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07/15/2026 0

《疯弟》:第九章 失败的婚姻

二〇〇〇年,显贵二十二岁,显娇二十七岁。
显娇已经嫁人了。对象是县城的中学老师,姓陈,叫陈建国,老实本分,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俩人经人介绍认识,处了半年,就办了婚事。婚礼在县城办的,不大,请了几桌亲戚朋友。汤德厚和王桂兰从村里赶来,王桂兰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衣服,是显娇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在柜子里压了半年,拿出来的时候全是褶子。
显贵没来。
显娇提前一个星期回去请他。她站在弟弟房门口,跟他说:“贵儿,姐下周六结婚,你来不来?”
显贵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三国演义——那是他唯一还在看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书页都卷了边。他翻了一页,没抬头。
“贵儿?”
“不去。”
“为什么?”
“人多。”
显娇知道“人多”是什么意思。不是人多不好,是他受不了人多。那种被几十双眼睛看着、被嘈杂的人声包围的感觉,对他来说不是热闹,是折磨。
“那你不来,姐心里不踏实。”
显贵终于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显娇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那不是冷漠,是歉意。他为自己不能做一个正常的弟弟而感到抱歉。
“姐,”他说,“你好好过。”
就这五个字。显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去,想抱一下弟弟,但走到床边就停住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这个拥抱。她站在那里,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
“姐会的。”显娇说。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翻书的声音——“哗啦”,一页翻过去了。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
结婚以后,显娇在县城安了家,日子不算富裕,但比在村里强。陈建国对她好,婆婆也不算难处。她每个月还是会回村里一两次,看看父母,看看弟弟。每次回去,她都会带些东西——水果、点心、旧衣服。水果给父母,点心给弟弟,旧衣服是陈建国的,弟弟跟他身材差不多。
显贵对姐姐带回来的东西,不拒绝,也不感谢。他接过去,放在一边,等姐姐走了再拆。显娇知道这个规律,所以从不问他“好不好吃”“喜不喜欢”。问了也白问,他不会说。
二〇〇一年春天,王桂兰跟显娇说了一件事:她想给显贵说个媳妇。
显娇正在喝水,差点呛着。“妈,贵儿现在这个样子,说什么媳妇?”
“你爸说了,成了家就好了。男人嘛,娶了媳妇,有人管着,就上进了。”
“妈,这不是上不上进的问题。贵儿现在连话都不跟人说,你让他怎么跟人过日子?”
王桂兰低头搓着手,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爸说了,再不成家,就真的完了。”
显娇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她忽然明白,父母不是在给显贵找媳妇,他们是在给自己找希望。最后一点希望。如果这点希望也破灭了,他们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显娇没有再劝。她知道自己劝不住。在这个家里,父亲说了算。而父亲这一辈子,做的最大的决定就是生儿子。现在他要用同样的方式,再做一次决定。
说亲的事,托了三个媒人。
第一个媒人姓周,是隔壁村的,听了显贵的情况,犹豫了好几天才去说。回来以后跟王桂兰说:“人家姑娘一听是汤德厚家的儿子,就不愿意了。说是在村里听人提过,说那娃‘不太对劲’。”
王桂兰急了:“哪里不对劲了?他就是不爱说话,又不是哑巴。”
周媒人笑了笑,没接话。那笑容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第二个媒人是显娇托的,她同事的婆婆,在另一个乡做媒做了二十多年,人面广。她去说了一户人家,姑娘叫小芳,二十三岁,家里也穷,爹死得早,娘改嫁了,跟着奶奶长大。小芳没读过什么书,但人长得端正,也勤快,就是命苦,没什么挑的余地。
媒人跟小芳的奶奶说了显贵的情况,老太太想了想,说:“只要人没毛病,穷点不怕。我孙女也是苦出身,不挑。”
媒人没敢说“没毛病”,含糊地点了点头。
第三个媒人是凑数的,走个过场,没成。
最后定的就是小芳。
彩礼八千块。王桂兰把压箱底的钱全翻出来,又找显娇借了两千,凑了六千。剩下的两千,汤德厚去找他弟弟借的。他弟弟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比他们家好过些,但也紧巴巴的。借了,说好一年还,三分利。
显娇把自己攒的两千块给母亲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是心疼钱,是觉得这钱花得不值。不是小芳不值,是弟弟还没准备好。但“准备好”这个词对她家来说太奢侈了。在农村,不是准备好了才结婚,是结了婚再慢慢准备。或者说,根本没有“准备”这回事,一切都是硬着头皮上。
婚礼定在二〇〇一年农历八月十六,中秋节后第二天。
婚礼前三天,显娇回了一趟娘家,想跟弟弟谈谈。她坐在他屋里,看着他的脸——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嘴角有一颗没挤干净的青春痘,红红的。
“贵儿,你后天就结婚了。”
“嗯。”
“你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吧?”
显贵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王桂兰正在杀鸡,鸡挣扎了几下,不动了。他看着那只鸡从扑腾到安静的全过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贵儿,姐跟你说,”显娇压低声音,“小芳是个好姑娘,你别欺负人家。”
显贵转过头看着姐姐,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嘲讽。“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别人?”
显娇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弟弟不跟人交往,但也从不会主动欺负人。他那个人,连欺负人都懒得。
“那你的意思是……”
“你们让我结,我就结。”他顿了顿,“反正都一样。”
显娇没听懂什么叫“反正都一样”。她想问,但显贵已经拿起那本三国演义,翻到了某一页,看了起来。那页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弹琴,司马懿带兵来了,又退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弟弟低着头看书,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门槛上。她跨过那道影子,走了出去。
婚礼那天,显贵穿了一套新买的灰色西服,是王桂兰在镇上买的,不大合身,袖子长了一截。头发理了,但理得不好,左边比右边短,显得脑袋有点歪。他站在院子里,被一群婆娘婶子围着,七嘴八舌地说话。他一句话不说,脸绷得像一块铁板。
小芳被接来了。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婚纱——当然是租的,又大又蓬松,像一朵移动的棉花糖。她个头不高,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站在显贵旁边,比他矮了半个头,仰头看着他,笑了笑。
显贵没有笑。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一拜天地”,显贵站着不动。旁边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弯了弯腰。“二拜高堂”,他对着汤德厚和王桂兰鞠了个躬,动作很僵硬,像一根木头被折了一下。“夫妻对拜”,他和小芳面对面站着,小芳弯了腰,他站得笔直,看着对面的女人,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司仪尴尬地笑了笑:“新郎官害羞了,来,再拜一次。”
显娇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旁边的陈建国低声说:“你弟好像不太情愿。”显娇说:“他不是不情愿,他是不知道什么叫情愿。”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宴席摆在院子里,一共六桌。显贵和小芳挨桌敬酒。显贵不喝,也不说话,像一个被人牵着走的木偶。每到一个桌子前面,他站住,小芳举杯说“谢谢叔叔”“谢谢婶婶”,他把杯子举一下,不喝,放下。有人说“新郎官喝一个”,他不理。小芳替他圆场:“他不能喝,一喝就醉。”
显娇在灶房里帮忙端菜,进进出出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找弟弟的身影。她看见他站在院子角落,一个人,小芳在另一边跟几个年轻媳妇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没喝过酒的酒杯,看着地上,像一棵被移栽过来的树,根还没有扎下去,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她想过去跟他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高兴点”?他不是不高兴,他是没有高兴这种情绪。说“好好过日子”?他不知道什么叫“过日子”。
她端着一盘红烧肉从灶房出来,路过弟弟身边,停下来。
“贵儿,吃点东西。”
显贵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婚礼结束后,客人散了,院子里一片狼藉。酒瓶、烟头、瓜子壳、骨头渣子,到处都是。王桂兰和显娇在收拾,汤德厚在门口跟几个没走的亲戚说话。显贵和小芳进了新房——就是显贵那间屋子,重新糊了墙纸,换了一床新被褥,窗户上贴了红双喜。
显娇收拾完院子,准备走。她走到新房门口,敲了敲门。
“贵儿,小芳,我走了。”
门开了,是小芳。她的脸红红的,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姐,你这就走?”
“嗯,天不早了,建国在门口等我。”
小芳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说:“姐,他……他不跟我说话。”
显娇愣住了。
“从进了屋,他就坐在床上,一句话不说。我跟他说了好几句,他就‘嗯’了一声。”小芳的声音有点发颤,“姐,他是不是……不想要这门亲事?”
显娇握住小芳的手,那手很凉。“他不是不想,他……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多跟他说话,慢慢就好了。”
小芳看着她,眼睛里有怀疑,但没有再问。显娇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连自己都不信,但她没有别的答案可以给。
她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着红双喜的窗户。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的人。
陈建国在村口等她,摩托车的灯开着,照亮了一小段路。显娇走过去,跨上车后座,抱住他的腰。
“怎么了?”陈建国问。
“没事,走吧。”
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把村子甩在身后。显娇把脸埋在陈建国的背上,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她闭着眼睛,眼前全是那扇贴着红双喜的窗户。
灯亮着。但里面的人,是活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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