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 · 07/02/2026 0

《疯弟》:第五章 姐姐的路,弟弟的路

第二部:断裂

第五章 姐姐的路,弟弟的路显娇的中专读了三年,一九九四年毕业,分配回老家乡里的中心小学当老师。一个月工资三百出头,不算多,但在村里人眼里,已经是吃公家饭的人了。王桂兰逢人就说“我家娇在小学教书”,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不好意思承认的骄傲。
显娇每个月的工资,自己留一百,两百寄回家。寄回家的钱,一半还债,一半给显贵。王桂兰拿到钱,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压在床垫底下,说“给你弟攒着”,另一份拿去供销社买煤油、买盐、买布料。
显娇有时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读书的时候为家里读,工作以后为家里挣。但她不觉得委屈。在她的认知里,这就是女儿该做的事。农村的女儿都是这样的,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是有时候,看着学校里那些孩子——一个个黑黝黝的脸蛋,脏兮兮的衣服,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会想,这些孩子的未来在哪里?那些聪明的,是不是也会像她弟弟一样,被埋没在黄土地里?那些调皮的,是不是也会像她弟弟一样,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长大?
她不是圣人,她只是一个小人物,连自己的家都顾不好,哪有力气想别人?
显贵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显贵,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瘦,脸白,不像常在地里干活的人。他的眼睛还是小时候那样,大,睫毛长,但里面的光越来越淡了。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轮廓还在,颜色没了。
他依然不爱说话,依然不合群,依然每天都在家里待着。偶尔去地里帮父亲干点活,干完了就回来。别人家十八岁的儿子,要么在读书,要么在打工,要么在谈对象,只有他,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长不大,也挪不动。
村里人已经不议论了。议论了几年,没什么新话题,就不说了。但不说,不代表看不见。那种目光——路过汤家门口时不经意的一瞥,或者故意不看,比说什么都难受。
王桂兰受不了这种目光,越来越受不了。她开始催显贵出去打工。
“贵儿,你三叔家的建国在广东,说是电子厂招人,一个月能挣五六百,你去不去?”
显贵摇头。
“那你去问问你建国哥,看他那边还要不要人?”
“不去。”
“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吧?”
显贵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了。
王桂兰跟汤德厚说:“你管管你儿子。”
汤德厚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他没弹。“我怎么管?我说了他听吗?”
“那就不管了?”
“管不了。”汤德厚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他自己想通了就好了。”
又是“就好了”。王桂兰被这三个字折磨了十八年,她恨这三个字,但她自己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被“就好了”困住了,像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老鼠,转来转去,哪儿也去不了。
一九九六年夏天,有个转机。
汤德厚的一个远房表弟在县城的建筑队当小包工头,说缺一个看材料的,活儿不重,包吃包住,一个月四百。汤德厚替显贵应了,回来跟显贵说的时候,没有商量,是通知。
“这个月十五号走,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
显贵看了父亲一眼。汤德厚以为他又要说“不去”,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话——骂人的,讲道理的,求他的,什么都有。但显贵没说不去。他看了父亲一眼,低下头,说了一个字:
“好。”
汤德厚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感激地点了点头:“好,好,那就好。”
王桂兰高兴得不行,连夜给显贵收拾行李。新买了一双解放鞋,两件的确良衬衣,一条灰裤子。她把衣服叠了又叠,塞进蛇皮袋,又掏出来,又叠,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
“贵儿,到了那边,听你表叔的话,别跟人打架。吃饭别挑,人家给啥吃啥。晚上盖好被子,别着凉……”
显贵坐在床上,听着母亲念叨,面无表情。
显娇那天也回来了。她坐在堂屋里,听着母亲在屋里跟弟弟说话,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头裂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她觉得这个家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生机,像是冬天枯掉的树,忽然冒了个芽。
她不知道这芽能活多久,但只要能冒出来,就比没有强。
走的那天,汤德厚借了隔壁家的三轮车,把显贵送到镇上的汽车站。显娇也跟着去了。一家四口,难得一起出门。
显娇在车站给弟弟买了两个茶叶蛋,一瓶汽水。显贵接过去,没吃没喝,拿在手里。
车来了,是那种又旧又破的中巴车,车身上写着“汤镇—县城”。显贵拎着蛇皮袋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汤德厚站在车窗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王桂兰站在后面,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显娇走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显贵把车窗摇下来。
“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显娇说,“村头小卖部有电话,你知道号码吧?”
“嗯。”
“好好干,别想家。”
显贵没接话。他看着姐姐,眼神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不是温情,更像是一种打量,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谁。然后他把车窗摇上去了。
车开了。中巴车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黑烟,往县城的方向去了。王桂兰站在原地,用手背擦眼泪。汤德厚把三轮车调了个头,说:“走吧,回去了。”
显娇还站在那里,看着车消失的方向。路是土路,车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在想弟弟摇上车窗时的那个眼神——他在打量她。不是认不出她,是觉得她陌生。或者说,他是觉得所有人都陌生,包括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显贵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发高烧,王桂兰急得不行,半夜抱着他去乡卫生所。路上一片漆黑,她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显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衣服,要给弟弟披上。
到了卫生所,医生给显贵打了退烧针。显贵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小脸烧得通红。显娇把那件衣服盖在他身上,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她,叫了一声“姐姐”。
就那一声。以后再也没叫过。
显娇上了三轮车,坐在车斗里,颠簸着往回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想,如果弟弟在外面待久了,会不会好一点?会不会见了更多的人,做了更多的事,慢慢就学会了跟人相处?
她想不出答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弟弟打电话回来。
第一个星期,没有电话。
第二个星期,还是没有。
第三个星期,王桂兰坐不住了,让汤德厚去村头小卖部给表弟打个电话问问。汤德厚去了,拨了半天,没人接。
第四个星期的星期四,显贵自己回来了。
他又是坐那辆中巴车回来的,拎着蛇皮袋,里面装着他走时带的东西,一件没少。他下了车,走回家,推开门,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跟王桂兰说了一句:“妈,我回来了。”
王桂兰正在灶房里揉面,手上全是面粉。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站在灶房门口,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样,空空荡荡的。
“咋……咋回来了?”
“不想干了。”
王桂兰的手停住了。面粉粘在她手心里,黏糊糊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但看着儿子的脸,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你爸知道吗?”她最后问了这一句。
“还不知道。”
王桂兰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堂屋,坐下来。显贵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王桂兰说:“到底咋回事?你说清楚。”
显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厂里太吵。”
“太吵?厂里哪有不吵的?”
“还有呢?”
“工友烦。”
“怎么烦了?”
显贵不说了。他站起来,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关上了。
王桂兰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面粉已经干了,拍一拍就掉,但她还是在擦。她看着紧闭的那扇门,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这扇门关上的不只是一个人,是这个家所有的希望。
汤德厚回来后,听说了这事,暴怒。他冲到显贵门口,拍了三下门:“你给我出来!”
里面没动静。
“汤显贵!你给我出来!”
还是没动静。
汤德厚一脚踹在门上。门是木头的,不结实,门框上的旧合页直接断了,门“咣”的一声倒在地上。
显贵坐在床上,抬头看着父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汤德厚冲进去,一把揪住显贵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啊?老子求爷爷告奶奶给你找的活,你一星期就不干了?你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显贵被揪着衣领,脖子勒得难受,但他不挣扎。他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开。”
汤德厚没放。
“我说放开。”
汤德厚的拳头握紧了,青筋暴起,但他没打下去。他看清了儿子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像是已经做好了任何准备的平静。这种平静比他见过的任何愤怒都可怕。
他松了手。
显贵整了整衣领,坐回床上。
汤德厚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他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手抖得厉害,烟丝撒了一地。他干脆不抽了,蹲下来,双手抱着头。
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丈夫蹲在院子里,看着儿子那扇倒在地上的门,看着堂屋里八仙桌上那团还没揉完的面。面已经硬了,干在案板上,跟石头一样。
她没有哭。她把面拿起来,又揉了一会儿,加了点水,硬是把它揉软了。然后擀开,切了,下了锅。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一顿面条。
显娇是后来才听说的。她在学校宿舍里接了母亲的电话,听完以后,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娇,”王桂兰在电话那头说,“你说你弟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显娇想说“不是毛病,是……”是什么,她说不清楚。她学过教育心理学,知道回避型人格障碍,知道社交焦虑,知道早期依恋理论。但这些名词在弟弟身上没有任何意义。弟弟不是教科书上的案例,弟弟是一个人,一个她从小看到大、却越来越看不懂的人。
“妈,我周末回去跟他谈谈。”
“谈什么?我跟你爸都谈了一百遍了。”
“再谈谈吧。”
挂了电话,显娇在学校操场上走了好几圈。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没人,只有远处镇上的灯光影影绰绰。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云很厚,像一块灰布把整个世界罩住了。
她想起弟弟小时候下棋的样子,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手指轻轻捏着棋子,落子的声音很轻很脆——“嗒”。那一声响在棋盘上,也响在她的记忆里,响了这么多年,越来越清晰。
她忽然很想问问弟弟:你还下棋吗?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不用问。他不会下了。不是因为他不想下,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跟他下了。在这个村子里,下棋是需要两个人的。而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所有的“两个人”。
连姐姐,都快算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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