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光十色的澳门 | 吕有德

澳门是时光的琥珀，存储着500年中西交融的痕迹，五光十色，意乱情迷。世界第一赌城，是它的标签；东西文明的碰撞，是它的宿命。
我来到巨型鸟笼状的老葡京酒店，1970年开业时是澳门第一家五星级酒店，今天看依然气势非凡，个性鲜明。遥想“世纪贼王”张子强，绑架勒索多名香港富豪，把抢到手的约6亿港币，偷运到这个赌场，几天就梭哈干净。
全香港人都知道张子强绑架勒索，可他有大把赃款请最厉害的辩护律师，他从16岁开始不断坐牢，有极丰富的抗诉经验，香港法律拿他毫无办法。他一个黑社会人渣，却成了无人敢惹的老大。他潜回来大陆买800公斤烈性炸药时，被我公安抓获，1998年12月5日在广州番禺被枪决。
真应了我小时就记住的乡间俗话：上桌赌博，输掉脑壳！

1961年何老板拿到澳门赌场唯一牌照，从此一飞冲天，走向世界赌王之巅。赌场生意太火爆，2007年2月11日，一路之隔的新葡京娱乐场开业。它外观像一颗巨大的钻石，金光灿灿。通过严格的安检门进去，这个赌场内部的金碧辉煌，还是给我几分震撼，尽管我见过无数酒店大堂。
里面分为四层，实际楼高至少八层。我站在电梯上俯瞰，每层密集的人头全神贯注地趴在赌桌上，像极了一群群苍蝇趴在牛粪上。每层我都仔细观察过，从外貌和气质上判断，99%都是中国人。每天这么多人来碰运气，这正是人性天生的弱点——希望有上苍眷顾，以小搏大甚至不劳而获，胜负欲驱使自己非要成为胜利者。
这种贪婪欲、争胜心，正是所有赌场生存和暴利的基础。
娱乐场二期是新葡京大酒店，2018年12月17日开业时，是澳门唯一的七星级酒店。它高达258米，52层，从下往上逐步展开，像盛开的莲花，而且是金光闪烁的莲花。它是真正的皇室气派，王者风范，你也可以说是俗不可奈的土豪霸气。在澳门任何一个角落，抬眼可见。

大酒店内的贵宾厅赌场，才是博彩公司利润大头。我厌恶赌博，没有任何经验，只是道听途说其中的险恶。深圳曾经赫赫有名的金立手机老板刘某人，去澳门及塞班岛赌场输了十几亿元，2018年公司破产清算，留下200亿元烂债，现躲在国外。我一个做塑料配件的朋友亲口告诉我：金立公司拖欠他300多万元货款未付，欲哭无泪。
他这么个白手起家、高学历高智商的理工男，怎么也如此疯狂无理智？你以为是在跟荷官博弈？你面对的是大资本豢养的一群高数精算专家、心理学家的集体智慧。赌客必输无疑，不是运气，而且铁律！
澳门法律严禁本地公务人员、赌场工作人员参赌，否则严惩不贷。即使本地普通居民，“一人参赌，全家遭殃”。澳门很小，是熟人社会，去过赌场的小伙找不到对象，姑娘无人敢娶，阿公阿婆也照样被亲朋好友孤立。欧洲摩纳哥的赌城蒙特卡洛，也严禁本地居民进入。
赌桌上如果有美味佳肴，凭什么等你千里迢迢来吃？你以为自己是幸运赌神，实则是送财童子。
2002年，澳门博彩业开放牌照，美国赌城拉斯维加斯的资金大举进入，葡京酒店周边不远处的金沙、永利、威尼斯人、美高梅等“酒店”和“度假村”，巨额投资都来自美国。总统特朗普就在美国开过多家豪华大赌场。里面的装修极致豪奢，吃喝玩乐赌是一条龙服务。无数中国人从“小赌怡情”的好玩心态，一步步被套牢，被骗得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赌场只是个旅游观光项目，我这个赌兴绝缘体，走马观花看一圈就出去了。赌场决不是改变命运的地方，与其花钱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概率，不如当铁公鸡。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我赶紧走人。

沿狭窄的马路走十几分钟，就是珠江口的伶仃洋。清新的海风拂面，浪涛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千年万载屹立在此，岿然不动。赌场花招再多，心若不动，岂奈我何？
洋面上穿梭的货轮、游艇，让我思念起文天祥——那位铁骨铮铮的文豪状元丞相。他在海丰五岭坡被元军鹰犬张弘范俘获，公元1279年1月路过此地。面对逼降，他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慷慨誓言，从容殉国，用自己47岁的头颅，为南宋画上了悲怆的句号。
我心如潮涌，赋诗一首《悼零丁洋》：碧血丹青零丁洋，心事沉沉独感伤。百战山河终不改，劫波渡尽海天长。
澳门的赌场、娱乐场纸醉金迷，流光溢彩，客流如鲫，却很快就让我心生厌倦。我转进了窄街小巷，体味本地居民的人间烟火。

小巷“初极狭，才通人，仿佛若有光。”正如《桃花源记》中的描写，仅容两人并排通行。沧桑的旧唐楼挨挨挤挤，难见天日，与香港深水埗有得一比，却同样整洁清爽。一楼小铺密集，我买了几个现场烤制的葡式奶油蛋挞，松软香浓，内馅丰厚，甜而不腻，比我在深圳吃的回味更绵长。换算成人民币，价格与深圳相同。
除了日用杂货铺、中药店、小超市，我还不时看见手工现炒花生糖、炭烧制烧、球肉干，那股香味和亲切感让我忍不住下手买，顺便问几句当地情况。店主普通话都很好，不紧不慢，态度安祥和气，明显比香港的节奏慢。
澳门严控外来务工人员名额。从几位店主打听到的信息判断，本地人就业率高，福利好，教育15年免费，公立医院小病全免，大病最多自付30%。年底发一万澳门元（约9千元人民币）福利。上班的中等收入大概在1.5万元人民币。整个澳门才60多万人，像一个大型国企，利润主要来自赌场交的税款。
这并不意识着澳门人可以躺平，年轻人成家和买房同样艰难。澳门同等地段和品质的房价虽然比深圳略低，可是生活和租房成本比深圳高很多，创业机会稀少，高薪岗位不多。
澳门老城区真的很小，不知不觉我就走到大三巴牌坊。

这座大理石牌坊位于圣保罗大教堂正门前，竣工于明末1637年。1835年一场大火烧，得只剩这面石壁。我登上68级石阶，细看这座约400年前的遗物，是中西文化交融的见证，在巴洛克风格中加入中国牌坊样式，雕刻图案中既有圣母、耶稣，也有汉字、牡丹、石狮，还有日本菊花。它有8层居民楼高，立在小山头上，颇有君临天下的气势。
这座建于明末的巍峨牌坊，见证了澳门400多年的沧海桑田。
在明朝中期，欧洲急需的暴利商品——香料、黄金和中国瓷器、茶叶、丝绸，陆路通道被奥斯曼帝国控制。葡萄牙人口仅一百多万，山多地少，以农业和海上贸易为主，普通人穷得叮当响。可是葡萄牙地处大西洋和地中海出口处，中国指南针传到欧洲后，促进了远航技术。为了活命和暴利，一群亡命徒率先从海路寻找香料和黄金产地，以及到达中国的航路，开启了大航海时代。
1513年，葡萄牙船队就来到珠江口，多次用武力强行登陆，都被明军打跑。40年后通过贿赂当地官员取得定居权。从1573年起，葡萄牙人向明朝官府每年交租金500两白银，火耗15两，直到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共276年。
这在当时是互利互惠：葡萄牙人用抢来的白银，大量购买中国货卖到世界各地，同时帮忙抗击已崛起的海上霸主西班牙。澳门只是一个小贸易据点，主权一直属于中国，与巴西殖民地不可相提并论。葡萄牙人并不敢在澳门公然开展黄、赌、毒活动。
1840年的鸦片战争，是中国历史的猛然转向！列强发现了富裕却虚胖的中国，像恶狼发现了肥羊，疯狂围噬。葡萄牙这等欧洲破落户也嚣张地驱逐清政府海关代表，1847年公然宣布赌博合法化，靠卖专营牌照每年躺着收巨额利润。
1999年12月20日中国政府收回澳门，因为有“一国两制，澳人治澳”的前提，赌博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就这么延续下来。
从大三巴牌坊下来，穿过人潮汹涌的小巷，已是大汗淋漓。我买了一碗芝麻糊、一杯凉茶，坐在几十平方米的公园石台上细品慢咽，芝麻糊的香甜，混着凉茶的回甘，沁人心脾。我向前走几分钟，就到了葡市政署。这是重修于1876年的典型南欧风格的两层大楼，简约灵动。旁边却是建成于1929年的欧洲古典风格的三层邮政大楼，庄重肃穆。与四周现代高楼混搭在一起，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来澳门游玩，看看海阔天空，感受东西建筑，体验居民生活，如此甚好！
一上赌台，必定是眼里只有声色筹码，心中全无山河远方，连美女荷官的明眸红唇，都满是暧昧和诱惑。如果你还没修炼到得道高僧的八风不动、六根清净，趁早远离吧！
来澳门赌博，不是体验生活，而是迈向深渊，你只要跨出第一步，这里有一百种润物无声的手段让你上钩，万劫不复。我等游客把握不了这么宏大的历史叙事，那就学澳门本地人吧，洁身自好，踏实工作，辛苦却平安地度日。
人间有味是清欢！

作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