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春天,显贵十九岁。过完年,村里又有人出去打工了。这次带队的叫赵国强,比显贵大四岁,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干了两年,混成了线长,过年回来开了一辆摩托车,穿一件皮夹克,在村里风光了好一阵。赵国强跟汤德厚说:“叔,让显贵跟我去吧,电子厂,活不重,一个月保底六百,包吃住。”
六百块。汤德厚心动了。六百块是他在家里种地半年的收入。
他跟显贵说了。显贵没答应,也没拒绝。汤德厚当他默认了,替他收拾了行李,又借了两百块钱给他当路费。走的那天是正月初十,村里到处还残留着鞭炮的红纸屑,空气里有一股硝烟味。
显娇专门请了半天假,从学校赶回来送弟弟。
她到的时候,显贵已经背着包站在门口了。赵国强站在他家院子里抽着烟,跟汤德厚聊天。显娇看了一眼弟弟——穿着王桂兰新买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子竖着,遮住了半截脖子。脚上是一双新解放鞋,白边的,胶皮味还没散。头发长了,遮住半边额头,眼睛在头发后面,看不清。
“贵儿,”显娇走过去,“到了那边,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小卖部的电话你知道,号码我给你写纸上了,放你口袋里了。”
“嗯。”
“跟工友好好处,别一个人待着。人家叫你出去玩,你就去,别说不去。”
“嗯。”
“还有,”显娇犹豫了一下,“有人欺负你,别动手。找你们组长,找赵国强。听见没?”
显贵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就一眼,然后又把眼睛垂下去了。
车来了。还是那种破旧的中巴车,车身上写着“汤镇—县城”的红字,掉了一半漆。显贵上了车,赵国强跟在他后面。车上已经坐了好几个年轻人,都是出去打工的,兴高采烈地聊着天,声音大到车窗都在震。
显贵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窗,把帽子扣在脸上。
车开了。王桂兰站在路边,又开始抹眼泪。汤德厚没来,早上起来就下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不送了”,头都没回。显娇知道他是不敢来。送儿子出去打工,对他来说,是认输——承认自己养不了这个家,承认儿子在家里待着不是办法,承认这一切都错了。
显娇站在路边,看着中巴车扬起一片黄土,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没有挥手,弟弟看不见。
她想,希望这次能行。
这次没有行。
显贵在东莞待了五天。
赵国强后来跟汤德厚打电话,说的时候语气很为难:“叔,不是我不帮,实在是……显贵他,跟别人不一样。”
汤德厚问怎么了。赵国强说了一堆,总结起来就几件事:
第一天,进厂办手续,显贵不跟人说话。人事的小姑娘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报了名字,再问别的,就不回答了。小姑娘以为他耳朵不好,声音大了三倍,他站起来就走了。赵国强追出去,把他拽回来,办了手续。
第二天,上岗培训。线长在上面讲操作规程,显贵坐在最后一排,不听,低着头在本子上画画。线长点了他的名,他站起来,说“我在听”。线长说“你画什么呢”,他拿起本子给线长看——画的不是别的,是线长的脸,画得还挺像,但把嘴画歪了,歪到耳朵根。线长脸都绿了。
第三天,正式上生产线。电子厂的活很简单,流水线上拧螺丝,重复同一个动作。显贵拧了三个小时,忽然站起来,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旁边的人吓了一跳,问怎么了。他说“烦”。组长过来问怎么回事,他说“你让我干这个,不如让我死”。组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四川女人,嘴巴厉害,当时就怼回去:“你要死出去死,别脏了我的线。”
显贵盯着她看了五秒钟,那眼神让组长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四天,赵国强去找他,在宿舍里找到的。显贵躺在床上,没去上班。赵国强说“你不上班,人家要扣钱的”。显贵说“扣吧”。赵国强说“你到底想怎样”。显贵说“我想回家”。
赵国强后来在电话里跟汤德厚说:“叔,我觉得显贵可能不太适合在外面。不是他干不了活,是他不愿意跟人打交道。现在的厂子,一个人干不了所有的事,总要跟人配合的。他不配合,谁都拿他没办法。”
汤德厚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让他回来吧。”
赵国强帮显贵买了回程的车票。显贵走的时候,赵国强送他到东莞汽车站,跟他说:“回去好好想想,外面不好混,家里也不容易。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显贵看着赵国强,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赵国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他想说“你脑子好使,但脾气太怪”,但最后还是说了句客套话:“还行吧,就是不太爱说话。”
显贵笑了一下。那笑容让赵国强后背发凉。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会是这样,问一句只是为了确认。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显贵到家那天,王桂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儿子背着一个包从村口走过来,手里的被单一松,掉在地上了。
“贵儿?”
显贵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妈”。
王桂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把被单捡起来,搭回绳子上,拍了拍灰,然后转身进了灶房,坐在灶台后面,哭了。
显贵没有进屋安慰母亲。他把包放回自己屋里,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天黑的时候,汤德厚从地里回来,看见院子里的被单没收,王桂兰的哭声从灶房里传出来。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进灶房,没有进显贵的屋。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点了一根烟。月亮升起来了,不算太亮,模模糊糊地照着整个院子。
他抽完了一整包烟。
那天夜里,显娇在宿舍里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王桂兰哭了很久,断断续续地说完了事情的经过。显娇握着话筒,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像在听一份病历报告——这个家里又一个希望破灭了,下一个希望不知道在哪里。
她问母亲:“贵儿现在在干什么?”
“在屋里躺着。没吃饭,怎么叫都不出来。”
“让他接电话。”
“他不接。”
“妈,你把话筒给他,放门口也行。”
显娇听见母亲走路的脚步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的声音:“贵儿,你姐电话,你跟她说两句。”
话筒被放在门口的地上。
显娇对着话筒喊:“贵儿?贵儿?你能听见吗?”
那边没有声音。但她知道弟弟在听。他就是那样的人,就算不想说话,也会听。他听的能力比说强一百倍。
“贵儿,姐不问你为什么回来,也不劝你再去。姐只想说,不管你怎样,姐都在。你听见了吗?”
话筒里传来了呼吸声。很轻,但她听见了。
“你要是不想说话,就不说。但你要记得,姐在。”
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咔嗒”——电话被挂断了。
显娇握着发出忙音的话筒,站了很久,才挂上。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县城的夜晚比村里亮,路灯的光昏黄地照在操场上,空无一人。她想着弟弟躺在床上的样子,面朝墙壁,两只眼睛睁着,看着那面灰白的墙。那面墙上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他能面对的全部世界。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是上次给弟弟准备的,他没拿走,留在了桌上。她把纸条折了折,放回口袋,没有扔掉。
万一以后要用呢。
虽然她知道,大概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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