了什么？”<br />显娇走过去，抱住母亲的肩膀。王桂兰比她矮，肩膀窄窄的，骨头硌手。她能摸到母亲肩膀上的骨头，硬硬的，像两块石头。<br />“妈，跟你没关系。”<br />“怎么没关系？是我生的他，是我养的……”<br />“妈，”显娇打断她，“别说了。”<br />王桂兰不说了。她蹲下来，捡地上的玉米粒，一颗一颗地捡。鸡又围过来，她也不赶。<br />秋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树影拉得老长。显娇看着母亲的背影——一个快五十岁的农村妇女，头发白了一半，弯着腰在地上捡玉米粒，因为舍不得浪费那一把撒出去的粮食。<br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们家的悲剧——每个人都太辛苦了，辛苦到没有力气去想别的事情。父亲辛苦了一辈子，只知道埋头干活；母亲辛苦了一辈子，只知道省吃俭用；她也辛苦，辛苦到连弟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都不敢深想。<br />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想清楚了，就要面对。而面对，意味着改变。改变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知识，需要勇气。这些东西，他们家一样都没有。<br />有时候，贫穷不是没有饭吃。比没有饭吃更可怕的，是没有选择。<br />显贵二十岁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br />那天晚上，汤德厚喝了点酒，情绪上来了，坐在堂屋里跟王桂兰吵架。吵什么？吵显贵的事。汤德厚说“就是你惯的，小时候什么都依着他，现在成这样了”。王桂兰说“我怎么惯他了？你当爹的不管，还怪我？”<br />吵着吵着，声音越来越大。显贵在自己屋里，门关着，不知道听没听见。但显娇正好那天在家，她坐在堂屋里，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br />吵到最后，汤德厚站起来，走到显贵门口，敲了敲门。不是踹门，是敲门。轻轻的，三下。<br />“贵儿，你出来，爸跟你说几句话。”<br />里面没动静。<br />“贵儿？”<br />依然没动静。汤德厚转过身，准备回去。<br />门开了。<br />显贵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他看着父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br />“你们能不能别吵了？”<br />汤德厚愣了一下。<br />“你们吵了二十年了，”显贵说，“从我生下来就吵。吵完了就说是为我好。我让你们为我好了吗？”<br />王桂兰坐在那里，嘴巴张着，说不出话。<br />“我让你们生我了吗？”<br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堂屋的空气里，所有人都被钉住了。<br />汤德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王桂兰开始哭了，哭声不大，呜呜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br />显贵看着他们，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然后他关上了门。<br />那扇门上回被汤德厚踹坏的合页还没修好，门关不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漏出一线光，昏黄的，冷冷的。<br />汤德厚站在门外，看着那条缝，慢慢蹲了下去。他没有喝酒的劲头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缩成一团。<br />王桂兰还在哭。显娇走过去，把手放在母亲背上，一句话没说。<br />那天晚上，显娇在灶房里坐了很久。灶是冷的，灶膛里的灰也是冷的。她坐在板凳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很多。<br />她想起弟弟说的那句话——“我让你们生我了吗？”<br />这是一句不应该说出来的话。但他说出来了。而且说出来之后，她没有觉得吃惊。她甚至觉得，弟弟憋了二十年，终于说出了最真实的那句话。<br />他不想来这个世界。<br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来。<br />是父母硬把他拉来的，付出了代价，背负了期待。可他不想承担这些。他什么都没要，什么都不想要。他想要的，就是别来。<br />显娇想到这里，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不是冷的，是怕的。她怕的不是弟弟说了什么，是弟弟心里的那个空洞——那个空洞有多大，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它的边缘，冰冷的，锋利的，一碰就要割伤手。<br />她站起来，走到显贵门口。门还是关不严，那条缝里已经没有光了。他睡了。<br />显娇站在门口，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的门板。木头很粗糙，上面有虫蛀的小洞。她把手指塞进一个小洞里，感觉到里面的木屑，干燥的，一碰就碎。<br />“贵儿，”她对着门缝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姐在呢。”<br />门那边没有回应。<br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br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个小女孩，弟弟也是个小男孩。他们在一个很大的棋盘上，棋盘是土地，棋子是石头。弟弟蹲在地上，把石头一颗一颗地摆好。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石头。<br />“贵儿，你在干什么？”<br />“我在下棋。”<br />“跟谁下？”<br />弟弟抬起头，看着她，笑了。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br />“跟你下啊，姐。”<br />她拿起一颗石头，放在棋盘上。石头很重，她要用两只手才能搬动。弟弟也拿起一颗石头，放在她旁边。<br />然后棋盘裂开了。<br />土地裂成两半，石头掉进裂缝里，弟弟也掉进去了。她伸手去抓，抓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像冬天的铁。<br />“姐，放手。”<br />“不放。”<br />“放手吧。”他看着她的眼睛，还是那个笑容。<br />她说：“不放。”<br />然后她就醒了。<br />枕头上湿了一片。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br />窗外天还没亮，鸡叫了第一遍。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鸡叫第二遍，第三遍。天蒙蒙亮了，她听见母亲在隔壁屋里翻身，听见父亲咳嗽了一声，然后一切又安静了。<br />她坐起来，穿上衣服，走进灶房，点火做饭。<br />火升起来了，灶膛里的柴噼噼啪啪地响。她看着那些火苗，想起弟弟说“我让你们生我了吗”时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绝望的疲惫。<br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弟弟不是不想活了，他是不想这样活。但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活。他从来没有见过其他的活法。在他的世界里，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像父母那样，沉默地受苦；一种是像村里大多数人那样，喧哗地受苦。两种他都不想要。<br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人待着。因为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不用面对那些他处理不了的东西。<br />可是人不能永远一个人待着。<br />所以他被困住了。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里。房间的墙壁是他自己砌的，但砌墙的砖，是别人一块一块递给他的。<br />显娇把粥煮好了，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她没有去叫任何人起床。她坐在灶房里，等天亮。<br />天终于亮了。</p>
<p><img decoding="async" alt="png往期3.png" data-ratio="0.17391304347826086" data-type="png" data-w="138" title="1770466189678243.png" data-imgfileid="502407834"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ce127a5d94c51fb290e8ce5046feae75.png" /></p>
<p>《疯弟》：第二章 女儿与儿子<br />2026-06-29<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1" data-w="448"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29c9f146f6e1c4666ec702b356f83281.jpeg" />《疯弟》：第一章 盼来的儿子<br />2026-06-28<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0.9947780678851175" data-w="383"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92b51cb24a1c091cb582897f7d6ce743.jpeg" />虎渡春秋——从乡土走来，坚守杏坛四十载(8) &nbsp;| 楚客<br />2026-07-01<br />红六军团临时法庭 | 农鸣<br />2026-04-20</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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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疯弟》：第五章 姐姐的路，弟弟的路</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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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冰水]]></dc:creator>
		<pubDate>Thu, 02 Jul 2026 11:29:31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诗歌]]></category>
		<category><![CDATA[疯弟]]></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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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第二部：断裂 第五章 姐姐的路，&#46;&#46;&#46;]]></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div class='wxsyncmain'>第二部：断裂</p>
<p>第五章 姐姐的路，弟弟的路<img decoding="async" data-aistatus="1" data-imgfileid="502407685" data-ratio="0.7" data-s="300,640" data-type="jpeg" data-w="640"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e541aa3032972acc953489feffce42d8.jpeg">显娇的中专读了三年，一九九四年毕业，分配回老家乡里的中心小学当老师。一个月工资三百出头，不算多，但在村里人眼里，已经是吃公家饭的人了。王桂兰逢人就说“我家娇在小学教书”，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不好意思承认的骄傲。<br />显娇每个月的工资，自己留一百，两百寄回家。寄回家的钱，一半还债，一半给显贵。王桂兰拿到钱，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压在床垫底下，说“给你弟攒着”，另一份拿去供销社买煤油、买盐、买布料。<br />显娇有时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读书的时候为家里读，工作以后为家里挣。但她不觉得委屈。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女儿该做的事。农村的女儿都是这样的，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br />只是有时候，看着学校里那些孩子——一个个黑黝黝的脸蛋，脏兮兮的衣服，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会想，这些孩子的未来在哪里？那些聪明的，是不是也会像她弟弟一样，被埋没在黄土地里？那些调皮的，是不是也会像她弟弟一样，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长大？<br />她不是圣人，她只是一个小人物，连自己的家都顾不好，哪有力气想别人？<br />显贵十八岁了。<br />十八岁的显贵，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瘦，脸白，不像常在地里干活的人。他的眼睛还是小时候那样，大，睫毛长，但里面的光越来越淡了。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轮廓还在，颜色没了。<br />他依然不爱说话，依然不合群，依然每天都在家里待着。偶尔去地里帮父亲干点活，干完了就回来。别人家十八岁的儿子，要么在读书，要么在打工，要么在谈对象，只有他，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长不大，也挪不动。<br />村里人已经不议论了。议论了几年，没什么新话题，就不说了。但不说，不代表看不见。那种目光——路过汤家门口时不经意的一瞥，或者故意不看，比说什么都难受。<br />王桂兰受不了这种目光，越来越受不了。她开始催显贵出去打工。<br />“贵儿，你三叔家的建国在广东，说是电子厂招人，一个月能挣五六百，你去不去？”<br />显贵摇头。<br />“那你去问问你建国哥，看他那边还要不要人？”<br />“不去。”<br />“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吧？”<br />显贵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了。<br />王桂兰跟汤德厚说：“你管管你儿子。”<br />汤德厚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他没弹。“我怎么管？我说了他听吗？”<br />“那就不管了？”<br />“管不了。”汤德厚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他自己想通了就好了。”<br />又是“就好了”。王桂兰被这三个字折磨了十八年，她恨这三个字，但她自己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被“就好了”困住了，像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老鼠，转来转去，哪儿也去不了。<br />一九九六年夏天，有个转机。<br />汤德厚的一个远房表弟在县城的建筑队当小包工头，说缺一个看材料的，活儿不重，包吃包住，一个月四百。汤德厚替显贵应了，回来跟显贵说的时候，没有商量，是通知。<br />“这个月十五号走，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br />显贵看了父亲一眼。汤德厚以为他又要说“不去”，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话——骂人的，讲道理的，求他的，什么都有。但显贵没说不去。他看了父亲一眼，低下头，说了一个字：<br />“好。”<br />汤德厚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感激地点了点头：“好，好，那就好。”<br />王桂兰高兴得不行，连夜给显贵收拾行李。新买了一双解放鞋，两件的确良衬衣，一条灰裤子。她把衣服叠了又叠，塞进蛇皮袋，又掏出来，又叠，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br />“贵儿，到了那边，听你表叔的话，别跟人打架。吃饭别挑，人家给啥吃啥。晚上盖好被子，别着凉……”<br />显贵坐在床上，听着母亲念叨，面无表情。<br />显娇那天也回来了。她坐在堂屋里，听着母亲在屋里跟弟弟说话，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头裂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她觉得这个家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生机，像是冬天枯掉的树，忽然冒了个芽。<br />她不知道这芽能活多久，但只要能冒出来，就比没有强。<br />走的那天，汤德厚借了隔壁家的三轮车，把显贵送到镇上的汽车站。显娇也跟着去了。一家四口，难得一起出门。<br />显娇在车站给弟弟买了两个茶叶蛋，一瓶汽水。显贵接过去，没吃没喝，拿在手里。<br />车来了，是那种又旧又破的中巴车，车身上写着“汤镇—县城”。显贵拎着蛇皮袋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汤德厚站在车窗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王桂兰站在后面，已经开始抹眼泪了。<br />显娇走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br />显贵把车窗摇下来。<br />“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显娇说，“村头小卖部有电话，你知道号码吧？”<br />“嗯。”<br />“好好干，别想家。”<br />显贵没接话。他看着姐姐，眼神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不是温情，更像是一种打量，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谁。然后他把车窗摇上去了。<br />车开了。中巴车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黑烟，往县城的方向去了。王桂兰站在原地，用手背擦眼泪。汤德厚把三轮车调了个头，说：“走吧，回去了。”<br />显娇还站在那里，看着车消失的方向。路是土路，车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在想弟弟摇上车窗时的那个眼神——他在打量她。不是认不出她，是觉得她陌生。或者说，他是觉得所有人都陌生，包括她自己。<br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显贵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发高烧，王桂兰急得不行，半夜抱着他去乡卫生所。路上一片漆黑，她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显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衣服，要给弟弟披上。<br />到了卫生所，医生给显贵打了退烧针。显贵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小脸烧得通红。显娇把那件衣服盖在他身上，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叫了一声“姐姐”。<br />就那一声。以后再也没叫过。<br />显娇上了三轮车，坐在车斗里，颠簸着往回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想，如果弟弟在外面待久了，会不会好一点？会不会见了更多的人，做了更多的事，慢慢就学会了跟人相处？<br />她想不出答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br />等弟弟打电话回来。<br />第一个星期，没有电话。<br />第二个星期，还是没有。<br />第三个星期，王桂兰坐不住了，让汤德厚去村头小卖部给表弟打个电话问问。汤德厚去了，拨了半天，没人接。<br />第四个星期的星期四，显贵自己回来了。<br />他又是坐那辆中巴车回来的，拎着蛇皮袋，里面装着他走时带的东西，一件没少。他下了车，走回家，推开门，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跟王桂兰说了一句：“妈，我回来了。”<br />王桂兰正在灶房里揉面，手上全是面粉。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站在灶房门口，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样，空空荡荡的。<br />“咋……咋回来了？”<br />“不想干了。”<br />王桂兰的手停住了。面粉粘在她手心里，黏糊糊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但看着儿子的脸，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br />“你爸知道吗？”她最后问了这一句。<br />“还不知道。”<br />王桂兰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堂屋，坐下来。显贵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谁都没说话。<br />过了很久，王桂兰说：“到底咋回事？你说清楚。”<br />显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厂里太吵。”<br />“太吵？厂里哪有不吵的？”<br />“还有呢？”<br />“工友烦。”<br />“怎么烦了？”<br />显贵不说了。他站起来，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关上了。<br />王桂兰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面粉已经干了，拍一拍就掉，但她还是在擦。她看着紧闭的那扇门，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这扇门关上的不只是一个人，是这个家所有的希望。<br />汤德厚回来后，听说了这事，暴怒。他冲到显贵门口，拍了三下门：“你给我出来！”<br />里面没动静。<br />“汤显贵！你给我出来！”<br />还是没动静。<br />汤德厚一脚踹在门上。门是木头的，不结实，门框上的旧合页直接断了，门“咣”的一声倒在地上。<br />显贵坐在床上，抬头看着父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br />汤德厚冲进去，一把揪住显贵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啊？老子求爷爷告奶奶给你找的活，你一星期就不干了？你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br />显贵被揪着衣领，脖子勒得难受，但他不挣扎。他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开。”<br />汤德厚没放。<br />“我说放开。”<br />汤德厚的拳头握紧了，青筋暴起，但他没打下去。他看清了儿子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像是已经做好了任何准备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他见过的任何愤怒都可怕。<br />他松了手。<br />显贵整了整衣领，坐回床上。<br />汤德厚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他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手抖得厉害，烟丝撒了一地。他干脆不抽了，蹲下来，双手抱着头。<br />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丈夫蹲在院子里，看着儿子那扇倒在地上的门，看着堂屋里八仙桌上那团还没揉完的面。面已经硬了，干在案板上，跟石头一样。<br />她没有哭。她把面拿起来，又揉了一会儿，加了点水，硬是把它揉软了。然后擀开，切了，下了锅。<br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一顿面条。<br />显娇是后来才听说的。她在学校宿舍里接了母亲的电话，听完以后，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br />“娇，”王桂兰在电话那头说，“你说你弟是不是有什么毛病？”<br />显娇想说“不是毛病，是……”是什么，她说不清楚。她学过教育心理学，知道回避型人格障碍，知道社交焦虑，知道早期依恋理论。但这些名词在弟弟身上没有任何意义。弟弟不是教科书上的案例，弟弟是一个人，一个她从小看到大、却越来越看不懂的人。<br />“妈，我周末回去跟他谈谈。”<br />“谈什么？我跟你爸都谈了一百遍了。”<br />“再谈谈吧。”<br />挂了电话，显娇在学校操场上走了好几圈。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没人，只有远处镇上的灯光影影绰绰。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云很厚，像一块灰布把整个世界罩住了。<br />她想起弟弟小时候下棋的样子，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手指轻轻捏着棋子，落子的声音很轻很脆——“嗒”。那一声响在棋盘上，也响在她的记忆里，响了这么多年，越来越清晰。<br />她忽然很想问问弟弟：你还下棋吗？<br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不用问。他不会下了。不是因为他不想下，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跟他下了。在这个村子里，下棋是需要两个人的。而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所有的“两个人”。<br />连姐姐，都快算不上了。</p>
<p><img decoding="async" alt="png往期3.png" data-ratio="0.17391304347826086" data-type="png" data-w="138" title="1770466189678243.png" data-imgfileid="502407682"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6b2e81e6a9c9109472d07bd057231c47.png" /></p>
<p>《疯弟》：第四章 溺爱与放任<br />2026-07-01<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0.9977728285077951" data-w="449"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f79fb6ef362ac3bf58f43f66e6c6c783.jpeg" />《疯弟》：第三章 孤僻的种子<br />2026-06-30<br /><img decoding="async" data-ratio="1" data-w="448" data-aistatus="1"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7/wxsync-2026-07-ce5392050084c0255198e4ff3cc2b916.jpeg" />《疯弟》：第二章 女儿与儿子<br />2026-06-29<br />虎渡春秋——从乡土走来，坚守杏坛四十载(6) | 楚客<br />2026-06-29</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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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疯弟》：第三章 孤僻的种子</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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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DATA[冰水]]></dc:creator>
		<pubDate>Tue, 30 Jun 2026 10:39:12 +0000</pubDate>
				<category><![CDATA[小说]]></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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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显贵五岁那年，显娇十岁，已经会干&#46;&#46;&#46;]]></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div class='wxsyncmain'><img decoding="async" data-aistatus="1" data-imgfileid="502407571" data-ratio="0.7" data-s="300,640" data-type="jpeg" data-w="640" src="/wp-content/uploads/2026/06/wxsync-2026-06-59609de52f99e7b9e97bf28959ae07f0.jpeg" />显贵五岁那年，显娇十岁，已经会干更多的活了。挑水，和面，蒸馒头，洗衣服，喂猪，什么都干。村里人见了都说“老汤家的闺女能干的”，王桂兰听了笑笑，不说谦虚的话，也不说骄傲的话。她知道闺女能干，但她没空想这些。<br />那一年，显贵开始上育红班——村里的学前班，在一户人家的堂屋里上课，一个老师带二十几个孩子。显贵去了三天，就再也不肯去了。<br />“贵儿，你为啥不去？”王桂兰问他。<br />显贵不说话。<br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br />还是不说话。<br />“你倒是说啊！”<br />显贵抬起头：“他们吵。”<br />“吵就吵嘛，学校里就是这样，你别理他们就是了。”<br />“烦。”<br />王桂兰没辙了。跟汤德厚商量，汤德厚说：“不去就不去吧，一个育红班，上不上能咋地。”王桂兰想了想，也是，反正还小，明年直接上小学得了。<br />显贵就在家里又待了一年。<br />这一年里，他学会了认字。<br />不是谁教的。显娇写作业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看多了，就认识了。显娇发现弟弟能认出自己名字的那天，惊讶得不行。“妈！贵儿认字了！你看，他认识‘汤’！”<br />王桂兰过来看了看，说了句“哟，还真认识”，然后就去忙别的了。显贵的那点认字的本事，在这个家里激不起半点水花。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没有人想过“这孩子是不是挺聪明的”。在这个家里，聪明不聪明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干活，能挣钱，能过日子。<br />但显娇不一样。她隐隐觉得弟弟脑子好使，比村里别的孩子都好使。她在学校学的那些字，弟弟在旁边看看就记住了，她背课文背半天背不下来，弟弟听两遍就能复述。这种脑子，如果好好上学，肯定比她强。<br />她跟父亲说过一次：“爸，贵儿可聪明了，认字特别快。”<br />汤德厚说：“是嘛。”<br />就这两个字。没有下文。<br />显娇不甘心，又说：“他要是好好读书，以后肯定能考出去。”<br />汤德厚吸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说：“再说吧。”<br />再说吧。这三个字，显娇后来听了无数遍。再说吧，不就是不问了吗。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不是父亲不关心，是他已经被生活压得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关心明天以外的事情。今天吃饱了，明天还能吃饱，就够了。再远的事情，想不动了。<br />显贵六岁，正式上小学。<br />学校在隔壁村，走路四十分钟。显娇每天早上拉着他一起去，他不情不愿地跟着，走得慢，显娇就拽着他走。到了学校，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不跟同桌说话，不举手回答问题，下课了也不出去玩。老师提问，他明明知道答案，也不说。老师点了他的名，他才站起来，用很小的声音说出来，全答对了，但语气像在背判决书。<br />老师跟王桂兰说：“你家显贵，脑子没问题，就是太内向。”<br />王桂兰说：“是吧，这娃从小就不爱说话。”<br />老师说：“要多跟人交流，不然以后不好办。”<br />王桂兰说：“嗯，大了就好了。”<br />老师看了看她，没再说了。<br />显贵在学校的日子不算好过。他不理人，别人就不理他。但小孩子是有好奇心的，他不理人，反而有人偏要来招惹他。有人揪他的书包带子，有人在他书上画乌龟，有人趁他不注意把他的板凳抽走，让他一屁股坐在地上。<br />显贵从来不告状。被欺负了，他就站起来，拍拍裤子，重新坐好。脸上的表情不变，像什么事都没发生。<br />有一天放学路上，显娇发现弟弟的嘴角破了，有血。<br />“怎么回事？谁打你了？”<br />显贵擦了一下嘴角，看了一眼手上的血，面无表情。<br />“说话啊！”<br />“没谁。”<br />“你嘴角都破了，还说没谁？”<br />显贵不理她，继续往前走。<br />显娇追上去，拦住他：“是不是那个谁？三组的那个胖子？我找他去！”<br />“姐。”显贵停下脚步，看着她。那目光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像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别管了。”<br />显娇愣住了。<br />她看着弟弟瘦小的背影走在前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弟弟不需要她的保护。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被打也好，被欺负也好，对他来说，都跟风吹在脸上一样，只是某种需要承受的东西，不值得哭，也不值得生气。<br />但她又想，一个人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呢？<br />不在乎别人对他好，不在乎别人对他不好，不在乎疼，不在乎冷，不在乎这个世界怎么对待他。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br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深想。因为弟弟已经走远了，她得追上去。<br />显贵在小学的前两年，成绩中等偏上。语文不错，数学更好，算术题基本不出错。但他最出众的不是算术，是下棋。<br />小学三年级那年，学校组织了一次象棋比赛。显贵报了名，全班都意外——这个从来不说话的怪人居然报名参加比赛？更意外的是，他赢了。一路赢，赢到了最后，拿了全校第一。<br />颁奖的时候，校长把一张奖状递给他，说：“汤显贵同学，你下棋很厉害，以后继续努力。”<br />显贵拿了奖状，看了一眼，折叠，塞进口袋。没有笑，没有激动，好像拿不拿第一对他都一样。<br />但他的棋是真的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后来每个周末，他都会去村口找刘老头下棋。刘老头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但他没有别的人可以下。村里的老棋友轮流上，一个个都被他杀得片甲不留。<br />“这小子，”刘老头摇着头说，“是块料。要是生在城里，送去体校，说不定能成专业的。”<br />显娇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涩。她也知道弟弟是块料，但有什么用呢？下棋能当饭吃吗？在这个家里，连上学的学费都要东拼西凑，谁有闲钱送他去学棋？再说，就算有钱，去哪儿学？村里连个象棋班都没有。<br />她把这话跟父亲说了。汤德厚说：“下棋下得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让他好好读书才是正经。”<br />显娇想说“他读书也可以的”，但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家里，下棋是玩物丧志，读书是正经出路。可问题是，弟弟读书也不上心啊。<br />显贵对学习的态度越来越敷衍。作业能不做就不做，上课能不听就不听。他坐在最后一排，发呆，或者在本子上画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老师找他谈话，他听着，点着头，出了办公室就忘了。<br />老师找王桂兰。王桂兰回来骂了显贵一顿，骂完了自己掉眼泪。显贵看着她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母亲哭完了，他转身回了屋。<br />显娇在灶台后面坐着，听见母亲在堂屋里叹气。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蹿上来，映着她的脸。她想起弟弟五岁时蹲在墙角看蚂蚁的样子，一蹲就是一个下午。蚂蚁搬一粒米，他就看着那粒米从这儿搬到那儿，从那儿搬到这儿。他看蚂蚁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快乐，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归宿感。<br />好像他跟那些蚂蚁才是一类。<br />她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锅里的粥开了，她揭开锅盖，白汽升腾，模糊了她的眼睛。<br />显贵九岁那年，显娇十四岁，在乡里的初中读初二。<br />初中在镇上，离家十里路。显娇住校，一个星期回来一次。每个星期五下午，她走四十分钟回家，星期天下午再走回去。她不在家的这两天，显贵就没人带着了。王桂兰在地里忙，顾不上他，他就一个人在家。自己热剩饭，自己写作业——如果他愿意写的话。大多数时候，他不写。<br />显贵不写作业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觉得没意思。<br />语文作业抄生字，一个词抄五遍。“伟大”“光荣”“正确”，抄来抄去有什么意思？数学作业做应用题，一个水池，一个进水管一个出水管，同时开，多久能灌满？显贵看了就想，有病吧，谁家水池一边进水一边放水？<br />他宁可自己跟自己下棋。<br />他在一张纸上画了棋盘，用不同颜色的纽扣当棋子。左手对右手，红方对黑方。每一局都下得认真，每一步都想了又想。自己赢了自己，不会高兴，自己输给自己，也不会难过。棋盘上是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世界，没有别人，没有规矩，没有任何他不想面对的东西。<br />这个世界比外面那个好多了。<br />显娇每个周末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弟弟。不是有多想他——说实话，她有时候觉得弟弟像一个需要照看的物件，不是因为她不爱他，而是因为跟他待在一起太累了。他从来不主动说话，你问他十句，他回你一句就不错了。你跟他说话，他像没听见，隔了半天忽然回你一句，你已经忘了刚才说了什么。<br />但她还是会找他。会问他这周吃了什么，作业写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他。<br />显贵的回答永远简短：“吃了。”“写了。”“没有。”<br />写了？显娇有时候会抽查他的作业本。翻开一看，该写五遍的生词只写了两遍，该做的数学题空了一半。她让他补，他不补。她说“你不补我不给你洗衣服”，他就把脏衣服自己搓了，搓得比她还干净。她说“你不补我告诉妈”，他说“你去”。<br />她真去告诉妈了。王桂兰在菜地里拔草，头都没抬：“他不写就算了，你跟他生什么气？”<br />显娇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br />她想说“妈，他这样下去，以后怎么办”，但这话说不出口。因为“以后”在这个家里是一个太奢侈的词。眼前的事还没忙完呢，哪有功夫想以后？<br />星期天下午，显娇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显贵蹲在院子里，拿根棍子在地上画棋盘。<br />显娇背着包走出来：“贵儿，我走了。”<br />显贵没抬头。<br />“你听见没有？”<br />“嗯。”<br />“你好好写作业。”<br />“嗯。”<br />“我下周五回来。”<br />“嗯。”<br />显娇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弟弟还蹲在那里，棍子在地上画来画去，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他一动不动。她忽然想说“贵儿，你抬头看看我”，但这句话刚到嘴边又咽回去了。<br />她怕他真的抬头。<br />她怕他抬头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br />显贵十岁那年，做过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br />那天镇上来了一个摆残棋的老头，五十多岁，戴一顶旧军帽，地上铺一块油布，摆着几局残棋。有人来挑战，一局一块钱，赢了老头给两块钱，输了钱归老头。老头水平高，从上午摆到下午，连赢了十三个人，面前的钱堆了二十多块。<br />村里的人传开了，说镇上来个了不得的老头，把半条街的人都杀穿了。显贵听说了，放下手里的馒头，从家里走出去，走了四十分钟到镇上。<br />他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围观的人散了差不多了。老头正准备收摊。<br />显贵蹲下来，看着棋盘上最后一局残棋。红方是老头摆的，黑方是留给挑战者的。他看了一分多钟，没说话。<br />老头抬头看他：“小孩，你要下？”<br />“嗯。”<br />“一块钱。”<br />显贵摸了摸口袋，没有钱。他站起来，看了看周围，人群里没人认识他。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要走。<br />“算了，”老头说，“不要你钱，你试试。”<br />显贵又蹲下来，拿起黑方的炮，走了第一步。<br />老头看了这步棋，挑了一下眉毛。他走了一步应招。<br />显贵几乎没有犹豫，又走了一步。<br />老头走得慢了。他每走一步都要想一会儿，显贵不用想，每一步都走得极快，像早就想好了。围观的人又围过来了，有人认出是汤德厚家的儿子，在村里跟刘老头下棋那个，大家交头接耳。<br />老头走了十二步，停下来，看着棋盘。过了一会儿，他把红方的帅拿起来，轻轻放在一边。<br />“我输了。”<br />围观的几个人发出低低的惊呼。老头抬起头看着显贵：“谁教你的？”<br />显贵说：“没人教。”<br />“你自己学的？”<br />“嗯。”<br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递给显贵。显贵没接。老头说：“拿着，你赢了。”<br />显贵说：“你说不要钱的。”<br />老头笑了：“那是说你输了不要钱，你赢了我，该给你。”<br />显贵看了看那十块钱，伸出手，接了。他把钱折了折，揣进口袋，转身走了。<br />老头在后面喊：“你叫什么名字？”<br />显贵没回头。<br />“汤显贵。”人群里有人替他答了。<br />老头看着那孩子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收了摊，那天晚上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天坐早班车回去了。回去以后跟人说，他在那个镇上遇见一个下棋的天才，可惜了，农村的，没人管。<br />这话传了不知多远，最终也没有传到显贵耳朵里。就算传到了，他大概也不在乎。<br />那十块钱，他回家以后放在了堂屋的桌上。王桂兰看见了，问他哪来的，他说下棋赢的。王桂兰说了一声“哦”，把钱收起来了。没有问他在哪儿下的，跟谁下的，怎么赢的。显娇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心疼得不行。不是心疼那十块钱，是心疼弟弟被人看见了，又被忽略了。一个外人尚且能看出弟弟是天才，自家人却只关心那十块钱。<br />但她没资格说父母什么。因为她自己也是一样，除了心疼，什么也没做。<br />显贵十岁以后，脾气开始变大了。<br />以前他不说话，是不想说话。现在他不说话，是不屑于说话。如果有人惹到他，他的反应不再是沉默，而是暴怒。<br />第一次发作，是因为一碗粥。<br />王桂兰那天做的是苞谷糊，显贵不爱吃这个。他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把碗推到一边。王桂兰说：“你吃了，家里就这个。”他不吃。王桂兰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他忽然站起来，端起碗，把粥倒在了地上。<br />王桂兰愣住了。<br />汤德厚从外面进来，看见地上的粥，脸一下子就黑了。<br />“你给我捡起来。”<br />显贵站着不动。<br />“我说捡起来！”<br />显贵还是不动。他看着父亲，那眼神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漠然——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你我之间没有关系。<br />汤德厚走过去，抬手就是一个耳光。<br />显贵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起五个红指印。他没有哭，没有捂脸，慢慢把头转回来，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父亲。<br />汤德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抬手又要打。王桂兰冲过来拉住他：“行了行了，打坏了怎么办！”然后蹲下来，一边擦地上的粥一边哭。<br />显贵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br />那天晚上，王桂兰端了一碗鸡蛋面放在显贵门口，敲了敲门：“贵儿，妈给你下了面。”<br />里面没有声音。<br />王桂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面放在地上，走了。<br />第二天早上，碗空了，面吃了。但显贵一整天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br />从那以后，这样的冲突越来越多。显贵不爱吃的东西，不吃了，摔了。显贵不想做的事，不做了，谁叫都不理。汤德厚骂他，他不回嘴，但也不听。王桂兰哄他，他推开她的手。显娇劝他，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br />家里人都觉得，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叛逆期”。等过去了就好了。<br />但显娇有时候会觉得，这不是叛逆。叛逆是知道规则，故意违反。弟弟不一样，他根本不知道规则是什么，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他不是在反抗，他是在退出。退出这个家，退出这个世界，退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地方。<br />那个地方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固，墙越来越厚。她站在外面，连敲门都不知道往哪儿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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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疯弟》：第二章 女儿与儿子<br />2026-06-29<br />《疯弟》：第一章 盼来的儿子<br />2026-06-28</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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