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健鹰结缘文字，已是四十年前往事。彼时县文化馆开办文学讲习班，如暗夜一盏明灯，汇聚起四方怀揣文学理想的追光者。少年时代的他眉目疏朗、意气勃发，如初春抽穗青禾，在满屋墨香中格外耀眼。我们同坐教室木凳，一同静听周克芹、流沙河、孙敬轩等巴蜀本土文坛名家授课，诸位先生将创作体悟娓娓道来，如同播撒文学种子，滋养台下每一颗热忱之心。入夜，二人共居简陋宿舍，一盏昏黄吊灯摇晃光影，窗外晚风裹挟蛙鸣涌入屋内，彻夜长谈，字句皆是对文学滚烫纯粹的热爱。半生岁月匆匆而过，当年少年相交的点滴，依旧澄澈如新，如同山泉冲刷打磨的卵石，纹理清晰、触之有温。我始终难忘陋室孤灯之下，他捧读艾青《大堰河——我的保姆》，通篇低声吟诵，声线微微震颤，将一腔赤诚全然揉进诗行。无刻意煽情，无雕琢腔调，发自骨血的文学初心顺着诵读声铺满狭小屋舍，跨越数十载光阴，从未褪色。
讲习班结业后，我们各赴前路，奔赴截然不同的人生征程。他入职绵竹工商系统，我留守乡镇讲台，以教书为伴、田野为邻。流年似水，岗位几经更迭，双鬓悄然染霜，但相隔山水的诗文之交，恰似深埋沃土的老树根，历经风雨愈发盘虬坚韧，从未被岁月消磨。数十载间，文化馆一年一度的文学雅集，成为我们不变的相逢之约。纵使半生风尘满身，围坐一盏清茶，依旧能畅谈笔墨至深夜。我们彼此见证漫长岁月里的伏案耕耘，将人间百态、世事重量尽数凝于诗行。长年沉淀如同陈酿，洗去健鹰早年文字的青涩，笔力愈发厚重沉稳，多篇佳作相继刊发于承载几代诗人理想的《诗刊》《星星》。长诗《堵车的中国》笔势浩荡如长风过境，字里行间勾勒山河轮廓，笔墨深处饱含家国热忱，读后胸中热浪翻涌，足见诗人开阔的精神格局与扎实深厚的文字功底。
时隔许久，再度于《诗刊》品读《洛河巫歌》，指尖触碰到纸墨，便跟随诗意走入洛河两岸丰饶的乡土世界。全诗摒弃繁复堆砌的华丽辞藻，不迎合文坛浮躁风潮，一字一句浸润洛河流水，裹挟田埂泥土芬芳，留存巴蜀古谣跨越千年的悠长余韵。这是深植川西沃土的赤诚书写，是面朝故土吐露的肺腑心声，文风质朴质朴如村口古槐，承载的乡土情感却厚重沉郁，轻易唤醒读者心底尘封已久的乡土情结。
初读这部五千行史诗，最先撼动人心的，是自泥土自然生长而出的浑朴气韵，是裹挟山野清风、天光云影的原生生命力量。诗人褪去矫揉造作的抒情范式，摒弃空洞晦涩的叙事表达，将自身全然交付洛河四季风物，扎根河畔百姓烟火日常。诗句循着民间古谣舒缓韵律缓缓铺展，宛若流水漫过河滩，既有穿行村巷的温润柔情，亦有撞击山崖的苍劲雄浑。诗中反复咏叹的巫歌，绝非博取猎奇目光的民俗符号，亦非悬浮虚空的缥缈传说，而是一方土地镌刻于血脉的生命节律，是先民仰望天地时，糅合敬畏与祈愿凝成的精神信仰。巫歌藏于农人春耕耕耘的掌心，藏于秋收晒场此起彼伏的欢笑，承载世代百姓五谷丰登的朴素期盼，传承先民生生不息的生存智慧，沉淀为华夏文脉中鲜活珍贵的乡土基因。诗人以现代诗歌笔法唤醒尘封千年的民俗记忆，让远古先民纯粹虔诚的心愿顺着诗行流淌，叩击当代人的内心。我们恍然醒悟，足下每一寸土地，都蕴藏滚烫鲜活、绵延不绝的文化根脉，只是世人终日奔波于喧嚣尘世，将这份珍贵底蕴，悄然掩埋在步履扬起的尘埃之下。
《蜀犬、亲家母》作为《洛河巫歌》中最贴合川西大地的经典篇章，以童谣短句“亲家母慢慢走，菜籽开花有疯狗”开篇，将古蜀神话脉络、数百年移民迁徙史诗与川西平原日常烟火相融交织，汇成一股厚重滚烫的诗意洪流。寥寥段落间，诗人引领读者追溯族群血脉本源，触摸地域文明深层根骨，是整部长诗最具土地温度、最富精神力量的核心篇章。
此篇最出彩的创作立意，是将蜀犬、亲家母两种再寻常不过的乡野意象，抬升至地域文明基石的高度。世俗认知里，蜀犬仅为“蜀犬吠日”典故里的山野生灵，亲家母不过奔走乡邻、操办红白事宜的普通妇人。而诗人穿透生活表象，为二者赋予全新精神内核：身形清瘦、目光如炬的蜀犬，是守护宅院的忠勇卫士，对外竖起警觉双耳，对内展露温顺柔软；发髻抹着菜油、鬓间斜插银簪的亲家母，维系整片平原人情世故，是比神话仙神更贴近人间烟火的俗世神明。一刚一柔两个形象，共享同源精神底色，是川西大地独有的乡土原生图腾。蜀犬以一身锐气守护家园疆界，亲家母以人情温情串联世间冷暖，千百年来默默滋养一方水土生息繁衍，却始终在正统宏大史书里默默无闻。诗人为底层生灵、平凡乡民立传咏赞，并非凭空杜撰神话，而是将长久被正史忽略的民间群体，重新归置于文明叙事核心，让踏遍田埂的双脚、操持家务的双手，让清晨街巷此起彼伏的犬吠，都拥有三星堆青铜重器般厚重不朽的文明分量。全诗叙事脉络宛若远山奔涌而来的长河，自文明源头启程，缓缓汇入凡间烟火。行文追溯伏羲女娲创世神话，循着陇羌骨笛悠远乐声探寻黄河、长江文明起源，再借《山海经》奇珍异兽的古老记载，落脚于麻城孝感乡、山西大槐树的移民迁徙足迹。诗人将历朝历代络绎不绝的入川迁徙浪潮，比作向四川盆地这片天然容器填充万千鲜活血肉。南北方言在此交融碰撞，四海粮种于此落地生根，巴蜀大地化作包容万象的文化熔炉，淬炼出兼具神性风骨与市井烟火的独特地域品格。这份品格刚柔共生：腰间利刃、杯中烈酒，是刻入蜀人骨血的刚烈血性；石磨酱香、围裙针线，是藏于三餐四季的柔软温情。诗人不空洞空谈巴蜀文化的包容特质，而是将地域风骨拆解融入川剧婉转唱腔、老窖醇厚泥香、田间朴素泥塑，把抽象的文明气质，转化为人人可感知、可触碰的寻常烟火。
从诗歌艺术表达来看，《洛河巫歌》完美实现厚重历史底蕴与鲜活当代生活的交融共生。诗人并未堆砌生僻典故制造阅读壁垒，而是将千年岁月揉碎，尽数散落于满含泥土气息的诗行。品读之时，不会产生隔着书页遥望远古传说的疏离感，反倒仿佛千年前的长风、远古的歌谣顺着洛河清波漫至脚边。这正是整部史诗无可替代的文学价值：它不把乡土文明当作仅供后人凭吊的陈旧标本，而是唤醒沉睡千年的文脉根基，使其扎根新时代土壤，持续抽枝发芽，生长出新的诗意与生机。
作者简介
雷田伦，现居四川什邡。曾在《知音》《星星》《绿风》《四川文学》《中国文化报》《中华文艺》《长江诗歌》《中外文艺》《湖北文学》《中国文学》《人民文艺家》《中原文学》《辽河》《青年文学家》等数十家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作品收入《国际诗选》《中华名家诗选》《中国当代诗歌精萃》《中国当代实力派诗人诗选》《当代影响力诗人作家文选》等多种选本。已出版诗集《眼晴里的海》《睫毛上的光》《穿透心灵的冰》《纪念建国七十周年现代诗歌十大家》等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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