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归程 | 吕有德

冰水 — Mon, 23 Feb 2026 16:01:51 +0000

我曾在饥渴交加中，登上武汉黄鹤楼，装模作样吟颂“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那时我20岁出头，暑假独自骑单车第一次出远门流浪，从老家江西景德镇骑到九江，沿长江一路西进，目标是西藏布达拉宫。
念罢崔颢的诗，看遍武汉三镇的景，我真想回家！囊中无银，天气酷热，那时治安很差，沿途可见“严打车匪路霸”的标语。我爱口吐狂言，真是癞蛤蟆打呵欠——口气大过天。四处说了，怎能不做？只好硬着头皮逆流而上，每天想的却是：离家又远了几百里！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戎马倥偬的大元帅岳飞，在夜深人静时也挡不住对家乡的思念。他为民族大义而征战，我是故作潇洒穷开心，然而思乡之情却古今辉映，何时才能重回我的家园？
李白是我的青春偶像，旷代知音。回家不久，我就辞职，像他一样浪迹天涯，书剑飘零。从此至今，那个生我养我的山村，成了地心引力的中心，无论跑得多远，无论成败得失，每年至少一次，我必定踏上风雨归程。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来深圳，真是漫漫苦旅。从村里出发，运气好可以搭乘拖拉机，经常是步行20多里山路到小镇上，再挤稀少的班车去市里。土路像被炮轰过，常有孕妇被簸得流产。
买火车票更是一场恶战！满眼人山人海，扒手、抢劫犯、黄牛党混迹其中，嚣张之极。我得先买到鹰潭或南昌，绕个大圈转京广线到广州。容118人的车厢挤进300人很寻常，上厕所是奢望，忍不住也得往死里忍。每到一城停车时，大白天也有地痞从窗口抢包，在衡阳站，我亲见几个凶神恶煞的光头混混，爬上火车从容搜包，然后扬长而去。
折腾到精神恍惚才到广州，是更密集的人流车流，震天动地的喇叭和音响。那时去深圳都是私人承包的大巴和中巴，见背包的青年就连拖带拉，赔笑着说马上出发直奔深圳。上车后有大汉咣啷关门守着，收钱，然后一路“卖猪仔”——才跑几十里就说车坏了，转乘另一辆巴士，从新买票。我那时是血气方刚的楞头青，可是不服不行，对方连司机至少三个，乘客都是一脸茫然奔前程。严密的组织能力才是战斗力，一盘散沙就是待宰的羔羊。
我也曾坐长途大巴往返家乡和广东，那是更痛苦的经历。一千公里的路程，你不知道何时出发，更不知几时到达。整个南部中国都在修路、建厂、盖房，单是穿过广州城居然耗了4个小时。那时没有高速路，狭窄弯曲的国道上无栏杆隔离带，货车、大巴、拖拉机、小四轮、摩托车蜂拥抢道，平均时速不超过一公里。满车的怪味熏得人恶心呕吐，想下来透气？司机不开门。沿途随时可见四轮朝天的翻车，让人胆颤心惊。
“金绳开觉路，宝筏渡迷津。”我为何非要着魔似地折腾呢？也许只有佛祖才能解答。
春运时的广东，相当于把整个法国6千多万人，在一个月内运到俄罗斯，又运回来，还得确保平安，这在中国以外是不可想像的！既便是每年一度的穆斯林去麦加朝圣，人数在200万以内，就多次发生严重的踩踏、火灾等事故。
只用了3年零4个月，1996年9月1日，全长2381公里的京九铁路开通。我花一个月工资，高价买两张黑市票，携妻到九江后再乘大巴回家。这趟车春运时更挤，但治安很好。记得天亮时到达井冈山站，窗外的景色从广东的青翠葱郁，忽然变成大雪纷飞、银装素裹，满车厢阵阵惊呼。
望梅止渴，见雪思亲，雪是冬的留白，是家的印痕，游子们都知道离家更近了。
2001年12月，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开始了一轮更加迅猛的腾飞。尤其是制造业，从玩具鞋袜到机械、电子、汽车、家电等中端产品聚集，深圳开始“腾笼换鸟”产业升级。
翻滚的石头不长苔，流浪的汉子不招财。我决定静下心来在深圳打拼，买了房买了车。北上的高速公路开始大量修建，我自驾回乡。虽然也辛苦也拥堵，可是比起以前，从容轻松得多。
随着吉利、比亚迪等民营车企进入，国产小汽车凭高性价比，飞入寻常百姓家，迭加中国经济整体腾飞，短短几年就进入汽车社会。春运自驾的拥堵，使得返乡又成为漫漫苦旅。
2008年春运期，南部中国十几省爆发百年不遇的大雪灾，北上通道冰雪封冻，高压电线和电塔大量被冰棱积雪压断，北上火车停运。只能容纳4万人的广州火车站及周边，此时积压了40多万的旅客，许多人滞留长达10天，精神崩溃，公安和医护人员根本无能为力。一旦发生大规模踩踏或暴力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面对公安劝导，广场爆发出“我们要回家！我们死也要回老家！”那张众人接力托举昏迷的白衣姑娘的照片，让人感动泪奔而又辛酸！感动于中国人骨子里的守望相助和自我克制，辛酸于回家团聚是如此艰难。
2月1日，广州军区紧急出动4万大军，用强健的身躯筑起铜墙铁壁的隔离带，安抚旅客，党中央全力调集燃油机车头南下支援，全国各地急援救援物资，终于化险为夷。
在万众一心抗雪灾的宏大叙事中，一位平凡的湘西小伙杜登勇冒死寻女友的故事，感动了无数人。他初中毕业后，与女友同在深圳龙岗一家塑料玩具厂打工。得知先出发的女友被堵在株洲，马上从深圳急赶到韶关坪石高速收费站。此时已封路，他冒雪连夜连滚带爬，孤勇前行，幸得好心的记者一路相助，终于团圆。
这份为爱甘愿献身的纯粹，让女网友们自发喊出：“嫁人就嫁杜登勇！”
此时我一家四口在小汽车上，同样被堵在河源的山路上动弹不得。第一天我们还下车说笑着赏雪。两天过去，不多的干粮吃完了，可是前后趴着无尽头的车流，回家忽然变得遥遥无期，大家开始心慌意乱。
第三天，政府组织许多机关人员和当地自愿者，免费送热水，送方便面，优先给老人和小孩吃。我没领，目之所及，我也没见一个青年人争抢，谁说中国人缺公德缺素质？在这种饥寒交迫面前，中华民族骨子里尊老爱幼、扶危济困的优秀品质，如寒雪中的梅花，傲然绽放！
这场大雪灾，让中国政府下定决心大搞基础设施建设，高铁、民航、高速公路、高压电传输等民生设施突飞猛进。现在有了先进的无人机给高压线和电塔随时消冰清雪，2008年这种因全线断电导致电气化铁路瘫痪的事故，永远不会重演。
当今面对暴风雪，交通局从气象预警、各省联动，到现场机械智能化清雪的科技赋能，已经把大自然暴虐的危害大大降低。
没有哪个民族能像中华民族这样牢记历史，吸收教训，这正是我们生生不息的源泉！
自驾太堵，我改乘深圳直达景德镇的高铁，4个多小时就到，再叫网约车回村。山乡也全是洁净的柏油马路，我每次都情不自禁地哼唱青春年少时学会的歌曲，幸福感多半来自曾经的艰辛苦难的衬托。
有一年回家时间充裕，我老夫聊发少年狂，忽然决定按第一次来广东的原路，重坐一次绿皮火车。在网上买到了座票，居然才213元，跟20多年前一个价！车厢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乘客们衣着光鲜，从容淡定；还有网络和充电插头。
前年送走了母亲，家乡就成了故乡。这两年春节我都没回去，深圳就是我的家乡，儿女接替我风雨兼程，回来团聚。孩子们与当年的我一样青春勃发，欢天喜地，“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岁月的长河，悄无声息地把我向老头的行列送去，难免涌起曹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伤感，但更多的是欣慰、是自豪！欣慰于儿女长大，自豪于老夫从没向命运投降认输。
驽马十驾，功在不舍。看枝头待放的新芽，看山河不改的底色，满怀希望，缓慢生长。
老马自知夕阳晚，不用扬鞭自𡘊蹄！

作者简介

吕有德：1969年1月出生于江西景德镇市浮梁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深圳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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