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03/22/2026 0

复仇计划 | 张郎

他开始留意对方住址,是从一次例会后开始的。
具体是哪个项目出了岔子,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对方在会上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话,就把一口不大不小的锅扣到了他头上。他当时没吭声,低着头在本子上画圈,一圈一圈,把纸都画穿了。散会后他最后一个离开,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走出公司大门时,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灯下抽了根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住在哪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他没有直接打听。他是聪明人,知道怎么让事情看起来像是偶然。某个下午,趁对方心情不错,他凑过去聊了几句房子的事。
“您家小区生活方便吗?”
“呵呵,我最近一直在看房子,头都看大了。”
“那您的小区还蛮不错的,是区政府对面那个吗?”
“那我还真得抽空去看看。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最近已经不下十个朋友劝我买那个小区的了。”
对方笑了笑,没有继续接话。
确认了小区,接下来的事情更难——楼号和房号。他和对方关系说不上亲近,当面问太刻意。跟同事打听又怕传出去变了味。他在脑子里把公司里可能知道答案的人过了一遍,又一个个划掉。
这事急不得。他有的是耐心。
他始终相信一件事:这世上还没有他想办却办不成的事。

第一次走进那个小区,是一个周二的傍晚。
他把车停在小区左手边商场的地库里,步行到小区门口。门卫坐在岗亭里刷手机,头都没抬,直接给他开了门禁。他压了压帽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他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业主——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路,偶尔在一棵树前停下来发会儿呆。小区不小,绕一圈大概要十五分钟。他沿着主干道走了一圈,又拐进支路转了一圈,把每栋楼的位置、朝向、楼间距都默默记在心里。
他特意选在傍晚来,因为这个时段遛弯的人最多。走路的、跑步的、遛狗的、遛娃的,各忙各的,没人在意身边是不是多了一个陌生人。他戴了顶棒球帽,鼻梁上架了副平光墨镜——不是怕被人认出来,是怕万一撞见对方,被对方认出来。
每次走进这个小区,他心里都翻腾着两种相反的情绪:既怕遇见对方,又盼着早点发现目标。这两种情绪像两根绳子,交替拽着他往前走。
第一周过去了,没见到人。
第二周过去了,还是没见到人。
他倒不急。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来这儿逛,也是去别处逛。这儿绿化不错,空气也好,就当锻炼身体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是在骗自己。
第三周的某个傍晚,他坐在小区中央花园桃心湖边的长凳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对方是领导,工作忙得很。早上直接下地库开车出门,晚上回来直接从地库上电梯,根本不在小区路面上出现。他在这儿逛一百个傍晚,也未必能撞见对方。
这个念头让他自我怀疑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始自我安慰:功夫不负有心人,对方不可能每天都忙,总有一天对方会在地面上出现的。
时间长了,他把自己逛成了这个小区最敬业的“访客”,连门卫都开始冲他点头了。
他的生活却从此变了样。他原本计划五一去昆明看蓝楹花。视频号里整条街的紫色花海推送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刷到他都心痒。可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心里那件没干完的活儿像根绳子,死死拽着他,让他哪儿也去不了。
五一假期的傍晚,他照例来逛。
绕了两圈,腿有些沉,他又坐到桃心湖边的长凳上歇脚。湖面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他盯着那些波纹看了很久,忽然开始懊悔——为什么非得盯着傍晚不放?对方也许并没有傍晚散步的习惯。三个月了,自己怎么就是个死脑筋呢?
懊悔像蚂蚁一样爬上心头。但他很快把蚂蚁一只只按死。
懊悔什么?不来这儿,还不是得去别处逛?这三个月,至少把小区摸透了。清晨、中午或者深夜,自己都有时间。傍晚遇不到,以后换着时段来就好了。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继续走。绕过东北角的竹林时,他习惯性地抬头——
前方三十米,有个人推着轮椅,正慢悠悠地走。
灰色运动服,是单位登山团建统一发的那套。轮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那人正低头跟老人说着什么,步子不紧不慢。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脚刚动,脑子就骂开了:躲什么?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走路,怕什么怕?
他把脚步稳住,继续沿着顺时针方向走。隔着稀稀疏疏的人群,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控制着自己的步频,不让自己显得太刻意。偶尔抬头看一眼——还在,还在,没走远。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那人低下头跟老人说了句什么,推着轮椅走进了一号楼。
他站在便道上,看着那扇玻璃门在对方身后合上,心里平静得出奇。三个月了,终于有了结果,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那种感觉就像追了很久的一个目标终于到手了,反而觉得不过如此。
他估算着时间,走进一号楼大厅,盯着电梯的数字跳动,停在十七楼。
十七楼。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转身走出了一号楼。

他在小区里又绕了两圈,让脚步把自己带回到日常的节奏里。脑子里其实在转——怎么才能知道具体是哪一户?总不能一层层去敲门。
可他发现自己的大脑像被掏空了,什么也想不出来。脚步却越走越快,他自己都没察觉。一圈,两圈,又走了几圈?他记不清了。身体微微出汗,嘴巴有些干。
该回去了。他对自己说。
但他没走。他抬头看见一轮圆月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了头顶,又低头看见一号楼的入口在路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光。不知是哪股力气推着他,他又走了进去,按了电梯。
十七楼,一层四户,四个门长得一模一样。他正站在走廊里犹豫,目光扫过每一扇门——忽然定住了。
1704的门口,一台轮椅当不当正不正地摆在过道上。门扇中央贴着一个硕大的“福”字,墨色饱满,开笔那一点比旁人写得都要大。
他认识这个字。每年过年,单位各科室门上贴的福字都是对方写的。对方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尤其那一点,又大又圆,说是“头大福大”。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大你个头。”
没敢多待,他转身进了楼梯间,沿着楼梯上到十八楼。在1804门前站了片刻,乘电梯下楼去了。

半个月后,他在二号楼租了一套房子,正式住进了这个小区。
搬家前他算过账——租金不便宜,但他觉得值。住进来才能融入进来,融入进来才能找到机会。他让房东把他拉进业主群,大部分时间潜水,偶尔冒个泡,刷一点存在感。他默默地看,默默地记,像一只趴在蛛网边缘的蜘蛛,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他通过楼号和房号,点开了1804业主的朋友圈。虽然只能看到三天动态,但已经够了——一对年轻夫妇,一个男孩,一家人爱旅游,家境不错。男主人偶尔在朋友圈发发跑步打卡,女主人喜欢晒孩子的画。看起来是很正常的一家三口。
他关注1804,是因为他想买下这套房。
这不是临时起意。他早就盘算好了——只有住进对方楼上,才能实现他的计划。他笃定1804迟早会卖。这个小区规划时定位是高档小区,交房后周边却只建了一家高端双语幼儿园,小学和中学连影子都没有。业主群里偶尔有人抱怨,应和的人不多,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孩子上学是个绕不过去的坎。1804的孩子看起来三四岁,再过两年就该发愁入学的事了。他觉得自己等得起。
他甚至做好了等两年的准备。
但那则新闻让他的计划提前了。
圣诞节那天,深市某小区发生了一起保姆纵火案。他歪在床上刷到这条消息时,本来没太在意——每天都有糟心事,见怪不怪了。随手点开评论区,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十八楼,十八层地狱呀,不吉利。”
“以前不信,这下信了。”
“幸亏当年听了老人言,买了十九层。”
他翻评论翻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拉开窗帘,朝1804的方向望了一眼。月光照在那扇窗户上,玻璃反射着冷冷的光。
他笑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盘腿坐在沙发上,郑重其事地把这条新闻转发到了业主群。
群里很快炸了锅。
“我也看到了,真惨!就发生在我朋友住的小区里。”
“人心难测!这保姆心真够狠的。”
“对一个人不能太好,这种事我之前就碰到过,想想都后怕!”
他耐心地等着,看大家聊了一阵子,始终没人提楼层的事。他不甘心,便在群里接了几句话:“大家去评论区看了没?里面说什么的都有。”“哎,年纪大了,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新闻。”
终于,有人开始聊楼层了。
“十八层!真邪门!”
“十八层怎么了?”
“迷信的说法,大家不要信。十八十八,要发要发。”
“不发生事什么都好,发生了说什么的都有。”
他死死盯着屏幕,一条也不落下。
1804突然冒出来了。
“我草,说什么呢?!”
有人试图打圆场,1804却更怒了:“这他妈的跟楼层有什么关系!跟我有什么关系!”
群里瞬间安静了。
他放下手机,把刚才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又翻看了一遍,尤其把1804的留言反复读了好几遍。1804明显急了。
他靠在沙发上,慢慢喝完了那杯咖啡。
咖啡凉了,但他心里热乎。

不久,1804的售房信息出现在了各大二手房网站上。
他第一时间打了中介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妹子,声音甜,说话利索。他没有直接说要去看房,而是先问了几个问题。
“我想咨询下1804这房子到底干不干净?房东为啥卖房呀?”
“哥,别担心。这房子才交房五年多,啥毛病没有。唯一缺陷就是学校配套不完善。房东家孩子要上学,新买了学区房,这套房闲置了,不得不忍痛割爱。”
“我倒是没有孩子上学的问题,但这房价还能再降点吗?”
“哥,你听我说,这小区原先规划的是高端小区,开发商倒闭前最先竣工的组团,绿化算是最好的了。”
“这些我都知道了。我就是看中了这个小区环境。可是这楼层不好呀。”
“哥,楼层好着的呀。十八十八,要发要发。”
“我这人本来不迷信的。前段时间深市发生的那件事,听说了吧?网上评论搞得我不得不在意楼层了。房号里还带个4字。价格便宜点还可以考虑考虑。价格不降的话,我再想想吧。谢谢哈。”
“哥,要不这样吧。我看您也是诚心要买,我再跟房东谈谈,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那也行。我等你电话。”
一周后,他以低于市场价不少的价格,签下了1804的购房合同。
搬家前一周,他几乎天天在小区里转悠,期待能“偶遇”对方。他在心里排练了好几次见面的场景——怎么打招呼,怎么说第一句话,脸上该挂什么样的表情。
离搬家还有两天,他在桃心湖边终于碰见了对方。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对方站在旁边,正低头给老人掖毯子。
他主动走上前。
“哎呀,好久不见!”
对方抬起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记得你说过要买这里的房子?最后买了吗?”
“真的?哪一栋?”
“一号楼,1804。”
“1804?”对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我就住你楼下,1704。”
“真的吗?”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恰到好处地惊喜,“太巧了!我们可真有缘分。”
“是挺巧的。”对方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来楼下坐坐,都是同事,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一定一定。”
他笑着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十几步,才让嘴角慢慢放下来。

搬进1804的第一天,他注意到一个问题。这个户型有两个卫生间,一个公卫,一个主卫。他需要知道对方家里用哪一个——这个信息至关重要。
他花了两天时间观察。第二天傍晚,他提着两盒无糖点心,按响了1704的门铃。
对方开门时有些意外,但很快热情地把他让进屋。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没啥,一点点心,无糖的,给叔叔的。”
客厅里只有对方和轮椅上的老人。他注意到主卧的门开着,里面做了适老化改造——床边加了扶手,地上铺了防滑垫,卫生间门口还装了一个斜坡垫。主卧让给了老人住,主卫自然也是老人在用。
他没有多问。出于礼貌,他没有打听其他家人是不是都出国定居了,也没问老人这腿是怎么伤的——对方主动说了,下雨天滑倒,意外骨折。
“上了年纪恢复慢,但叔叔精神状态挺好,营养跟上去,恢复是迟早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过道、次卧的门。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房子的布局。
回到1804,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说实话,看见对方把主卧让给老人住,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敬佩。但很快,他就把那点敬佩压了下去。
一码归一码。孝顺归孝顺,报仇归报仇。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丈夫做事,不可怀妇人之仁。
他把自己搬进了次卧,还特意照着楼下的布局调整了床的位置——床头靠东,床尾朝西,和楼下丝毫不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象着对方此刻就躺在正下方的床上。
老子从此以后压你一头。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快意,像喝了一口烈酒,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想笑,但硬是忍住了,嘴角只微微翘了翘。
不要以为我好欺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真正让他兴奋的,是上厕所这件事。
搬进来的第三天,他坐在次卫的马桶上,一边出恭一边在心里骂:我要骑在你脖子上拉屎,我说到做到。
擦屁股的时候,他忽然愣住了。
——对方上厕所的时候,我不一定在厕所里啊。
他坐在马桶上,手举着纸巾,保持那个姿势想了很久。如果对方上午十点上厕所,我下午三点才坐上去,那算什么骑在脖子上?对方根本不知道我在这儿坐着。那我的报复还有什么意义?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这个问题似乎无解——总不能在对方厕所里装窃听器吧?
这个念头一闪,他立刻从马桶上跳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
他冲到书房,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敲下了几个关键词。网页弹出来,他一页一页地翻,一家一家地对比。最后,他下单了一款德国进口的微震仪——据说能捕捉到楼上楼下细微的震动。
等快递的那几天,他几乎天天趴在窗户上观察楼下的动静。他摸清了对方周末时间的作息规律——早上八点左右出门,推老人下楼晒太阳;中午回来,下午两点左右再出去一趟;晚上七点前后回来,之后就不再出门了。
安装微震仪那天,他等对方推着老人去了桃心湖,才从柜子里翻出工具箱,开始安装。
先在次卫的地面上钻个孔。钻头打进水泥层的时候,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他每钻一会就停下来,跑到阳台上望一眼,确认对方没有提前回来,才又回去继续钻。手心里全是汗,心脏擂鼓一样跳。
他预留了一两厘米没有钻透——不能打穿楼板。他把微震仪埋进钻孔里,用腻子封好地面,再把端口接入电脑。整个过程中,他跑了五趟阳台。
好在,直到安装完毕,对方都没有回来。
他在手机上下载了配套的APP,调试好参数。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绿色的波形图,安静地跳动着,像一只活物的心跳。
他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条绿线看了很久。

两个小时后,信号响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波形图剧烈跳动,有人正在楼下的次卫里。
他扔下手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次卫,一屁股坐到了马桶上。
开始酝酿。
可他发现肚子里空空如也——上午刚排泄过一次,这会儿什么也出不来。他咬着牙使劲,脸都憋红了,什么也没有。他坐在马桶上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手机上的波形图渐渐平缓下来——楼下完事了。
他还干坐着,一无所获。
他从马桶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嗡嗡的。
我总不能天天憋着等信号吧?总不能每次信号响了就跑来坐在这儿干等吧?
他回到书房,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微震仪界面发呆。过了一会儿,他关掉了那个窗口,打开购物网站,搜索了一个关键词:便桶。
他买了一款高级防臭便桶,带密封盖的那种。
他给自己定了个新方案:把粪便提前储存起来,等信号一响,就端进次卫倒进坐便器里,然后按下冲水键。

他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茶几上的便桶——崭新的,白色的,盖子上还贴着未拆封的标签。
大脑里想象着那些东西从管道里涌下去,灌进楼下正坐在马桶上的人的头顶——屎尿浇了一身,淋了一头,对方惊叫着跳起来,狼狈不堪,恶心到想吐。
他越想越兴奋,忍不住笑出了声。
让你欺负我!让你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我就要恶心你!
等了这么久,我终于要恶心到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听起来有点奇怪。    
他笑了很久,久到腮帮子都酸了,才慢慢停下来。
笑声忽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对方当初到底是怎么得罪自己的来着?
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搜刮。
他使劲想。开会时扣锅?他记得自己很生气。可具体是哪件事,哪句话,哪个表情,他全忘了。
就像被人用橡皮擦过一样,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照在对面的楼栋上,照在桃心湖的水面上,照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
他走进次卫,手上拎着刚刚拆封的崭新便桶。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不对,是低头看了看地板。
地板底下,是那个他恨了不知道多久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是恨,也不是快意,是一种更绵密、更黏腻的东西,像嚼了很久的口香糖,早就没了味道,却怎么也吐不干净。
他慢慢弯下身,把便桶推到墙角。
对面楼栋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像这个城市所有普通的夜晚一样。桃心湖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和他第一次来这个小区时一模一样。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APP的信号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绿色的波形图平稳地跳动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盯着那条绿线看了很久。
它还在跳。安静地,不知疲倦地,等着下一次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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